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夜幕已临。
不远处点着篝火,那一根根枝干粗壮,火舌舔着,噼里啪啦地作响。
一副很祥和的景象。
橘红色的火光透着暖意,扑克脸上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烟灰,他坐在篝火边,上身微倾,一脸虔诚地转动临时搭建起来的烤架。
不知道他烤的是什么,形似象拔,粗壮肥厚,焦黄色的表皮不时渗出浓稠的浆,滴进火里,嗤啦!便有馥郁的香气涌出来,向着四面八方弥散。
小北趴在离扑克不远的地方,两小的感情愈发好了,因为小北根本看都不看扑克一眼,专注地流着口水,大眼睛水汪汪,满满都是对美食的依恋。
再远些就出了火光映照的范围,se斜靠着大树假寐,皎月之下,脸色白得透明。
林曦自己的位置比se还远,夜风拂过,浑身冰冷,和橘红色的火光一比较,就觉得更冷……
那些混蛋居然让自己就这么一直吊在霸王蛛藤身上……
浑身都是麻的,连呼吸都要费尽全力……
林曦很想威严地咳嗽一声,结果声到嘴边,百转千绕,吐出来,却成了销魂的呻吟,旋即就被周遭树叶的沙沙声吞没。
“好了吗?”
“没有。”
“好了吗?”
“没有。”
“好了吗?”
“没有。”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十多分钟了,就像是老式的录音机卡带,从第一滴花蜜落进火里,磁带就卡死在这个点儿上。
毕竟是号称绝世珍馐的霸王蛛藤蕊,还是新鲜的。
扑克想几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篝火来烧烤这种级别的食材,就连燃料都是霸王蛛藤的足肢。
所以他格外认真,非得烤到外焦里嫩,油香四溢不可。
终于烤的差不多了……
扑克把烤架叉起来,放到鼻尖嗅了嗅,清香宜人,偏偏透着焦糖的甜腻。
臂剑弹出,他又虔诚地切下一小块儿,尝一下。
外壳酥脆,内里柔滑,只是,为什么没有入口即化?
大厨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北紧张的指节发白:“烤好了吗?”
树叶在四周沙沙地唱和,衬托风的唔咽,格外凄凉,扑克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一个诗人。
不对啊,这唔咽好像不是听起来凄凉,是真的挺惨的。
扑克摒息,尤其是屏蔽掉碎嘴婆小北的吵闹,竖起耳朵倾听。
好像人声,从背后传来的……
“先生!”扑克惊喜地回头,看到林曦一颤一颤地扭动脖子。
“你别走神啊!到底烤好了没?”
“好了!”扑克把手臂粗细的烧烤棍塞进小北的手,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曦的面前,“先生,您终于醒啦!”
少年满心欢喜,然而欢喜的时间却没持续上多久,因为走近了,他就看到林曦脸色灰败,嘴唇暗紫,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先生,您的伤……”眼泪又溢了出来,含在眼睛里,一晃一晃。
“没……冷……麻……”
……
几分钟以后,林曦终于感受到了火的温暖。
他的状况真的很糟,远不是冷和麻可以概括的,却又没办法分说。
他的生理机能几乎陷入了停滞,心脏衰弱无力,泵出的血液就像行将断流的小溪。
每一次眨眼,他都要体会一次死的错觉,因为睁不开,而黑暗一旦来临,灵魂就会在大脑编织的万丈悬崖里坠落。
“林先生……”小北怯生生递过来一大块蕊,切成两指厚,搁在巨大的叶子上。无论是大小还是形状,都和肥嫩的肉排一模一样。
可惜林曦根本张不开嘴,se一声不响走过来,接过叶子,切下一小块送进他嘴里。
烤制的蕊一入口就被压成碎末,随即又被口水融化,化作热流,馥郁馨香在唇齿间流淌,转过一圈,渗进胃里,再经由那里复苏了整具躯壳。
身体像是淋了春雨的草芽般苏醒,林曦感到自己活了过来。
这一次的感觉比先前那次更清晰。
植兽的蕊似乎对能力后的虚弱格外有效。
吞噬者……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吞噬?
林曦皱起了眉头,很僵硬,但却是醒来以后的第一个表情。
“别怪他们,你那时候和霸王蛛藤冻在一起,浑身都是冰棱子。谁也不敢碰你,生怕一碰,你就会碎掉。”
“我不怪他们。”身体又恢复了一些,虽说无力,手脚却能动弹,林曦从se手里把食物接过来,就着树叶,啃上一大口,粗粝而苦涩的叶筋带来咀嚼的感觉,这是花蕊一类的食物最缺乏的东西,“我只是在想,以后绝不能这么冲动了,凡事留一线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早知道你准备的是这种鲁莽的计划,我肯定不会同意。”
“你看起来拿大家伙没什么办法,我怕机动武装的电力支撑不住。”林曦咯吱咯吱地啃着树叶,不过几口,一大块花蕊就下了肚。
还没吃饱……
他抬头看了小北一眼。小姑娘一颤,赶紧跑回去,切出更厚的一片,又包上四五片叶子,看起来像是绿油油的汉堡。
se没好气地站起来,挡在林曦和小北中间,这才把小姑娘从惊惧当中解放出来。
大概是早先被吓过的关系,小北就是怕林曦,见到他和霸王蛛藤冻作一团的雄姿,就更怕了。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喽?”se抢过汉堡,粗鲁地塞进林曦手里,“向失忆的你普及一个常识,十四环机动武装的标准配电是7000,我是超配,足有12000,就算是把巨兽的足肢斩光也绰绰有余!”
大概是太激动了,se开始冷笑,笑着笑着就咳嗽,不是一般的咳嗽,因为咳完了,林曦从她捂嘴的手缝里看到了红色的血。
“受伤了?”
“谁害的呢?”
谁知道机动武装的配电还有区别……
林曦撇撇嘴:“无论如何,总归是赢了。”
“赢是赢了,只是代价太大。”se喘匀了气,心里的气也连带消了大半,“你知道完整的霸王蛛藤的花,价值多少?”
“多少?”林曦满嘴树叶,声音含糊不清。
“十万。”
噗!
看着林曦拼命咳嗽的狼狈样子,se满心欢畅。
她其实清楚,林曦也是拼了命战斗的,还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至于过程和收获,本就是不可控的:“我很奇怪,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霸王蛛藤。”
“难道不该出现?”
“东南森林成林不过五年,属于新生林。在新生林,几乎不可能出现丛林巨兽,因为没有足以供养它们的食物,土地也不够肥沃。”se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难道这片小林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我们不知道的吗?”
林曦在一旁听得无言以对。
看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再看如地毯般铺满脚面的败叶,还有那些翻起来的,黑黝黝,散发着腥气和香味的土壤,以及眼前这些在夜色下如同怪兽般伫立的,实际上缠满了翠绿的大楼残骸。
在se嘴里,这只是片“新生的”,“贫瘠的”小林子。
真的词穷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大概是嚼得太用力,吱嘎吱嘎分外刺耳。
se被这种声音从沉思中打断,她不满地看过去,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怎么了?”林曦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叶子毕竟是叶子,一旦吃多了,依旧难以下咽。
“它不会是来找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