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日夜,无星无月。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路过一块刻有“渔梁”的牌子。
一道河流伴随二人而行。
“有时候真有点好奇,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借车’的。”颜青衣有些无语道。
沈笑半睁眼睛,一脸死鱼相懒散道:“我主要是没想到寺庙门口街道不少可居然一辆的士都没有。”
颜青衣大眼睛一瞪道:“那你就有必要弄点番茄酱涂在胸口,说你被人刺了一刀需要转移来吓唬别人吗?”
沈笑嘴脚一撇,淡淡道:“心地善良的人对于破损的事物总是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同情与难以言明的畏缩。”
“所以他们看到画卷破碎会觉得惋惜,同时又对画卷破碎的结果而感到畏惧。”
“所以那位开大众的老兄,看到我身体受损会产生同情,同时对我受伤的结果又感到恐慌。”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就有幸免费乘车从灵海城区来到了这有江南都江堰之称的渔梁古村。”
“车费仅仅只是一包一块五的番茄酱。”沈笑伸出一根中指补充道。
颜青衣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
颜青衣还是看着他。
“难道我长得帅也得考虑进去?那位老兄举止豪迈,声音雄浑,衣着打扮的作风和你截然相反,是同性恋的几率低得微乎其微好不好。”沈笑不悦道。
这次颜青衣连看都不想看他了,如果这里是美国,她指不定会摆出一道牛仔拔枪的帅气姿势,然后扣动扳机狠狠的将某人送往天堂。
很快,两人就真正踏入了这个村落。
走在渔梁村的小道上,耳边隐隐能听到大坝的流水声。
“这个渔梁村,就是林楠与林肖的老家。”沈笑身着白色劲装总算正经开口了。
颜青衣身穿淡蓝色牛仔裙与其并肩而行,闻言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沈笑笑了笑道:“之前你们抓程树的时候,我心烦意乱,就蹲这里散心,没想到正好碰到林楠入土为安。”
“下葬这么快?”
“这也是我猜测的地方之一。”沈笑抿嘴。
“你猜出什么了?”颜青衣抬头道。
沈笑忽然笑意莫名看了她几秒轻声道:“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你知道了一定会后悔。”
颜青衣美目一瞪,然后又问道:“那怎么只是林楠和林市长的老家,不是林夫人的老家呢?”
沈笑很少回答这种毫无智商可言的问题,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等你以后嫁出去就知道了。”
“哦。啊——”颜青衣脸有些红,一时走神竟脚底一滑从一旁的田野畔划了下去!
沈笑眼底精芒闪过,动作何其快,左手欲救,一带颜青衣的胳膊,只是没想到左脚踏出居然也踩到了颜青衣的刚才的位置。然后两人悲剧了。
亡命鸳鸯同时坠了下去。
全书完。
等等,好像还没下去。
沈笑两手间的银链侥幸挂在一块露出的大石上。颜青衣拉着他的腿,一脸嫌弃的扇了扇鼻子。
两人的脚下就是奔涌的河流,看着那河面,沈笑难得露出一丝恐慌。
“好臭啊!”颜青衣尖叫道。
“蠢货,现在是讲究这种事的时候吗?”
“可是真的,好臭啊!”
“忍着,我这银链材质是特制的,能多坚持会,快喊人。”
“救命啊。”
“你叫春呢,大点声。”
“救命啊!”
“不行了,石头快抗不住了!”
“救命啊!!!!!!!!!”
“对!就是这样,再来几次。”
“救……为什么不是你喊?”
“我觉得这么刺激的事情不太适合我。”
“滚!!!!!”
忽然,一道亮光射了下来。
“是哪个家的伢子啊?”
……
渔梁村,经典雕庄。
“不就是让你多吼了两嗓子,至于这眼神么。”沈笑看着一旁瞪着大眼,面带杀气的小女警无奈叹道。
“嘿,伢子,可不能这么凶婆娘哩,这么中看的婆娘跑了,可没方寻去咯。”一位老大汉穿着黑色老皮夹眨了眨眼笑道。
“他说什么呢?”颜青衣狠狠瞪了沈笑一眼道。
沈笑只当做没听见,看着老汉笑道:“可谢谢老哥救命了,不然我跟这婆娘都得见鬼,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住的地方没有?”
“不妨事不妨事,都已经这时候了,俺这庄子有的是房子,随便住。”老汉笑道,“对了,俺姓王,就冲你伢子抬举叫这一声老哥,就不要跟俺客气呐。”
沈笑厚着脸皮笑了笑点头,这里民风淳朴他是知道的,轻轻的推了推小女警,颜青衣大概明白意思也眯起月牙儿道谢。
王老汉去准备饭菜之后,沈笑便习惯性的开始打量这里。
这庄子不得不说相当大,房间相当多,可让沈笑觉得有趣的还是中间“大厅”内那些奇异的木制手工品,居然还有变形金刚!
