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和护士收拾完就转移到下一个病房。隔板搭出来的小房间里只剩长夏伫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护士留下的干净棉巾,轻轻擦干长冬脸上疼出的冷汗。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长冬受到碰触睁开了眼。
两人的视线正碰上,长夏像被烫到似的马上转开头,又觉得自己太绝情,垂下的白皙脖颈动了动,慢慢又转了回来。
长冬还在看着他,仿佛眼都没眨过,两人定定对视几秒,长夏默默擦完他脸上身上的细汗,棉巾在清水里洗洗,叠成块盖在长冬额头上。
床上的伤员终于阖上眼。
长夏轻舒口气。擦汗时摸到长冬发烫的额头,大概是感染引起的烧热,长夏在病床边坐下来,隔一会儿换块降温棉巾。
长冬似是已经昏睡过去,高高大大的人躺在狭小的病床上,在战场上呆了几个月晒黑很多,也更精悍了。没有旁人,长夏不用再有所顾忌,盯着长冬的脸发呆,他有多久没好好看过弟弟了呢。睡过去了也还皱着眉,一向强健的长冬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在他以为自己饱受折磨时,长冬却随时可能会丧命。
长冬的手还紧抓着床沿,长夏忽然想要握上去。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长夏迷迷糊糊醒过来,不知不觉就趴在床边睡着了。外面天色全暗,各处亮起灯,护士姑娘过来给长冬换吊瓶,提醒长夏去吃点晚饭。
长夏点点头,却没什么胃口,护士走了以后继续坐在床边发呆,犹豫要不要把长冬叫醒喂他吃点东西。
进入后半夜时长冬总算睁开眼,看到长夏楞了下一脸傻气,嘴唇动动像是有话想说,长夏便凑近了点,长冬抬手抓住他的衣角,生病中力气也大得很,长夏想这是快好了么,忽地听到长冬嘶哑的声音问他,“哥哥想让我死吗?”
低着头的长夏一下子愣住,然后慢慢望向床上的长冬,弟弟的眼神涣散又清明,不知他是清醒着,还是烧糊涂了。
“别说傻话。”隔了半秒钟,长夏说。
长冬大概真是烧得脑子不清楚,像个孩子似的有些委屈地说:“哥哥不要走。”
“嗯。”
长夏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长冬退烧了。
长夏趴在床边醒过来,一手还和长冬相握着。长冬握得很紧,长夏想把手抽出来,又不想吵醒他,轻轻一根根掰开长冬的手指,费了一番力气才重获自由,下意识去摸弟弟的额头,高热退下去不少,长夏松一口气,趁长冬还没醒过来先去吃下早饭。
等他吃完回来,护士姑娘还有一个临时培训的护工站在长冬床边,护工想把长冬扶起来靠床头坐着,护士站在旁边手里端一个餐盘,上面有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但是长冬躺着没动,看起来不太配合。
两边正僵持着,长夏走了过来,护士低头对清醒过来,又像平时一样板着脸不言不语的长冬说:“要不我先把粥放在这里,你想吃时让长夏哥哥喂你,我还得去看别的病人呢。”说完向长夏笑笑,嘱咐一些注意事项,和护工一起去了下一个病房。
长冬的眼神保持低垂着没有看向长夏。
虽然看不见,长夏却能感觉出随着他的靠近,长冬全身越来越紧绷。
长夏低声问:“要吃吗?”
