云衡扶秦岭来到湖边清洗伤口,没脱衣服,两个人整个儿坐进水里,顿觉世界一片清凉,水流清澈,衣服上肌肤上的血泥顺着水流渗出来,一流淌远去。
她冲完一边的脸颊转头去冲另一边,不远处,秦岭破烂的衣服漂在水里,他穿着薄薄的紧身衣,浑身湿透,衣裤都紧紧贴着,他揉着头发,正在甩上边的水。
湖水冲刷着两人的身体,有叶子飘过,痒痒的,秦岭抬头看云衡,刚洗过的脸干净而明朗,黑色的眸子有些湿润。
察觉到他的目光,云衡抬眸看过来,定定对视了几秒钟,她拔脚游过去。
她遮住了他头顶的亮光,弯下腰,拉开他的衣服,看他肩膀下的伤口。
正在愈合的伤口并未感染,于是她用纱布沾了水拧成半干,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泥,又给伤口冷敷。
回到岸上,云衡从小和尚包里摸出瓶药膏,拿起棉球和酒精,对秦岭说:“把衣服全脱了。”
秦岭咬着牙,闷了一会儿,苦中作乐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脱衣服的女人……这下好了,见我被打成孙子,心里乐翻了吧?”
云衡:“……”
上药的时候,秦岭透过云衡清澈的瞳孔看自己在里边的倒影,脸肿肿的很像婴儿肥,两人的气息相交,他闻到对方身体剧烈运动过后浓郁的体香,像是软腻的奶味。
她把他脖子上的血迹擦干净,蘸酒精清理伤口,秦岭始终没喊疼,只是时不时被刺况,背上装备就七手八脚的往小金字塔上爬,当一圈人团团围住这个黑色深洞的时候,仍是一阵吸气,墨一样黑的空气里,把手往下一伸,一米不到便看不见了。
接过小和尚捎上来的背包,云衡掏出一支冷焰火,拧了拧,发出幽蓝的亮光,然后朝黑洞丢下去。
幽蓝的焰火像奄奄一息的火苗,从视野中逐渐熄灭,只听见来回碰撞的叮当声,火光已经没了下落。
她又把狼眼手电拿出来开到最大功率照下去,一道刺眼的光柱在黑洞里出现,但是效果差劲,最多看到十多米远的距离就消失了踪影。
“这小金字塔也就十多米高,没想到里面挖了这么深,至少有五十米深度。”云衡道。
她托着腮琢磨了一下,顿时想到一个主意,便把背包里的尼龙绳拿出来,又翻出对讲机绑上去。
一旁,秦岭眼睛一亮,连道聪明,把背包的另一台对讲机掏出来,示意云衡可以往下放绳子。
手上一松,绑着对讲机的尼龙绳从上面开始往下坠,云衡手上一点一点使力,偶尔会感觉到绳子颠簸一下,应该是撞到了石头上。
放了十分钟后,绳子传递过来的力道明显小了许多,应该是到底了,云衡打了个ok的手势。
另一边,秦岭把对讲机的频率调整一下,打开,并没有想象中出现的噼里啪啦动静,而是死寂。
云衡凑过去,把耳朵支得老长,对讲机里隐约还是有动静的,像是冬日里寒风吹动路边行道树的沙沙声,很轻、很糙。
她又听了半天,秦岭跟小和尚紧接着凑上去听动静,三人一致得出结论,这黑洞下面有风。
于是判断这下面通往别的去处,三个人都跃跃欲试的要下去探探。
他们在小金字塔外面钉上几根铁钎子,然后把尼龙绳固定住套上两个滑轮,做成简易的滑索,几个人就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去了。
一番争执之下,由秦岭第一个套绳子下去,脑袋没入黑暗后又过了十多分钟,绳子传来一阵摇晃,云衡与他约定如果下面没有危险就晃一次,有危险就连晃三次。
此时见绳子只晃一次,便继续往下送人。
云衡跟小和尚一齐跳下去,脚上踩着石壁往下滑,安全下到底部。
见到底部亮光的时候,秦岭稳稳接住他们。
三人聚齐便开始出发,隧道里又矮又窄,到了后面只能弓着身子走,姿势极其难受。
渐渐地,隧道开始抬高,地势往上面蜿蜒出去,扭扭曲曲,走了很久时间,他们抬头终于看到了远处有明灭的亮光闪烁。
隧道外围,一大片晶莹的蛇眼石嵌在穹顶上,这里又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岩穴,四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圈圈光晕将地底的水汽染出五彩斑斓,一座小小的洞口被光芒包裹着。
云衡走出隧道的时候,只觉得两脚像是一空踏在地面上,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蛇眼石星光闪闪,满地荡漾着,仿佛无数条银河悬挂于上,熠熠生辉,缀满整个地穴。
