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知根知底,还好。他就权当暂且休养吧。
耳边听到那边始终没有动静,石透抬头,恰好对上对方一双晶亮的眼睛。
……活像黄鼠狼看见鸡似的。
石透皱眉,觉得有些奇怪,可看见原本坐无坐相躺无躺样的林二公子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他把突然涌起的那股怪异感觉按下去,掀开帘子翻身下车。
林二少爷这才慢吞吞地探出身子,立马有候在一旁的侍从打伞上前为他遮雨。
——虽然石透完全感觉不到这还在下雨。
林宇下得车来,抬眼瞄一眼出来迎接的侍从,眼珠子一转,说:“伞让翟劲打就行了,你去将马车牵好。马乐呢?”
“回二少爷,马乐在院子里等着您吩咐呢。”侍从将手中的伞跟车夫的辔头交换,答道。
“嗯……”林宇用扇子随意指了指候在一边的另外一个侍从:“你带这位侠士到菊院,让马乐安排间厢房。”
被点到的侍从用眼角瞟一下这位“客人”,脸部一阵抽搐,倒也没露出厌恶之类的情绪,答应一声后,待林宇进门后便低头带领石透穿过几个拱门来到一座院子前,路上不忘介绍一下林府的情况。
“林府共有梅兰菊三个院,梅院是府主和夫人的居所,兰院是大少爷所住,菊院就是二少爷的了。既然您是二少爷带回来的,往后便暂居在二少爷院子里。”侍从瞄他一眼,颇为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因为这两天有贵客上门,府里有些忙。嗯……那个……平常没事儿的时候……嗯……烦请尽量待在菊院。”
石透一哂,点头。
侍从明显松了一口气,也因为他的好说话,之后介绍时语气显得亲切许多。
一路来到菊院拱门处,便见一位侍从打扮的男子站在拱门外。
带路的侍从朝他打个招呼:“马乐,这是二少爷刚带回来的客人,着你好好招待。”
那叫马乐的侍从抬眼看这位客人一眼,脸皮不自觉抽搐两下,有那么一瞬间石透觉得似乎有股悲怆的气息从他身上透出。“我明白了。这位大侠,请跟小的来。”
石透不解,倒也没多说什么,只向他微微颔首:“有劳。”又向带路的那位点点头,随马乐走了。
“这边是书房……后面是二少爷的房间……西面是下人房……东面是厢房,专门用于招待二少爷带回来的客人。”一边走,马乐一边尽责地继续介绍。
石透沉默地听着,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平常人家,即使是大宅,客房和下人房不应该都是共用的么?怎么这里反倒分开了?而且,这里的下人真少啊……一路上没见过其他人。
绕入书房前的长廊,总算见到其他人的身影,只是当看清那人长相时,石透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见马乐带着人进来,纷纷朝他们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对待石透的态度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石透不自觉抬手轻轻碰一下自己的脸,望着这一院子的“奇人异士”,心里有些怪异,但不可否认,也有些轻松。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驼背的秃顶男子,一道约一指宽的蜈蚣状伤痕从天灵盖到眉心再斜跨到左边脸颊,没有眉毛,双目深陷颧骨突出,骨瘦如柴,十指修长宛若鬼爪。
石透看见他那双手,心下一凛。对面的人也站定,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尤其是他左手紧握的那把剑。
马乐等了半晌,见两人都不出声,才道:“顾先生,这位是二少爷刚带来的。”
“顾先生”抬起眼皮又看了他的脸一下,嘴角微扬,慢吞吞地用他那嘶哑的声音说:“嗯,带进去吧。好好招待贵客。”
马乐眨眨眼睛,“这是自然。”
石透看那驼背男子一眼,略微低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顾前辈,晚辈有礼了。”
“顾先生”阴阳怪气一笑,摆摆手:“老夫不过是林二少爷的护院而已,大侠折煞老夫了。”说完,背起双手驼着背从他们身边经过。
石透目送对方完全离开,才问马乐:“这院子里的人……都是林二少……带回来的?”
