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打出去！”
张大虾不是没预料到上门找事，会被刀棍相向的结果。
但原本天兴镖局的人，看起来并无动手打算，任由自己在那边忽悠，一副“其乐融融”景象。
怎么这会儿，这少当家一出面，二话不说就开口叫打。
“有事好商量，那什么，其实我们也可以自己出去的，不用打。”
张大虾一见形势不妙，自然不会自讨苦吃，边往后退边说道。
天兴镖局这边的人其实也不愿多生事，毕竟镖局走江湖，早习惯了和气生财，动手还在少数。
所以较大部分的人，还是犹疑了一下。
但少当家却不耐烦了。
“我说的话都没人听了吗？将这两条狗给我打出去！”少当家顿觉自己威严不足，对天兴众人骂道。
天兴镖局的人再无犹疑，纷纷从旁边架子上抄了棍棒，向张大虾二人逼了过来。
一看这架势，张大虾估摸着是凶多吉少了。
没想到白家骏一语成谶，都怪自己想的什么馊主意。
“等会儿跑路的时候，你前面，我断后。”认栽的张大虾偷偷对白家骏说道。
“算你有点良心。”白家骏说。
然后只见白家骏面对着天兴众人，往前一步，说道：“等下，别动手！”
“嗯？”那少当家觉着这声音有点熟悉，朝着白家骏看了下。
白家骏叹了口气，伸手往脸上一扯，蒙着的白布落下，露出一张苦笑的脸。
“白少？怎么是你？”少当家一脸惊诧。
“李兄，别来无恙。”白家骏继续苦笑。
“还拿着兵器做什么？都给我放下！”少当家冲周围喊道。
李少当家一见白家骏，脸色瞬间多云转晴，热络地拉着白家骏的手，一边往镖局里走，一边说道：“白少你要来天兴做客，我李岩肯定扫榻相迎，美酒好菜背着，何苦这副打扮，多生误会。你看，都是误会，误会，哈哈……”
白家骏对此只能挤出一脸和气的笑容，啥也没说。
“白世伯可还好？”
“还好还好。”
“菱儿妹妹呢？我可有些日子没见她了，想得紧。”
“还好还好。”
白家骏觉得自己都快笑僵了。
……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蒙着脸了吧。”
出了镖局，张大虾、白家骏走在路上。二人脸上的白布早已扯下，张大虾也知趣地把旗子收了起来。
白家骏将被李岩拉过的右手在袖子上擦了又擦，一脸嫌弃。
“我们白家做的是瓷器生意，主要来源就是青州的著名青瓷，精美贵重，免不了多与这些镖局打交道。我如果不蒙着脸，到哪个镖局，不得被人认出来。回头有人往我老爹那边一说，我又得挨骂。”白家骏解释道。
张大虾点点头。
今天这事儿，说起来还算自己连累了白家骏。如果不是白家骏最后扯了布，自己搞不好还真免不了被一顿胖揍。
“但你不是很少参与你家里的生意吗，怎么那李岩还对你这么客气。而且，好像……有点过头了，莫非，他有某种癖好？”张大虾给了个怀疑的眼神。
“闭嘴！”白家骏没好气，说道，“还不是看在我爹面子上，还有我……”
白家骏顿住了。
但张大虾明白了。
“我说呢，无论是生意还是脾气，你跟这李岩感觉都不是一路人，原来是提前讨好大舅哥啊。不过也能理解，如果我要娶你妹妹，我肯定比他更没节操。”
“你？”白家骏斜睨了张大虾一眼，嘲笑的意味毫不遮掩，“要说模样，你还算凑合，但能比李岩好看？至于其他，武功？家境？办事能力？你拿什么跟人比？”
张大虾：“……”
“不过如果非要烂鱼臭虾里挑一个，我倒还宁愿我妹妹嫁你，也比嫁给他李岩强。”白家骏说道。
“你特娘的才烂鱼臭虾呢。”张大虾回怼一句，旋即好奇道，“你这不刚夸他呢，人家还对你这么客气，怎么，你还对人有意见了？”
“滚滚滚，不聊这个。走，上清心楼喝茶去。”
“没钱。”
“那你看我喝就好。”
“滚！”
二人来到清心楼，挑了个二楼靠窗雅座，喝着茶吹着风，还有一些精美的小点心，瞬间心情大好。
不多时，却见一个青衣女子，抱着一把琵琶，走到二人身边，弯腰行了个礼，用好听的声音问道：“两位公子听曲吗？”
二人转头看去，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之龄，容貌清丽，只是看起来怯生生，低眉顺眼。偶尔睫毛微动，抬起眼神，目光里尽是小心的探询。
“你是新来的？”
作为清心楼的常客，二人对于在这边唱曲的人，也算熟悉。但这位姑娘，却是面生。
姑娘怯生生点头。
白家骏正待继续询问，却见楼梯匆匆脚步声传来，一个小二小跑过来，脸色不善地对那姑娘说道：“不是说了让你别来，怎么就听不懂。你们这些外乡人，都不懂规矩的吗？”
