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面色冷沉,任由宫女环绕着为她妆扮。
她不喜被人靠近,可却不想让太后伤心。
一袭水绿,腰上用玉白软烟罗绾出大朵芙蓉花,与鬓角的簪花相映成景,不显突兀,最是温柔清雅。
若是旁的女眷穿来,不过显出端庄恬静,被她这么个冰山样的佳人裹着,却是说不出的妥帖。
宫女们为她整理好披帛,皆赞叹道:“王妃好美呀!”
太后细细看了她半晌,笑得合不拢嘴,慈爱道:“哀家的眼光从不会错,咱们家敏敏才是天下第一美人呢!”
言罢,绕着吴敏走了两圈,笑眯眯地道:“快随哀家去御花园转转,让这宫里头成日攀比的丫头们瞧瞧,什么才叫大美人!”
上官瑾的妃嫔们素爱攀比,一个个自诩为人间绝色,不过是因为慕皇后的容貌略次罢了。有了吴敏压阵,看她们还敢不敢王婆自夸。
太后心头打着小九九,吴敏冷冷地扫她一眼,迈步出门。
太后欢喜,笑眯眯的地跟了过去。
这偌大南楚,也只有吴敏敢走在太后前面,就是上官瑾也得规规矩矩让道。
当然,上官寒有时候也会冒出点惊人之举,不过结局往往是被太后重罚。
御花园中,吴敏扶着太后的手,缓缓前行。
无奈何,太后逛了一会园子便说累,可说累又不肯歇下不逛。
笑眯眯的伸手拽住吴敏,不一会就变作吴敏扶着她了。
她好似尤为享受这种感觉,走到御花园听雨阁前,慈爱道:“敏敏陪哀家坐一会儿,这听雨阁很有意思的。”
吴敏抬眼,看清听雨阁的样子,拾级而上。
奴才们慌忙上前打帘,太后坐在软椅前,慈爱道:“敏敏听听,可是有意思吧。”
天色明明大好,耳畔却尽是风雨之声,好似外头正在下一场大雨。
吴敏站在木栏杆前,伸手接住扑进来的雨雾,沉静不语。
站在此处,入眼烟雾飘渺,整个御花园都笼在一片雨幕之中。
设计这个听雨阁的人倒真有奇思妙想,生生将外头的明媚天气,变作阁内的阴雨绵绵。
吴敏嘴角一勾,大概内心黑暗的人,也都喜欢阴暗的东西吧。
比如此刻,她就蛮享受这种沉浸雨雾的感觉。
太后见她久久伫立庭前,却不肯落座,轻声道:“敏敏可是不喜?”
吴敏回过神来,淡淡道:“我很喜欢。”
太后一怔,拍着胸口笑起来:“喜欢就好,害的哀家平白担心。你若真的喜欢,哀家就将这听雨阁拨给你住,可好?”
听雨阁的妙处,皇宫人尽知。
夏日在此可听雨,冬日在此可听雪。
阁楼下有地龙、水道,冬日温暖如春,夏日冰凉如秋。
可这御花园中的公共财产,因准王妃一句话,竟然就要成为私产。
吴敏不难感受到众奴才的惊讶与羡慕,淡然回头道:“不必!”
大婚过,上官寒死了,她不会滞留此处。
太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她生就的不贪不嗔,愈发溺爱她。
此刻见她站在庭前若有所思,身上的冰冷气势渐渐变淡,整个人似融入了这听雨阁的雨雾中。
太后心头一动,慈爱道:“哀家也累了,让月蓉陪着回去。敏敏多待一会无妨。”
阁外,慕皇后恭顺立在台阶下,却没有进来打扰。
“小邓子!”太后轻唤。
头发花白的老内监轻轻上前,扶着太后道:“娘娘小心!”
吴敏若有所思,太后难得见她放松戒备,不忍打扰她清闲,立刻带人离去,将这满阁的静寂温馨,留给她一人。
听雨阁陷入寂静,奴才们都随着太后离去,无人值守。
几日相处,太后就将她的一些小习惯牢记。
吴敏回头,人去楼空。
她孑然站在清凉的听雨阁中,如同扑入阁楼的雨雾一般飘忽。
吴敏微不可察的勾了嘴角,重又回首,伸出纤纤双手去接阁外飞雨。
偷得浮生半日闲,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也不曾这样随性过。
可惜这一切,都不是她的。
太后很好,至少比前世丢弃她的生母好了太多。
她不知道这天底下的母亲,是不是都这么的好,却知道太后的母爱与西凉公主的生母相差无几。
然而她不属于这里,她很清楚。
纵然心有贪恋,亦不可妄为。
她要做的,是杀了上官寒,离开南楚。
她不会忘记,她已经答应赵泰,助他登基。
而赵泰也会助她,杀了上官寒。
杀手,从来最讲究信誉。
水绿宫纱,玉白烟罗,迤俪的披帛,勾勒出烟雨朦胧中,曼妙多姿的绝色佳人。
不知何时,上官寒一袭墨袍,立在听雨阁丈外假山后,怔住了凤目。
惊艳,或许有些不恰当。
因她的美貌,他早已见识。
可是此刻她纱衣款款,俏丽盈盈的姿态,却是他第一次见。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止一次试想过她精心妆扮的模样,然而无论怎么想,都没能想出个真实景象。
惯于墨衣的她,让他想不出她身披嫣紫,鬓点鲜妍的模样。
此刻,仅仅一个背影,他的心跳便漏下一拍。
那夜回府,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肯出门。
管事多次递来邀月公主的拜帖,他都置之罔闻,致远站在门口屡次劝解,却遭遇军法严惩。
他冷漠不言,却没有再忤逆太后的意思。
礼部送来司衣匠为他量体裁衣,他甚至配合的任人尺量。
他至始至终没有承认他要迎娶吴敏,但是他也没有半点抗旨,暴怒杀人泄恨的行为。
他不是不愤怒,只是这愤怒中,隐隐夹杂着让他难以克制的慌乱,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南楚杀佛、威震四海的振国将军,竟然会慌乱?
