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叫门天子

第十七章 忠勇伯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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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前一日的卖力演出,让朱祁镇有些疲累,此刻依然在窝儿帐篷里酣睡。

    “呜呜……”也不知是草原的狂风,还是少女的哭泣,穿过帐篷阵阵袭来,扰了朱祁镇的清梦。

    翻了个身,用被子牢牢罩住脑袋,反正无事可做,朱祁镇蒙着头决定继续睡。

    “啊啊……”外面的声音愈演愈烈,可以肯定是有人在哭,而且哭的伤心无比,不仅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近乎嚎啕起来。

    自然醒的梦想被屡屡打断,朱祁镇有些烦躁,一把掀开被子。

    “老袁,去看看什么情况,大清早的哭什么丧!”

    喊完后朱祁镇又迅速把身子盖上,只是预想的寒风却没有如期而至,门帘依旧安然的垂着。

    “老袁……老袁……”

    朱祁镇很有些不爽,堂堂皇帝,沦落到只能能支使袁彬已经够惨了,如今连他都敢溜号,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对,老袁可是能为朕挡刀的男子,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朱祁镇迅速起身,打算收拾停当出去查看。

    “呜呜……”

    门帘应声扯开,寒风如期而至。朱祁镇这时浑身上下就一条金黄裤衩,与草原的寒风激情拥抱。自从找人给羊毛被子缀上一层缎面,朱祁镇又开始了裸睡生涯,可怜这会儿全身迅速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耶耶……”

    “我擦……滚出去等着先!”

    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后,朱祁镇呲溜钻进了被子。刚才还热乎的被子,此时已经变得冰凉,朱祁镇的牙齿几乎不受控制的战战作响。

    “老袁平日里没这么冒失,今天有点魂不守舍,我得看看去。”不再耽搁,起身一层层穿好装备。

    走出门,黑着脸正要对老袁开展批评,却看见一个生人跪在当前。

    那人的一双细眼红肿的如桃子一般,一身蒙古人打扮,却梳着汉人发髻,也许是怕惊扰朱祁镇,停止了方才的嚎啕,却还在嘤嘤哭泣。一个七尺莽汉,发出嘤嘤的声音,违和,实在有些违和,朱祁镇一时尴尬,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袁彬。

    袁彬通过几日的相处,基本掌握朱祁镇内心的阴暗,赶忙摆手,正要解释,朱祁镇却有心逗逗这个老实人。

    摇着食指对袁彬指指点点,“老袁……呲呲……唉!”

    老袁十分窘迫,老脸涨得通红。还好那蒙古汉子发现了朱祁镇,为袁彬解了围。

    “微臣忠勇伯蒋信,参见陛下!”说完,拱手拜了五次,叩头至地砰砰三次,这叫五拜三叩头礼,是明朝最高礼仪。

    忠勇伯蒋信,明史上只有寥寥百余字记载。

    蒋信,原名把台,忠勇王金忠之甥,从忠来降,授都督佥事。宣德初,赐姓名蒋信。正统中,封忠勇伯。从驾陷土木,也先使隶赛罕王帐下。信虽居朔漠,志常在中国。每诣上皇所恸哭,拥卫颇至。已,竟从驾还,诏复给其禄。景泰五年卒。

    看着跪在地上的蒋信,朱祁镇有些恍惚。穿越至今,他还没有体会过皇帝带来的无上荣光,还有无上权利。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穿越皇帝的惊喜,再到陷入绝境的不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保住皇位,为了早日回京,享受那歌舞升平,体会那荣华富贵。没有想过皇帝这两个字带来的责任,没有想过土木之变中枉死的忠臣和无辜的士卒,没有想过边关处处的处处战火,百姓的水深火热。

    也先南侵,大同总督军务西宁侯宋瑛亲自指挥明军迎战,在山西阳和与瓦剌展开激战。因监军太监郭敬掣肘,调动不能适应机宜,结果坐失良机,明军大败,武进伯朱冕和西宁侯宋瑛均战死。监军太监郭敬伏在草丛中,才得以狼狈逃脱。