刚刚还不肯配合的病人老实点点头。
长夏端起粥碗,一个吃一个喂,默默吃完一顿早饭。洗完碗回来,长夏见长冬还是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姿势,僵硬的低头坐着,心里忽然想起些什么,拿出床底的夜壶递给长冬,无声问他是不是要这个。
长冬接过来塞进棉被里,用完还给长夏。长夏倒掉夜壶,洗了个苹果削成小块放到长冬面前,没多久就被吃光了。
无声而默契,不需要说出来就能感觉出对方在需要什么。晚饭前的例行检查结束后,深川推开隔间的门带着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要笑不笑的问长冬好点了么。
长冬笑了下点点头。
“好了就赶紧站起来,多少事等着你干呢。”转头对长夏说,“你应该多扶他出去走走,别惯着他偷懒。”
长夏:“哦”
“这里是不是有股味道?”在屋里环视一圈深川说道。
“什么味道?”长夏问。
“这家伙是不是回来后还没洗过澡?”深川嫌弃地指指床上,“回来前就有好几天没洗过了,你没闻出来?难怪伤口会感染。”
“这样啊”
“嗯。”
“但是浴室有点远,我打盆水先擦一擦吧。”
“也行,等他能下地走动了,再带他去洗。”
长夏去打水,关上门时似乎听到里面长冬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楼里人多,暖气也开得热,病房里很暖和。长夏放下水盆,背对长冬默默把深川对他说的话又回忆了遍,鼓起勇气转身去解长冬身上的衣扣。
以前他无数次帮长冬穿衣脱衣,擦身洗背,从来没觉得这是一件这么羞耻的事。手伸出去长夏就后悔了,停在空气里不知怎么更进一步。
长冬坐在床上目不斜视,等了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自觉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解自己衣服。单手毕竟不方便,他只能自己脱掉一半,费力地去剥另一半。
长夏见他脱得费劲,不及多想,手快了一步帮他把上衣脱下来,小心不碰到伤处。
已经过了冬天最冷的时候,下午阳光灿烂,长冬坐在明亮的光线里,□□的上半身一览无余,比入伍前更加精壮了,以前就很漂亮的肌肉线条现在变得和雕塑一样,更不同的是皮肤上一处接一处愈合的伤疤,条形的刀伤,圆形的枪伤,片状的烧伤,还有缠满绷带的许多新伤。
衣服脱完长夏又没了反应,长冬抬头看向他,见他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己,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
长夏轻轻叹声气,拧干毛巾,沿着长冬的身体轮廓仔细擦拭两遍,手下的触感比记忆里愈发坚实,长夏不知怎么有些心跳加速,想起了长冬信里那些烫人的话,那个罪恶的晚上两人是不是就这样光裸的缠在一起,羞愧地唾弃自己不要乱想,再把对待凯旋英雄的理论拿出来,艰难地擦完后头上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怕被长冬看穿他的不自在,急忙端着水盆逃出病房。
☆、笑颜百景(下)
有了哥哥的照顾,长冬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康复着,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被人搀扶站在后院开辟出的训练场上看深川和武道比赛似的折磨手下的队伍。
因为人数激增,新解救出来的平民加上深川带回来的士兵,五六百人挤在望宅里,地方不够住,就把院子拓宽,修建住房和操场,望家几乎独占了一座山,可用空间充足。
深川自觉把自己从连长升到了营长,军衔也从上尉变成少校,他以前的书房是现在的指挥中心,有人做好了附近百里的沙盘,长夏,长冬,还有武道和几个分队队长坐在一旁,例行汇报后听深川讲接下来的规划。
“从地形上看,我们三面环山,一面靠海,朝山的这边有些天然屏障可以利用,难点是海防,不过幸运的是,邻国的盟军反击成功,原来驻守的帝国海军都去那边支援了,短时间应该顾不上我们。”新任少校看着沙盘说。长夏已经把他偷听来的海军情报全部告诉给他,有些对于规划他们接下来的行动颇有助力。停顿片刻,深川继续道,“所以我们当务之急,就是抓紧现在的喘息时机修建防线,武装队伍。”
“缴获的还有已有的武器数量清点完了,”一个分队队长说,“兵民不分,以所有人为基数的话,差不多平均三个人有一把枪,20发子弹这样。”
深川笑笑:“武器不急,有长冬在,要多少有多少,是不是?”
长夏偷偷扫眼长冬,他知道弟弟聪明,却原来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前提是有足够的时间和原料。”长冬答道,“围剿集中营时我留意了下那里的机械车间,很多设备工具我们都可以搬过来继续用,问题是不知道原料他们储备了多少。”
“大不了去抢他们的运输车,正好检验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还是得靠实战锻炼队伍。”武道似是对上阵杀敌上了瘾,尽可能给自己寻找机会。
“这个方法不错。”深川脸上的笑意扩大,想起什么问长冬,“电台情况怎么样了?”