天下皆知的妖孽寒王,也会慌乱?
没错,是的。
大婚将至,他忽而辗转。
今晨天不亮便出了王府,直奔皇宫。
他穿着墨衣,神色冰冷,杀气腾腾。
他站在凤藻宫门口,却迟迟不敢进门,他弃马赶往听雨阁,太后不见,独留一位绿衣美人。
他本打算拔出无痕,狠狠地杀过去,却在看到她第一眼时,忽的心头乱跳。
美人似有所觉回头,他的右手放开紫玉扣,纵身倒提,匆忙退到了假山后。
心头一冷,他怎会惧怕被她发觉?
听雨阁中,雨声很大,吴敏没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她回头不过是因为听雨阁门口,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
一袭粉纱,环佩叮当,来人沉着一张俏脸,十分不善。
盛唐最受宠爱的公主赵玥,站在听雨阁门口,冷冷道:“果真有当王妃的潜质,本宫真是错看了你。”
吴敏嘴角一勾,冷淡道:“公主抬爱。”
上官寒闻言一愣,他方才失神,竟然没有察觉到赵玥的出现。
栏杆前的绿衣女子回头,与门口的粉纱佳人四目相对。
两下一较,美丑立辨。
上官寒凤目一闪,屏声不语。
赵玥被吴敏嘲讽,昂头斥责道:“本宫不想跟你计较。本宫来只是想告诉你,殿下爱的从来都是本宫,不是你这亡国之人!”
吴敏扫她一眼,淡然道:“我知道!”
赵玥一怔,面上愤慨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答应嫁给他?殿下不爱你,成婚有何意义?”
吴敏不屑的扫她一眼,冷着脸回头。
赵玥见她说不过就躲,几步走上前,立在她身畔凄婉道:“本宫与殿下的婚约天下皆知。你仗着太后宠幸横刀夺爱,难道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当日吴敏被上官寒当殿羞辱,赵玥曾在后唐出言讥讽,丝毫不顾及异国公主的颜面。
不然,西凉公主也不会绝食自尽。
如今人家要抢她的夫君,她倒是口口声声说起良心来。
吴敏面色一下子冰凉。
赵玥见她油盐不进,令自家颜面尽扫,俏脸一黑。
多日积压的愤怒委屈瞬间爆发,抬起手照着吴敏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听雨阁中响起响亮的钝声。
“哎哟……”女子尖利的嗓音,夹杂着怒火紧跟着响起。
吴敏冷冷转头,盯着地上狼狈的粉纱美人,淡然道:“趁我现在心情不错,你最好赶紧离开。”
赵玥满面通红,羞急的揉着摔疼的屁股,仰头愤怒道:“你竟敢打本宫?你好大的胆子!”
一巴掌扇过去,没有预料之中的手痛,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人打了一巴掌并推倒在地上,任谁都有些气愤异常。
“公主,您没事吧?”外头等待的粉蝶听到自家主子叫唤,匆匆忙忙跑进来,担忧的去扶赵玥。
赵玥一巴掌扇在粉蝶脸上,怒道:“你个死丫头,扶本宫做什么,还不快替本宫好好教训她。”
粉蝶吃痛,肿着半边脸,硬着头皮就往吴敏身上招呼。
“你敢欺负我家公主,我,我跟你拼了……”
吴敏水眸一眯,侧身避开,粉蝶一个跟头扑空,直直往栏杆外摔去。
“啊……”粉蝶尖叫着却无法闪躲,只能眼睁睁朝着水池子坠去。
“咚!”没有水花溅落之声,唯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粉蝶眼冒金星的跌坐在地板上,伸手摸了摸身下实打实的木头,惊慌的哭道:“呜呜,吓死我了!”
吴敏收回右腿,冷淡道:“你们走吧!”
好不容易有个好心情,俱被这对无赖主仆破坏,吴敏脸色铁青的回头,不打算再理会她们。
粉蝶呜呜咽咽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去扶赵玥,支吾道:“公主,咱们……咱们回去吧。”白挨了一巴掌,又险些掉进水池子,她心有连番委屈无处诉。
明知打不过吴敏,她不知道主子怎么还敢往吴敏跟前叫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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