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澜打开折扇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儿八经地迎面走向炎离释和尼扬,那个气质出尘,面若冠玉的男子,今日依旧蔼可亲,青色缎袍银色镂空滚边作饰,不过是寻常的衣服,不会透露出天家身份,只是他的容貌肯定是出卖了他。
其实俊逸而淡漠的五官,处处是温和流畅的线条组成,薄唇却是全然的性感,挺直的鼻梁在薄唇之上,说不出的平易近人。
虽然薛澜心里一直觉得,炎离释应该穿上白衣,如炎离阙陪她练字那会儿那般梳头发,然后配点雾气,那绝对是仙人下凡,一点不需要拿着法器骗人。
炎氏一族多美男,长相却永远和性格对不上,炎离释,算是薛澜在炎氏一族中看着最舒服的人,虽然他骨子里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基因,但温和阳光的性格却是符合他谪仙般的美貌,不似某个人,一张冷然邪肆的妖孽脸,明显应该是洁身自好非常挑剔,实则属于豪放派。
“这位小哥,还记得在下否?”薛澜挑眉,压低了声音只让炎离释一人听见,如此赏心悦目的美男子,在宫里她却只能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再怎么说,炎离释也是薛澜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样样都拔尖的男子,按照梦中情人的标准来说,炎离释才是薛澜喜欢的类型。
炎离释在看到薛澜的一瞬间,薄唇微张,乌黑的眸子瞪着,年轻的脸庞明显因为吃惊而做不出表情,与当日一般模样的神采少年,一双晶亮的眼睛,纤细的身形,当然还有她男装极为俊俏的面庞。
他曾经多日徘徊于市集,只为再遇到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直到在太后处,得知了那是他八嫂,一个与他同活在宫里,神秘了十一年的将军孤女。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没有父母在身边,被紧闭的孤独笼罩下长大的孩子,居然可以这般灿烂,仿佛能汇聚天下所以的光芒。
而他,同样生活在宫中,没有被寄予厚望,没有父亲的疼爱,日子不过是比普通人更加衣食无忧,吃穿奢华,自母亲离世之后,他变得更加温柔平和,因为,他没有资格!从皇后的态度上,也可以看出,家族绝不会将希望放在他身上,一个落寞的皇子,比平民更不如。
只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不管游历多少地方,听过什么赞美,看过什么为他震惊的笑脸,终究是一天比一天,更寂寞。
到底是什么力量,让处境比他更寂寞的薛澜,可以有那种笑容,看不到一丝伪装背后的忧伤,如小太阳一般,直直戳进他的心脏。
“怎么啦,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薛澜见炎离释呆住的样子实在是持续地太久,作为一个谪仙的嫂子,她有义务在那些偷看谪仙的娇羞女子面前提醒炎离释保持他千年不变的沉静温柔形象,一边还顺手用折扇敲打了他的肩膀。
一旁的尼扬本来还处于观望信任薛澜的状态,一看薛澜打了炎离释,立刻挡在炎离释面前,一把推开薛澜。
薛澜猛的后退几步,却还是止不住身体后倾的速度,即将迎来一个仰天摔——
炎离释手臂一捞,稳稳地握住了薛澜的手,不过轻轻一拉,她便绕着圈向前冲来,后脑狠狠地砸在了炎离释的肩上。
“尼扬,你的性子太冲动!”以往他说出让尼扬改改性子的话语时,都会带着无奈、叮嘱的语气,今日,已经是责骂。
“是了,警惕是对的,但是太警惕会让离释交不到朋友!”这个尼扬,连她这种一看就知道不会武功,纯良之人都这么警惕,像母鸡护着小鸡一般地动手,尼扬又护不了离释一辈子,总该稍稍放手让离释行程自己的判断能力和自救之术。
尼扬也是二十五六岁,突然嘴角抽搐地蹦出两米开外,薛澜敢说,她遇事都基本可以表现得比尼扬镇静,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难道他都不怕闪着腰?“九爷,这……”
这个女扮男装的人,不过是与他们有一面之缘,怎么就能够叫出九爷的名字,还是“离释”这般亲切,这个可恶的自来熟,又试图以无害的笑容迷惑九爷!
他略有思索,如春日微风之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嘴边轻轻勾起一抹微笑,“这位是八哥的朋友,在八哥府里见过。”见尼扬回神,有些大悟原来如此,他转头,见到配合着打开折扇装酷的薛澜,时光在她脸上逐渐绽放出绝世容貌,也在他心里刻下痕迹。偶有风来,吹起他的发丝,他是真心觉得,与她相遇,甚好,“是家中哥哥逼你娶妻,你又跑出来了?”
