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的时间,第二天一早,蓝岛老城区的某条狭窄街道边,就停了两辆黑黝黝的大型轿车。
“崔总,地址就在前面,拐过一条街就到了;周围没人。”
清晨的老街,但凡没有早市、早点摊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听完跟班的话,后排座上闭目养神的崔五行睁了睁眼,好像还没从昏迷的倦怠中恢复,讲话也有点有气无力,
“不用往前了,你,和小梁跟我过去,大清早的,别惊扰了神医的左邻右舍,既然是求见,态度就要谦恭一些。”
“是,崔总;
请您披上外套,外面有一点冷。”
拐过街道,走进一处居民大院,几个人静悄悄路过堆满破烂的走道、在略显破败的建筑之间穿行。
早晨五点,太阳还没升起,远近飘来的洗漱、讲话声略显嘈杂,其中夹杂一两句隐约可闻的“义和团”、“红灯照”,但听不真切,也没人在意。
按地址找,进入一栋四层居民楼,楼梯上三人就听见说唱声、还越来越近,从三楼一扇补着漆的防盗门里传出来。
衬衫领带、西装笔挺的随从皱皱眉,回头看了梁小姐一眼,后者和崔五行目光交汇,然后点一点头。
“梆、梆、梆——”
听见敲门声,屋子里,陈超瞄了里屋的陈老爷子一眼,起身去开门。
“梁小姐,早,几位里面请。”
“那就,打扰了。”
刚从突然昏迷、住进医院的经历中挣脱出来,崔五行,一身暗色唐装的五行公司总裁,举手投足间还颇有些所谓的气势。
这种气势,说习惯也行、说装腔也罢,坐到斑驳的实木圈椅上,陈超端详几眼就觉得,倘若不知底细,他还真会把这个大骗子误认成一个壮年有为的企业家。
“三位请喝茶,稍待片刻,我去请太爷过来一叙。”
“有劳了,小兄弟。”
招呼一声,陈超起身推门进里屋,这时候,习惯早起的陈老爷子正站在屋子当中,身上又是那一身唱戏般的行头,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切口,陈超哪怕不带耳朵都能背出来,反正与“义和团”脱不了干系,
“英雄好汉论刀枪、赤手空拳最高强,十里洋场打教堂、火烧连营坦荡荡——”
“太爷,客人来了,”
“百万弟兄一条心、扶清灭洋劫法场——”
“太爷——”
“怎么地,孙儿,红毛来了?”
“噗嗤”差点没一口喷出来,陈超手扶额头,怎么感觉这一次是玩大了呢,
“不、不是红毛,昨晚上刚和您说过一回来着,南方来的客人,想请您给瞧一瞧、消消灾……”
破旧民房,门扇只是一层木板,屋里面爷孙两人的对话,外面坐着的三位听得一清二楚,面面相觑,西装小弟先有点坐不住,凑到崔五行耳边:
“老大,我怎么觉着,里面那老头就是一瓢啊——”
“胡说八道。”
嘴唇微张、一个眼神制止了部下,崔五行面不改色的坐着没动。
不多时,大概是介绍过了情况,房门一开,披着“兵”字衣的陈老爷子晃晃悠悠走进客厅,崔五行目光一扫、就站起身来,向老爷子拱了拱手,
“敝人崔五行,一大早登门叨扰,还请神医多多包涵,不要怪罪。”
“好说,好说,哟,还带着这么俊一闺女那?
小崔啊,先把闺女请到外面吧,看男不留女,不然,坏了规矩,瞧了也一样是白瞧。”
老爷子一开口就是奇怪的要求,却很应景,梁绮云听了就微微点头、起身要离开,一边的小弟刚想起来给开门,就让陈老爷子指住,
“你有病,坐着别动。”
“啊——?”
从一开始就没看明白,眼前活像墓里爬出来的老头是啥情况,西装男随从一愣、随口反驳:
“这老大爷,怎、怎么说话呢,我没——”
“你有病,一定有病!
嘿,我瞧瞧……印堂发黑,人中不显,小伙子,你哪条腿沾了污秽,起来走两步?”
“我……”
不听还好,一听老头说“哪条腿疼”,随从就哑口无言、目光变得惊疑不定,旁边的陈超呢,看了直想笑。
腿疼,可不是吗,这家伙哪还记得那一记佛山无影脚?
踹出疼痛,又不留下淤青,可不是随便一脚就能踹的出来,想到这儿,陈超刚庆幸有个学医的表姐,然而一想到她那些没心没肺的虐(单身)狗言论,就转笑为怒,成功的压制了想笑的冲动。
这边随从一脸茫然,崔五行呢,冷眼旁观之际,难辨真假,但心中却已有四五分相信。
想了想,就让随从噤声,自己挺恭敬的向老爷子请教:
“我这随从年轻,不懂礼数,神医教训的是。
倒是敝人的一些情况,恩,前天外出时忽然昏迷,而后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住院后,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简直束手无策,还请神医不吝相救,如能手到病除,我崔五行必定重重酬谢,决不食言。”
言之凿凿,不知道老爷子听了怎么想,陈超在旁只心中冷笑。
当今社会,骗子、骗术层出不穷,别说无知民众,就连许多高学历、有知识的也难免上当,可要说最难忽悠的,反而正是崔五行这种人。
本身就是干这一行的,都是江湖老手、谁还不知道谁?
这一次,要不是突然昏迷、感觉小命都有威胁,病急之下石乐志,要让他上钩只怕千难万难。
陈超的想法,并没表露在脸上,悠闲坐在椅子上的陈老爷子更不当一回事,看看崔五行面相、又凑到他近前闻了闻,就伸出三根手指。
“神医,您这意思是……?”
“天机不可泄露。”
看崔五行和随从一脸将信将疑,陈老爷子“哈哈”大笑,
“直说无妨,你这情形非同一般,情状我也瞧过了,回去等候消息,这几天若还昏迷、不必惊慌,三日后当见分晓;只有一样,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除根,可没这么容易!
一日不断此行,便要时常来消解怨气,难倒不难,就是麻烦得很。”
别看陈老爷子九十多岁,说的却话中有话,崔五行听了,一时沉默不语,也不知道是在反省行骗生涯,还是在揣摩眼前的怪老头靠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