她心底突然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只需要抬头,就仿佛看见星河宇宙,她微仰着脖子,眼瞳像被星空洗过,干净,透彻。
醒过神来,身前是一座座错落有致的房屋,圆身尖角四正方圆的建筑造型,外围还有一圈围墙包裹着,墙皮已经脱落得七七八八,像是一所荒败的村子,又像是历经战火烽烟后的死城。
往死城周围看过去,是一片片茂密的山林,假山假水假林,绿油油全是草木,像是被人工栽种过来的。
这里的地脉是由石炭纪时期的火山岩沉积演化而成,地势崎岖,碎石遍地,三人一路向前走着,五米一小坑,十米一大坑,坑坑洼洼。
“这地方,山中有城,四面八方,重峦叠嶂,有风来贺,在风水上是绝佳的宝地。”小和尚看着眼前被灿烂荧光弥漫的死城,忍不住惊叹。
云衡跟秦岭也有些再细看这王殿。
等到风暴刮过,耳畔安静下来,三个人抬起身子互相看了眼,都嘿嘿直笑。三个人脸上都是一层灰,跟泥人一样。
互相拍打一下沙土,三个人跑出了屋子,眼神不由得一愣。
整座城里雾气厚重得过分,一抬手就是湿漉漉的水珠,街道上空荡荡的,道路房屋被彻底遮掩住,进城的石门也失去了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死城刚刚刮过风暴的缘故,尽管有蛇眼石照明,但三人走在路上感觉有些灰蒙蒙的,瓦砾还有些湿滑,上面的水珠未干,滴答滴答砸落到泥面上。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药草气息,像是有什么人在熬煮草药,将药香散发了出来。
三人顺着刚刚发现王殿的方向前进,走了大约一里地路程,死城前面赫然出现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一米多深,水底有浮游生物在四处游荡。
脚下有黏腻湿滑的感觉,偶尔还传来几声‘咔吧’的脆响,云衡用电筒照照脚下,只看见乌黑杂乱的一团,其间混杂着些许细小的白色物体,看上去像动物骨骼。
正要看个究竟,她却觉得眼前一黑,随着一阵扑腾腾的响声,忽然飞起了一大群不明生物。
三人急忙用手护住头面,却仍然感觉有几双翅膀拍打在脸上,还有尖利的脚爪在身上抓挠。
这群不明生物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消失在地穴的另一侧,应该是蝙蝠。
落后的两只蝙蝠朝水面仆射下来,在前喙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又剧烈扑扇翅膀躲开,似乎是在水中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好像是畏惧这河水。
两只蝙蝠啾啾嗥叫着飞离视线。
“走吧,我们过去。”
小和尚招呼了下秦岭跟云衡,便见到在河水上居然有搭好的大石头,人可以踩在上面轻松过河。
到了河对岸,云衡正要跟上小和尚的脚步,却见他迟迟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小和尚转回身来,手掌托着他的龟壳,上面是厚重的一层水珠,被洗过了一样。
秦岭站在一旁,看了看前面被水雾渐渐笼罩起来的岩穴,眉头渐渐皱起来,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小和尚说:“龟壳的卦象显示前面有危险,待会儿大家过去一定不要走散了。”
云衡感觉浑身有些发寒,仔细盯着对面岩穴的水雾,像是有一层纱布在渐渐将石壁包裹起来。
照小和尚的解释,前面应该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又许,那脏东西现在就在眼前,而三人现在根本看不见它?
小和尚道:“也别太紧张了,这里面有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况且现在我们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直到走出终点。进去以后一切随机应变吧。”
稍后,三个人前后鱼贯着踩上有些潮湿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去。
走了十几分钟,云衡忽然叫住他们,小和尚回过神也看了过去。
“快看,那是什么?”
