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瓦舍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唯有屋顶绑缚着一具具干枯尸骨的木桩不受这雾气的影响,依旧触目惊心。
叮铃……
叮铃……
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穿老年中山装,佝偻着背脊的男人提着木桶,往村子外的小河走去。
他对屋顶上那一具具干尸视若罔闻。
天马上就要亮了。
天亮后,村子里便不会只有他一个孤寡老人,会有许多年轻的小伙子一股脑涌进村子里,漂亮得似是一朵朵花儿的姑娘们便会在这时,从各自的房屋中走出,招徕那些小伙子们。
虽然每到那个时候,他都只能呆在柴房里,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青壮年男人与美妙姑娘们,但这依然是老人最喜欢看到的景象。
记不清多少年前,他也是那些青壮男人中的一员,只是后来蒙受神明的召唤,才来到这个村子侍奉神明……
哗……
哗……
水声打断老人的思绪,他将水桶沉入河水里,片刻后提着满满的一桶水,沿着河流,朝前面走。
水流潺潺,岸边野草长到老人齐腰高的位置,他提着水桶,在遍地野草的岸边,却走得健步如飞,疾若惊马,不见分毫老态。
桶里的水在他这般跑动中,犹如冰面,纹丝不动。
河面愈来愈宽,老人抬头往前方看,十几丈宽的河水中心,一座山岗骤然耸起。
山岗上竖着一道十字架,在迷蒙雾气里,隐约可见有个人被牢牢钉在十字架上。
在十字架下,还站着个一袭红袍的人。
老人目光一凝,他顿住步子,把水桶放在草丛里,自己也屏住呼吸,不敢再往前走。
……
红袍男人头顶玉冠,面容普通,唯有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令人印象深刻。
他伸手解开十字架上的人胸前衣襟,坦露出对方布满深黑色鳞片的胸膛,在那些密密匝匝的鳞片之间,有数道伤疤极其醒目。
红袍人从怀中摸出一柄匕首,在被束缚者的胸膛前一边比划,一边漫不经心道:“身为水族,明明眼见河流,却不能痛饮甘泉,想必很苦吧?”
“呵!”被束缚者震动腹腔,以发出隆隆雷音。
他竟是以腹腔发声!
其头颅被黑袍兜帽笼罩住,根本看不清其面容。
“你还是收了那份怨怼,不然以后回到上界,凭你这个性格,新长出来的脑袋也迟早会再度被人收走。”红袍人终于找准了下刀的位置,拔出匕首,甩掉刀鞘,同黑袍人又说了几句。
“吾已在神狱服役三千年之久,何时能回归上界,还是遥遥无期!”提起此事,黑袍人语气之中便有深重怨气,腹腔震动幅度也骤然大了许多。
“是服役还是享受,你比我更加清楚。”红袍人冷笑一声,匕首刺破黑袍人胸膛上的鳞甲,一道道带着深紫火焰的血浆登时从伤口处汩汩流淌而出,落在地面之上,瞬息间焚尽大片野草,依旧没有熄灭的趋势。
似是受这剧痛刺激,黑袍人不再出声。
匕首在其胸膛上割出了一道巴掌长的伤口,红袍人收起匕首,手掌竟直接探入黑袍人的伤口之内,一阵摸索之后,似是拽住什么东西,眉毛一挑,用力将那个东西扯了出来!
一副血淋淋的肝脏出现在红袍人手中!
被人生生扯出肝脏,黑袍人再抵受不住这种痛苦,闷哼一声,身体颤抖不休,一层层鳞片都跟着竖立张开!
红袍人仔细看了看手中那一副肝脏,口中啧啧有声:“龙肝凤髓,当为上界至味。”
“这副肝脏,你养得不错。品相上乘。”
说着,红袍人收起那副龙肝,随意甩了甩手掌,附着于手掌上的紫火与带有剧毒的鲜血都被甩了个干净。
他仔细整理好黑袍人的衣服,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挂在黑袍人腰间,又道:“盘皇血肉废墟将要开启,如果你再找不到一颗合适的脑袋,可凭此令进入血肉废墟,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黑袍人深深吸气,平缓自己的气息,缓慢道:“数千年来,每三百年吾便为上界奉献一副龙肝,如今已有十副之多……”
“自损元气,以己之肝脏供众神取食。到头来他们只给吾一个令牌,便能抵消吾之功劳?”
“你能如何呢?”红袍人眉毛一挑,“别啰嗦了。”
“收好这块令牌,这次开启的血肉废墟与从前不一样。”红袍人眨了眨眼睛,“黄昏之战的战场,便在这座血肉废墟当中……”
黑袍人闻言收声,气息起伏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神狱的意志被诸神封印,陷入沉睡后,九大神庭组成神狱世界议会,借势而起,此中天庭虽然占了很大比重,但并非大权独揽。”红袍人道,“虽然天庭能给你提供许多便利,但你自己做事也要注意一些,以免引来其他神庭的不满。”
“吾知。”黑袍人闷声开口。
“最重要的是,神狱至高意志虽然沉睡,但神系传承并非断绝。偶尔还是有一两条漏网之鱼向那些演员们播撒传承。”红袍人点了点头,“如果规则太过偏向你这样被囚禁的神明,那些古神未必会袖手旁观。到时候他们向你出手的话,你是抵抗不住的,只有死路一条。”
红袍人留给黑袍人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失在此地。
黑袍人沉思良久,最终抬头,黑洞洞的兜帽面向河岸边的草丛。
提水桶的老人见此状,缩了缩脖子,连忙快步走向黑袍人。
他走进了河水中,将水桶顶在脑袋上,游到河心,攀上陡峭的山岗,来到黑袍人跟前,纳头便拜,口呼‘尊神’。
黑袍人向老者问道:“水可是从上游打过来的?”
老者连忙点头称是。
黑袍人‘嗯’了一声,随即抖动身体,那些将其四肢牢牢钉在十字架上的漆黑铁钉跟着崩飞出去,指头粗的锁链节节断裂!
转眼之间,黑袍人便恢复了自由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