教训了姑娘，小二又连忙转向张大虾和白家骏，说道：“张公子、白公子，实在对不住，这小姑娘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扰了二位雅兴，我这就将她赶走。”
那姑娘一听此言，眼神一会儿转向小二，一会儿转向张、白二人，眼中尽是哀求，端的楚楚可怜。
“你求我也没用啊，你要唱曲，可以去别的地方。这清心楼，有清心楼的规矩。”
小二的神色极不耐烦。
正当小姑娘一脸绝望，黯然转身时，却听得后面有人喊道：“等下！”
正是白家骏。
“我说，小二你这才是扰我兴致吧。是我想听琵琶了，看到这位姑娘，特地叫她过来的，你怎么反倒赶人？”白家骏摆起脸色。
“没错。再说了，什么外乡人不外乡人的，难道外乡人的生意你们就不做了？那些个外乡人，在咱们天墉城做生意的，也不在少数啊。”张大虾跟着一唱一和。
“岂敢岂敢。”小二满脸堆笑，连忙向二人道歉，却又犹疑道，“可是……”
“别可是了，有什么事我负责，要不然我去跟你们老板说？”
白家骏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小钱银子，直接扔给小二，然后摆手赶人。
小二准确地接住银子，顿时一脸满意，嘴里说着“谢谢白公子”，识趣地又一路小跑，下楼去了。
那姑娘见小二走了，这才身子半蹲，行了个礼，感激道：“多谢两位公子。”
“多谢他就好，他才是大金主。白家骏，你叫他白大哥就行。”张大虾指着白家骏。
那姑娘转向白家骏，又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问道：“不知白大哥想听什么曲子？”
做了好事的白家骏，这会儿反倒有点不自在，低头饮了口茶，方才问道：“你最擅长弹什么曲子？”
“《西归曲》。”姑娘答道。
“西归曲？没听过，是哪里的名曲吗？”白家骏不由好奇。
“不是什么名曲，就是小女子家乡的一首普通曲子。”姑娘很谦虚。
“行，那就西归曲吧。”白家骏没多问，直接点头。
姑娘在二人桌边坐下，右手抱琵琶，左手缓缓伸出，青葱手指在某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一声停了一下，余韵将断未断之际，却见姑娘双指齐动，清澈跃动的声音，从琵琶上发出，宛如清泉落石，端的好听。
白家骏眼中惊讶，一脸欣赏的神色，然后直接听到入迷，干脆闭了双眼，只有两个手指时不时轻敲桌面。
而张大虾这个完全的门外汉，着实不懂欣赏，宛如牛嚼牡丹。不过他看到这位姑娘一弹琵琶，怯色尽去，嘴角时不时勾起自信的微笑。这样的人弹出来的曲子，肯定不差。
张大虾忽然想起以前读过的课文《琵琶行》，上面所写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伴随着清亮的琵琶声，姑娘嘴里还哼着好听的曲调应和，一时间旁边的两三桌人，也不由被吸引住，停了言语声，专心欣赏着这边的琵琶曲。
这大概就是美好的东西，所拥有的魅力吧。
张大虾不由觉得自己好像也有几分哲学家的天赋。
但张大虾很快发现，这姑娘虽然弹得熟稔而认真，眼神却时不时往自己这边飘过来，眼中还带点忧色。
姑娘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呢？
不，并不是。
张大虾确认了下，发现眼神虽然是飘向自己，但专注点并非自己身上，而是自己身侧的远处。
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正是街对面。那边看起来并没什么稀奇，无非数间房子，行人都没几个。
在看什么呢？
张大虾忽然心生好奇，也不由盯着那边，多看了会儿。
几番确认之后，终于发现对方的视线，很可能是落在斜对面的那间宅子上。
一处门前写着“龙虎堂”的宅子。
从二楼的视角看下去，那间宅子也并无甚特别。不过正当张大虾想转过头来时，却发现那宅子院中，突地飞出一人，重重落在地上。
随后又有十来个人，从旁边出来，围在那人旁边，拳打脚踢。
张大虾目光一缩。
于此同时，他的身后，清亮的琵琶声骤然中断，撕裂的尾音宛如一声哀鸣。
转头一看，却见弹琵琶的姑娘神色慌张，站了起来，抱了琵琶，冲着白家骏和张大虾一低头，转身直奔楼梯。
这一下变故，让旁边的客人们雅兴大减，纷纷骂出声。
白家骏也微有恼色，不明所以地看着姑娘的背影离去，又看向张大虾。
张大虾努努嘴，示意白家骏看向对街。
那家叫龙虎堂的宅子。
而弹琵琶的那位姑娘，也正好穿过街道，冲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