“地下的那台型号有点旧了,我正在改装,目前能收到些常规频道,军用频道还要些时间。”
点点头,总指挥长巡视一圈在坐的人,“集中营里的残兵跑回去寻找大部队也有段时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杀回来,我们要尽快把这处基地建设好,如果能对后方敌军形成牵制,对其他战场的盟军也是种支援,早晚能形成配合。”最后看到躺在长椅上睡着的凉夜,站起来说了句“先这样,解散吧。”朝凉夜走过去,拍拍肉鼓鼓的脸蛋,沉声说:“起来,快吃午饭了,吃完饭再睡。”
食堂建在靠近山脚的小山坡上,几天时间盖好的砖木茅草房,山上是两排同样崭新的砖石或木制小屋,充当兵工宿舍,往下就是扩建出的训练场,从望宅看过去尽收眼底。
散会后,各分队领了新的任务,武道带领的民兵卫队负责收集木材砖石等构筑防御工事的材料,长冬被人搀扶指挥士兵去集中营搬运里面的车床,钻机,焊机,砂轮等设备器具和必备原材料。之后再从各队里选出合适的人组建制枪分队,长冬亲自讲解培训,绘制图纸。
又是一番忙碌,以望宅为中心的基地像提前进入了春天,处处是一片朝气蓬勃的忙乱景象。凉夜以为自己也会被分配到哪支队伍里,结果被他家少爷严厉训斥一顿,命令他绝不许离开自己的视线。开玩笑,团聚那夜听凉夜抽泣着委委屈屈诉说他怎么被追怎么躲避,又是怎么在枪林弹雨里差点变成饺馅的,深川听得心惊肉跳,攥紧凉夜的手,嫌弃地说,“还想出去,都晒黑了。”
凉夜撅撅嘴,却也老实地没反驳,少爷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是不要跟他分开比较好。
望宅经过几次修补改建,被帝军的枪炮毁坏的地方基本修好,虽然不复原来的富丽和气派,好歹能遮风挡雨,不用再睡在帐篷里。
重新分配房屋时,长官一级的人物统一住在望宅主楼,方便开会联络。分到长冬和长夏,深川对长夏说:“房间不足,凉夜和我挤一挤,你和长冬就一起住原来凉夜的房间吧,正好长冬的伤还没好利索,方便你照顾他。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对我的决定不满意吗?”
“没有,就这样吧。”长夏低头说。
长夏收拾了他和长冬两人的东西搬到新房间,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在照顾长冬,两人默契的鲜有对话,更鲜有眼神交流,像一场漫长的考验,看谁先受不了认输。
不管怎样,长冬的伤势随着时间流逝日渐好转,伤口都已结痂,可以自己吃饭,穿衣,也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
除了洗澡。医生叮嘱过,避免伤口病变发炎,也避免留下疤痕,最好小心一些不要自己洗。长夏很听医生的话。
晚上,两人忙碌一天回到房间里,长冬脱下外衣,走进旁边的小浴室。长夏和往常一样跟着走了进来,一边放水一边用防水胶布裹住长冬的绷带。长冬坐在浴缸边沿,背对着长夏方便他擦背。
蒸腾的水汽填进安静的两人之间。小时候起,哥哥为他擦过无数次背,两人挤在水汽缭绕的狭小浴室里,亲密的聊天说笑,是长冬最幸福的记忆之一。
现在只剩下水声。
长冬依然不曾后悔,但也意识到自己真的做错了。他原以为能够活着回来,即使长夏不会原谅他,他也能利用哥哥的善良和柔软,把哥哥死死捆在身边。即使做不到,能像现在这样每日都看见长夏,他就可以满足地过完一辈子。
他错了。
长冬陷入沉思里,好一会儿才发觉哥哥擦拭他身体的手停了下来。
长夏站在他身边没有动,长冬本能的感应到哥哥在看哪里,顺着看过去,一向文明内敛的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咒骂一句。
他知道很难控制住自己,所以一再用愧疚分散注意力,今天却做得有些过头,忽略了他的身体会自动对哥哥的碰触做出反应。现在来不及遮掩,全被哥哥看见了,他难以启齿的下流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