沈笑拿起一个擎天柱笑道:“这门手艺就算到一线城市,也是吃香的。”
颜青衣有些吃惊道:“这雕庄的人也太厉害了。”
一堆染料就放在一旁,还有几桶清澈的水。
“这么干净的水是用来干什么的呢?”沈笑疑惑轻语。
“很简单啊,一直买染料多麻烦,多浪费钱啊,把染料按比例和进清水里,虽然淡了点,但是能省好多功夫和钱。”颜青衣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沈笑却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个情况,仿佛似曾相识。
过了半个钟头,王老汉就摆了一大桌子菜,顺带还上了酒,把小女警吓得不轻。所幸王老汉没有豪迈到给她也上婉,只是跟沈笑干了起来。
酒过三巡,两人跟没事人一样。看得颜青衣一脸心惊胆战,她曾记得自家老爹喝酒,别说三巡,半碗都够呛。
然后又是三巡。
颜青衣实在是有些害怕,拍了拍沈笑轻声道:“……喂”
沈笑仿佛没听到,只是跟王老汉称兄道弟一碗又一碗,直到王老汉总算有了三分醉意他才忽然装醉开口问道:“王老哥,听说当年农村十几年前闹饥荒,您晓得是咋回事么。”
王老汉摇了摇头,端着酒笑道:“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哩,伢子你要是问别人还真不一定晓得,但老汉我在这做这门手艺,可是祖传了百来年咯,那时候到处都喊饿啊,饿死了好多人哩。”
“哦?那有逃出去的吗?”沈笑眯着眼道。
王老汉显然不止三分醉了,道:“有哩,怎么没有,逃了好多人呐,渔梁女就是那个时候走的。”
“渔梁女?”颜青衣疑惑道。
沈笑眼皮一跳,浑身一震。
王老汉两眼醺醺目露追忆的说了起来:“渔梁女啊。”
“好久以前呐,渔梁村有个好婆娘,长得中看,女红又好,村子周围的汉子请的媒婆都快把她家的门槛踏破咯。”
“只可惜,渔梁女心里早就有汉子哩,几年前就和那汉子定了私情。那汉子也有出息,学问大哩,后来出了村。”
“渔梁女啊就每日在村口等呐,等那汉子回来要她,一年一年的等。”
“等了好多年汉子都没回来。村里人都讲,那汉子出息呐,不会回来哩。”
“渔梁女不信呐,还是等。”
“后来,天老爷不开眼哦!村里就闹饥荒咯,渔梁女家的老娘就快饿死了。”
“渔梁女弄不到钱,没钱就没米,只能肚子饿呐。”
“为了给老娘弄口饭,渔梁女就嫁给了村里的年轻木工,还给木工生了个儿子。”
“可是饥荒闹得久啊,木工没得生意,就跑出去干,这一出去呐,回来的时候就中风死了。家里的粮就快吃完了,可还有孩子啊,还有木工家的老要养活哩。”
“就在这个时候,渔梁女定情的汉子回来了。有出息咯,就把渔梁女接走了,留了好多钱给木工家里的老。”
“后来,饥荒就过去了,渔梁女的故事就一直留在了村里。”
颜青衣听着有些感伤道:“那渔梁女后来还回来过吗?”
老汉却是老泪纵横,已经醉的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沈笑将这老哥背上床后,走出房间,坐在凳子上看着无尽的黑夜开始沉思。
颜青衣走过将一件王老汉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坐在他旁边。
“你说,一位重情义的母亲要忍受多大的痛楚与折磨才不得不与亲子分离?”沈笑拿了外套,身子缩了缩。
颜青衣轻声回道:“那一定很不容易。”
“颜警官,为了这些不容易的人,你一定要很努力。”沈笑轻语。
颜青衣点头。
灰暗的天空,有云散,有星现。
又一日,六月十五日,雨转晴。
两道身影就那么在门口靠了一夜。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王师傅!诶?这是哪来的伢子?”经典雕庄有人上门了。
沈笑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眼睛。
颜青衣就靠在他怀里,一件大衣将两人包在一起。
然后颜青衣睁开眼。
然后沈笑微笑。
然后她也微笑。
然后一脚踹出。
然后沈笑惨叫。
“你们是王娃子的同学?不对啊,王娃子昨天就走了啊。”一位庄稼人打扮的中年大叔笑问道。
颜青衣一脸尴尬摇头。
沈笑灰头土脸的爬起,脸色相当难看,然后又立刻换了个表情望向那大叔笑道:“大哥,王娃子是王师傅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