    山海关外,兀良哈和女真各部也肆行攻掠,广宁右卫指挥佥事赵忠被围在镇静堡,赵忠的妻子和三个女儿为了避免城破受辱,全都自缢身亡。赵忠率将士誓死坚守,才把敌军击退。

    土木之变时,明军后卫恭顺伯吴克忠和弟弟吴克勤负责断后,这两兄弟也是蒙古人。明军长途辗转跋涉,早已疲惫不堪,瓦剌军箭石之下,慌作一团,队伍溃散。吴克忠、吴克勤兄弟均力尽战死,明军后卫全军覆没。噩耗传来,朱祁镇又派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明军三万余,前去救援。朱勇、薛绶求战心切,陷入瓦剌的埋伏。薛绶战到弦断矢尽,仍用空弓抗击敌军。瓦剌军恼怒他顽强抵抗,将他残酷分尸。之后知道薛绶原来是蒙古人,杀死他的瓦剌军哭道:“此吾同类,宜勇健若此。”

    这些牺牲的将士,不分民族,无论勋贵,在国家危难之时都能挺身而出,以无比壮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曾经立下的誓言。大明不缺忠臣,缺的是明主。

    朱祁镇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不管上天让他穿越来的初衷是什么,此刻起,他想承担起一个皇帝真正的责任,

    面色沉重的将蒋信扶起,伸手整理他破旧的衣衫,掸落沾染的尘土。

    “忠勇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死去的将士……朕知道错了……”语气中带着哽咽。

    “陛下……”蒋信欲言又止,满腹的憋屈随着朱祁镇的一声对不起烟消云散。想起死去的袍泽兄弟,男儿泪又顺着脸颊滑落。

    “袁彬,你在门口守着,朕和蒋信进去说话。”

    门口的两个侍卫看了看蒋信,知道他是蒙古人,被俘后暂在伯颜帖木儿帐下效力。所谓吃人嘴短,昨天的羊腿还在腹中,最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进了帐篷,看着简陋的陈设,蒋信眼睛又是一热。

    知道他心中所想,朱祁镇打趣道“看什么看,也先的帐篷朕也去过,比这个好不了太多!”

    虽然史书记载蒋信志在中国,对朱祁镇拥卫颇至,但穿越之后,许多事情都因为他的到来发生改变。生死大事,不能请负他人,朱祁镇还是决定先做试探。打量了蒋信一番,意味深长的问道:“忠勇伯,看你的打扮,如今在哪位头领帐下,朕与那也先颇熟,若是干的不如意,朕可以给他说说。”

    蒋信连忙收回目光,正色答道:“陛下,臣暂归伯颜帖木儿节制,协助瓦剌人管理我军战俘。”

    说完咂摸语气不对,左右观察之后,悄声来到朱祁镇身边,从脖子上取下一物,跪倒之后双手举过头顶。朱祁镇不解的拿来一看,原来是一块腰牌,上书“大明忠勇伯”五个鎏金大字。蒋信用绳子穿着,挂在贴身处隐藏。

    “陛下明鉴,臣委身敌营,不为苟活,只为袍泽少一些死伤。”哽咽着又要流泪。

    朱祁镇听着不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险些让忠臣寒了心。深深握了握腰牌,双手用力将蒋信扶起,拥抱着在背上拍了两下。

    一个后世的常规动作,却让蒋信更加感激涕零,他一个小小的忠勇伯,哪里受过如此恩典,压抑与痛苦顿时无法自已,喷涌而出……

    “噤声,大老爷们家的,能不能……哎呀,咋还越说越来劲……不要……不要……”

    你无法唤醒一个装睡的人,你同样无法止住一个正进入高潮的哭,可哭就哭,不要抱得这么紧……抱就抱,能不能不要把鼻涕往朕的羊毛坎肩上擦……

    袁彬在帐外嘿嘿干笑,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与我无关的尴尬。

    两个蒙古侍卫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突然有点尿急……”

    “我突然有点口渴……”

    “同去,同去……”

    干笑几声后,干脆拉着手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