全天下最温柔的声音。
只是薛澜又想起了炎离阙要娶侧妃的事情,倒是真被当初编的瞎话说中了几分,是家中那位要娶新欢,所以她跑出来。整整一个多月,自雨夜以后,她心中怀着期待能够得到炎离阙的回应,想着他这么死倔的脾气,也许会写信对她许下承诺,也许会送个有含义的礼物,或许直截了当的对她很好很好,表示他爱的回应。
结果没有,什么都没有,如果吃饭也算,如果偶尔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也算!
一切,也许只是她想得太好,炎离阙不过是把她当女人,不会是爱人。
“不提家里的事,你我难得碰巧遇见,结伴同游吧!”把全城的女子都迷得七荤八素的,自此心中没有炎离阙才好,“你比我大一岁,尊老爱幼,嗯……九哥!如何,有没有感觉是相识已久的好兄弟?”
炎离释温柔的点点头,眼眸似一池春水,愣愣地盯着薛澜,那是从未有的愉悦,缓声道:“嗯。澜……贤弟。”此刻他只想抛却一切身份束缚,与眼前耀眼的女子如相识多年的朋友一般,他想唤的,是澜儿,那是宫中禁忌,也是他对薛澜的,禁忌。
尼扬苦着一张脸,九爷从没有这样对他!他颤抖地提起手,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我呢,那我呢,是尼哥还是扬哥?
九爷……是主子,尼扬低下头,回归正常。
薛澜的每一步几乎都是用跑的,市集太大了,若是不抓紧时间,肯定会错过很多精彩,过了这一次,她想偷溜出来,必定难上加难。不过,要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该不会又被关紧闭吧……那就更要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她的第一步,早有预谋!
拖着炎离释进了最大的制衣店,“九哥,你会画熊吧?”
炎离释一脸不解的样子,只道薛澜是要来做衣服的,画熊做什么?不过还是点点头,犯傻的样子引得裁缝店的女子尖叫。
“老板!有生意上门啦,快快提供笔墨纸砚。”没错,她要圆梦!在自己的世界,小时候因为在孤儿院,哪里会有玩具熊,等到有机会时,又因为年龄大了,不好意思向父母开口,一来二去的,童年梦中时常出现的玩具熊,真的就变成了一个梦。
她不期待能够做出一模一样的,但想着这是最大最好的裁制衣店,大概能做出差不离的——两米高的大熊!
“不行不行,你画的太逼真了。”薛澜在一旁急得跳脚,这都第三张了,还是一头堪称完美的凶恶的熊。
炎离释苦恼地换上一张新纸,抬头看着薛澜,清亮的眸子有些无奈,“可爱的熊,我实在是没有见过。”
其实凶恶的熊,他也是没有见过的,但画起来是丝毫不费力,几下就可以出来一头逼真的大熊,只是薛澜口中的“q版”、“可爱版”有点让他摸不着头脑,无从下手。
薛澜苦思很久,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就是画一头温柔无害,好像小兔子一般可爱的熊,线条尽量简略,手脚画成拳头的模样。然后没有牙齿,表情微笑柔和,身材臃肿,肚子很大,脖子上还要画上一条围巾,整体好像一副坐着的样子”
炎离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抖,世间这么奇怪的熊吗?脖子上还要围巾取暖?有了这些具体的内容,他却还是没有多大把握画出薛澜心中想着的熊,不够至少可以下手了。
几笔之后,一头全天下最傻最呆的熊出现了,炎离释有些挫败感,这样毫无美感的熊出自他的笔下,他是真真切切想要对尼扬下命令毁掉这幅画,并且绝不能让人知道他画出了这样没有水准的熊,可是那个满眼放光的小公子……
“太完美了!老板,你用最松软的棉布,缝出这种形状,然后留一个口子,塞上很多很多的棉花,把熊塞得胖乎乎的,最后缝口就好,记得要做成两米高的熊!”薛澜拿着图纸,给柜台后面带着高帽的中年男子看。
“两米?那是多少尺?”掌柜的拿到图纸,先是为难吃惊一番,不过是做个熊型的娃娃,这个不难,只是两米是什么概念。
“嗯……就是比他,再高这么多。”薛澜笑着将手搭到炎离释肩上,拼命地踮起脚,将另一只手伸到他的头顶,估摸着炎离释近一米八的身高,比他高出这么多,即使没有两米,也够了。
踮着脚,见掌柜的还继续在打量思考震惊薛澜所要求的高度,薛澜继续保持着示范高度的姿势,只是左左右右地站不稳。
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薛澜的腰身,极为自然。
和谐到没有人发觉。
内堂的帘子被掀起,走出一个极为英俊的年轻男子,玉带束发,凤眼微挑,边叹着气看向薛澜,震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