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高高在上的君王,她盈盈下摆,恭顺乖巧,真如嫡亲妹妹。
卫廷睿立在她身旁,沉稳正气,恭敬参拜。任谁看去,都难以想象觐州古道上,那一幕血腥截杀。
赵泰一袭赭黄龙袍端坐朝阳殿上,星目中一片沉静,俊朗而威严。
“平身罢!”他淡淡开口,似乎心绪不佳。
两旁站立的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并无任何异色。
立在诸臣之首的安王,面上闪现暴怒,转头瞪着邀月缓缓起身的姿势,恨恨道:“狼子野心!”
站在他身后的敬王慌忙拉了拉皇兄,生怕他殿前失仪,然而投向邀月的目光,却是同样的鄙夷愤慨。
觐州古道,三个皇子二个公主的性命,险些就被金砖上这对夫妻害去,若非吴敏赶来……
安王沉下脸色,杀死太子的凶手救了他们几人性命,真是天大的讽刺。
以至于,面对盛京四处张贴的缉捕皇榜,他选择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去提醒赵泰,皇榜上似乎忘了附上凶犯画像。
大臣们早看见安王与敬王的异样,却无一人站出来戳穿什么。
夺嫡之争,非是三言两语可断是非。他们只要知道现今盛唐的皇帝、他们的君主是赵泰,这就足够了。
吴敏躲在金阶上的赭黄屏风后,虽不能观,却能听清殿中人语。她耳力惊人,早将安王咒骂的话语听了个一清二楚。
然而,殿中央站立的邀月却恍若未闻,似乎安王与敬王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
吴敏背靠着屏风,水眸中闪过一丝不屑,淡漠沉静。
邀月。
归鸿给这位天之骄女的伤害,该足以抵偿擢月楼与浴血城的谋害罢!
赵泰单手搁在右侧金扶手上,看清邀月与卫廷睿面上的冷静,淡然道:“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先退下罢!朕有几句话,与卫太子言明。”
邀月垂首屈膝,恭顺道:“是!”倒退着出了朝阳殿的大门。
卫廷睿立在金殿中央,垂首聆听赵泰吩咐。然而,良久赵泰也没有开口。
金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卫廷睿心中起伏万千,却猜不透赵泰想要说什么。
吴敏水眸闪了闪,轻轻握住了左手的桃花镖。
下一刻,便听龙椅上的赵泰,嗓音低沉道:“先太子暴毙于东昌,先皇一气之下杳无踪迹。如今,盛唐子民,无一不在等待东昌给予一个妥善交代。”
卫廷睿垂首不语,这些都是赵泰曾经修书说过的话。今日重提,或许便是为了引出后话。
朝堂上一片寂静,大臣们垂首不语,亦在等待皇帝发话。
赵泰沉顿良久,哀沉道:“邀月公主的声名,想必卫太子已有耳闻。”
说出这些话,他面色冷冰,剑眉紧蹙,愁烦不堪。似乎真如他信中所言,不堪打击。
白虎命的传言飘荡在华夏诸国,想不耳闻也难。卫廷睿恭敬道:“启禀陛下,本宫已有耳闻。”
赵泰微微颔首,淡淡道:“既然卫太子已有耳闻,就该知晓邀月之所以引来这些声名,俱是因为东昌。”
一句话,点醒厉害。
卫廷睿一怔,目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垂首恭敬道:“是!”
若非大婚,也就不会有赵曌身死;若非赵曌身死,也就不会有唐皇失踪;若非唐皇失踪,也就不会有盛唐易主。
说到底,这一切反倒是赵泰登基的莫大助力。
可惜,新皇一眨眼便推卸的一干二净,只将损失报与卫廷睿。要他这个准女婿,承担一切。
吴敏勾起嘴角,轻轻摇摇头,总算明白赵泰的陷阱在何处。
赵泰似乎感觉到她的笑意,手指在金扶手上轻叩二下,淡然道:“那么,不知卫太子可还愿意迎娶邀月公主?”
他亲自修书要求卫廷睿将邀月送回来,已可看出后唐与东昌联姻之事有了松动。况且,此事乃是先皇临死前要求的,便是赵泰也不过谨遵先皇遗训而已。
联不联姻,只在新皇一句话,却极可能是东昌百姓的灾与福。
卫廷睿目色一闪,垂首恭敬道:“启禀陛下,本宫愿意以东昌镇国之宝麒麟佩为聘礼,迎娶盛唐邀月公主,弥补公主声名毁损之憾。”
相传,麒麟佩乃为瑶池西王母随身之饰物。可将万物一化为二,天下罕有,万分神妙。
卫廷睿语出,朝臣为之一惊,纷纷嗡嗡私语。
东昌百年基业,传说全靠麒麟佩镇守。若无此物,东昌早就消失于华夏版图。
更有传言说,麒麟佩乃为东昌圣祖爷,于百年前抢夺西凉国主之物。
而今,东昌竟要用麒麟佩为聘礼?