前面的岩穴里,是一处平坦甚至有些低洼的小盆地。
平坦的地面上堆满了大石头,有横着摆放的,也有竖着摆放的,有两三块搭在一起的,也有从中间断成两截形成一个三脚架的大石头,有些神似英国的巨石阵。
英国的巨石阵也是个谜一样的遗迹,几乎遍布整个英伦地区,巨大而高耸的石块被竖立在荒野山脚下,原本粗糙的表面被刨光,锐利的边缘也被磨成平滑的弧度。巨石因为经过风吹日晒,表面产生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凹洞,它们排列成一个同心圆的形态,横竖,最后汇聚成一幅图案,图案讲的是什么,无人能解。
这些巨石若不是云衡亲眼所见,险些以为它们就是英国的巨石阵,是那些来自于冰河时期的诡异石头。
“这应该是聚魂棺,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些大石头中心的位置还应该有一口棺椁才对。”脑海中回忆一出现,小和尚顿时神情有些肃穆起来,甚至还有些忌惮。
“要不要过去看看?”云衡说。
小和尚没有反对,说他本来就打算去看看这聚魂棺,他老是感觉石头阵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能防患于未然的话,自然得过去。
“丹砂木精,得金乃并,金水合处,三物一家,金井浮屠……”
小和尚最终双脚站定,朝向一个方位——
“易经的离火卦,金井在离位上。”他指了指前面。
秦岭留在外围警戒,小和尚跟云衡走进去。
虽然要挖四五米深的泥土,但是云衡伸手感觉像戳进沙子一样,很容易就能挖出大量的泥土。
不知道是水雾的缘故还是这些泥土本身就这样,挖出来的土倒在一边都是松松软软的,并且十分潮湿。
终于,在另一面堆满了坟堆大小的土丘后,云衡碰到了下面坚硬的东西,应该就是在金井里埋着的棺椁。
小和尚配合云衡把泥土往一旁扒了扒,露出棺椁的形貌来,发现它的做工极其精细,完美的就像一件专门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一块古朴的沉香木被铆钉结结实实钉在一起,前端大、后端小,成梯形状,在它的身上,所用的每一块板材都斜面对靠,呈型后的每一部分也都体现出前大后小的斜面。两个侧旁和盖斜中带弧,从材头正面看,整个棺椁好像是一根半边圆木。
棺椁的正面材头上画的是碑厅鹤鹿,琉璃瓦大厅展翅腾飞着两只雪白仙鹤,大厅两旁是苍簇盛旺的青松、柏树,大厅前面是芬芳百艳的青青草地,草地中央是通往大厅的石阶路径,显得十分清洁幽雅,整幅图画将棺椁装饰得犹如仙境居室,又像是一庄清静别墅。
椁头正顶上写着‘长生不老’四个大字,将椁头图与棺椁本身紧紧相扣。
棺椁的两旁分别画着两条正在腾云驾雾的黄金龙追逐戏弄宝珠。龙的周围画着吕洞宾等八仙用的兵器,又名“暗八仙”,还有古琴、古画、梅兰菊竹、桃榴寿果。
“看来这里面是个大人物,咱们把它抬上来,看看尸身腐化了没有,不要弄成粽子。”小和尚冲云衡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人守在一边,打算用手抬起棺椁。
吱吱吱——
突然,云衡耳朵里听到窃窃私语的几声,像是什么动物从巨石阵跑过去的动静。
云衡跟小和尚互相看了眼,然后把工具放下,摸着石头走了出去。
巨石阵外围的蒙蒙水雾中,蛇眼石的亮光被反射得五彩斑斓,两人四下打量一圈,发现秦岭不见了!
“秦岭呢?”云衡冷静不住,从巨石阵冲到小路上四处寻找起来。
小和尚则是朝小道的尽头看过去,那里的水雾已经泛滥得更为浓重了,好像下一秒就会从那片浓雾中走出来什么。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正往前面走着,空旷的地下岩穴里突然传来歌声,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这歌声像是一群小孩子在唱童谣,声音空灵诡异,听得人心口发闷,压抑得更过分。
岩穴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渐渐地,又变成了一个女声,很尖细、很幽怨的哭唱。
云衡听得有些头皮发麻起来。
“咱们这该不是撞鬼了吧?”
云衡想问小和尚,结果转身一找,发现身前身后都没有人了。
小和尚也不见了。
地下岩穴里只剩云衡一个人。
白茫茫一片。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追子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