东昌攀附盛唐之心,昭然。群臣震惊过后,齐齐兴奋起来。
能够迫使东昌献上镇国之宝,新皇登基之首功,便足以让后唐子民万世道也。
吴敏水眸一闪,心头一跳。
赵泰面色一片平静,盯着卫廷睿躬身垂首的模样,淡漠不语。似乎,他听到这个消息,一点也不开心。
亦或,这一切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良久,他的声音回荡在朝阳殿上空。
“怀璧其罪,朕以为,卫太子此礼……”
他顿了顿,星目闭上又睁开,淡然道:“有些太大了。”
群臣一愣,没想到新皇竟将这等好事却之门外。安王与敬王不甘心的望向赵泰,眨眼暗示他收下卫廷睿的示好。
卫廷睿一怔,面色复杂的变了变,撩袍跪地道:“臣弟愿以麒麟佩并黄金五十万两为聘礼,迎娶邀月公主。”
他似乎听不见朝堂上的惊讶抽气声,恭敬叩首道:“恳求陛下成全,臣弟痴慕公主拳拳之心。”
朝堂一片死寂,这一回满朝文武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安王与敬王傻了一般站着,生怕多一个动作,就破坏了殿中威严。
赵泰依旧一派平淡,星目扫过殿堂,扫过垂首而立的群臣,扫过殿中央叩拜的卫太子头顶,撩袍起身,走下了金阶。
一步一步,走到卫太子跟前,赵泰伸出手扶起地上人,淡淡道:“从今往后,朕与廷睿便是一家人了。”
卫廷睿心头一冷,起身,赵泰双手之力却已经卸去。他微微一愣,便见一袭赭黄的天子,抬起俊朗面庞,朗声道:“送卫太子出城。”
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的赶来,呆了不足一日,卫廷睿的仪仗队,便被盛唐的御林军送出了盛京城。
旗幡招展,宫娥林立,可惜已不是来时姿态。
公主尚留在盛京皇城,卫廷睿独自一人,带着许下的承诺,返回东昌准备聘礼。
并非他痴傻,也非他懦弱。因赵泰此前的修书,早已明确提出,若两国和谈不成,后唐只能与东昌兵刃相见。
新皇,必定要以鲜血为死去的双亲以及兄妹祭奠。
盛唐想要踏平东昌,不过新皇点头之事。
卫廷睿端坐在銮驾之中,猛然睁开双目,握紧了拳头。
八月的风吹进纱窗,吹拂着纱帘,摇曳起满目苍凉。盛京烟云,繁华如斯,却非他国可拟。
觐州古道,他输了。被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归鸿,打得遍体鳞伤。
御书房,空阔而威严。
龙烛通明,有风却不动。
满殿的宫娥内监,屏声静气,好似流动的空气。珠帘莹润,金砖耀眼。龙涎香飘摇,似有若无。
吴敏一袭墨袍,端坐在明黄软榻上,瞧着对面金案后批阅奏章的盛唐天子,水眸闪烁,淡然不语。
今日在朝堂上,她似乎才第一次见识这狐狸的本事。
所幸,他不是她的敌人。不然,她不知道能否胜过。
赵泰察觉到她的目光,含笑抬头,淡淡道:“可是累了?”
吴敏手边,一本本俱是关于西凉以及归鸿的折子,是赵泰特地选出给她看的。
对于她,有些作用。
当然,很多事情,归鸿早在数日前便已探查分明。
“不累,只是好奇。”
“哦?”赵泰搁下手中朱笔,缓缓起身走下金阶,淡然含笑道:“知无不言!”
吴敏哼了哼,不以为意道:“我好奇的事情,谁要你解惑。”她扬起一只手指,晃了晃淡淡道:“我自己,会探明。”
赵泰哂然一笑,伸手虚引道:“不必查探,赵泰现在带你去瞧个分明。”
吴敏一笑,撩袍起身当先迈步而出。
待他们离去,御书房中的奴才们,方才敢露出惊讶神色。
新皇对这位姑娘,真是天大的不同。却不知,这可就是那位十八娘否?
御花园,风景宜人。八月天气,满园桂子香,惹人沉醉。
赵泰并未唤龙辇代步,领着吴敏缓缓行走。
花木扶疏,石径曲折,亭榭幽幽,就连人也有些慵懒。沿途鲜少遇到奴才行走,想来赵泰登基,裁撤了不少下人。
节俭,是他的治国之本。
如此,他向卫廷睿索要的五十万两黄金,便让人匪夷所思。
吴敏抬头,看着他好看的侧脸,淡然道:“前头便是邀月宫,咱们可要去探望邀月?”
赵泰微微颔首,拂开挡在她身前的柳枝,淡淡道:“她如今,已被禁足。”
邀月宫很快就到,宫门口值守的侍卫瞧见赵泰,恭敬施礼。
“参见陛下!”
赵泰微微颔首,淡然道:“情况如何?”
一旁立着的青衣内监慌忙出班,垂首道:“启禀陛下,公主摔破了玉瓶,拿着碎片欲行自尽,被奴才们拦下了。”
吴敏水眸闪了闪,淡漠不语。
赵泰迈步道:“守好前后宫门,不必派人盯紧。”
奴才一愣,新皇这话,难道是任其自尽?然,他只是愈发恭敬的垂首道:“奴才遵旨!”
二人入内,早有宫娥打帘参拜。
转过照壁,花木繁森,园中一人也无。
吴敏抬眼,便见紧闭的宫门口,二个奴婢正屈膝行礼。宫门上,明晃晃一把大金锁,昭示着宫内形势。二人走近,宫婢恭顺施礼道:“参见陛下!”
话未毕,阖闭的宫门忽然从内被人猛地拍响。
“砰,砰,砰……”
一股大力捶打在朱门上,夹杂着女子愤然的呼吸声。
赵泰星目忽的森寒。吴敏抬起眼帘,目中冰冷。
二个宫婢骇了一跳,当着赵泰的面,不敢发作。门外,已有侍卫持刀闯入,躬身询问赵泰安危。
“开门!”赵泰淡淡一语,挥手屏退了御林军。
一旁的宫婢慌忙掏出一把金钥匙,打开了宫门上硕大的金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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