马乐沉默一下,点头:“二少爷素喜游历,每次回来都会带些人进来……我们……呃,习惯了。”
石透目光扫过那边走廊行过的婢女,问:“都是……如我这般?”
“是的……”语气中有深深的无奈。
“林二少心地确实不错。”估计也是因为如此,才能让那位甘愿屈尊当个小小的护院吧。
“……”马乐一脸牙疼的表情,颇是无力地说:“呃,咱们继续走吧?”
石透点头,跟着马乐前进,不久来到一处厢房前。马乐推开其中一扇门,“这里就是大侠您暂居的房间,您看看是否满意?”
石透走进房间一看,窗明几净,装饰朴素简洁,用品齐备。“此处很好,有劳费心了。”其实江湖人士生活本来就简单,露宿野外也是常事儿,基本上有床有枕头被子就够了。这时寄人篱下,便也不必计较太多,况且这厢房确实准备得很是不错,就更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马乐见客人满意,自也高兴。“那大侠您先在此稍作休息,有什么需要的随意吩咐就好了。”见石透颔首,他便行礼退出,轻轻把门关上。
石透长长舒出一口气,在房里呆立片刻,才挪步到那紫漆圆桌前,将攒了一路的剑轻轻放在桌面上,自己慢慢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左手扶额,原本是想支撑一下发晕的脑袋,结果摸到的尽是坑坑洼洼,一个不小心用了点儿力气,流了一手的脓水。
“……”石透双目泛红牙关紧咬,废了一番功夫才将满腔戾气压下去,从衣袍上撕下一块布捂着刚才被戳破的疮,推门出去,拦下一位路过的婢女:“这位姑娘,能麻烦你告诉我哪里可以打水么?”
婢女抬头,露出布满麻子的脸。
石透:“……”老实说,要不是之前在河边就见过自己的样子,这一下近距离接触冲击力还是挺大的。
婢女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捂着的额头,恍然:“您是二少爷刚带回来的那位大侠吧?要水是么?奴婢这就帮您打。”
石透:“……那,有劳了。”见婢女离去,他转身回房,重新来到桌边,垂眼看见搁在桌上的那柄长剑。剑鞘朴素,只柄上雕有几朵祥云,因常年握持,纹路倒是比其他地方颜色稍深,浅棕色映衬下略为显眼。此刻石透就盯着那些纹路出神,直到敲门声响起。
石透内心一惊,脸上倒是不显——实际上,即便他脸现惊讶,以他现在这副尊容,也是看不出来的。他走过去开门,刚才他叫着的那位婢女就捧着一个比她还高的大浴桶,桶口上还漂浮着白气,飘出丝丝药香。她身边跟着的一位婢女则双手捧着一个脸盆,边上搭着几块帕子,另一位手上捧的是几套衣服,衣服上面有个小包袱。
石透:“……”他连忙让路,两人进来安放好手上的东西,候在一旁。
石透走到浴桶边上一看,泛起的涟漪倒影出头的样子,只是里面的水并不是清水,而是深褐色的。明显是药浴。
“这是……?”
“这是二少爷吩咐下来的,说是有助于舒筋活体,这包袱里的是一些药物,大侠尽管使用。”
这林府二公子……是不是太热情好客了一点儿?石透眸色沉了沉,转念又觉得现今的自己实在没什么是对方可图的,要容貌没容貌——毁容了;要地位没地位——那剑是门下所有人皆有,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何况他的确不是什么有权有势之人;要财富没财富——被追杀一路落魄不已,原本身上带的都遗失了,而他的师门……可是现今出名的穷,林府门下一个镖局的收入都比他师门收入高……至于武功,府上有顾老那等人物,想来二公子也看不上自己的拳脚,便也不以为意,朝两位道谢,并请求转达对二公子的感激之情。
几位婢女见他没有其他吩咐,躬身退出。
石透关好门,打开包袱,尽是瓶瓶罐罐,有药丸有药膏还有纱巾,真算周到。
石透先是仔细打理好了布满脓疮和伤疤的脸,脱下衣服,也不管身上的伤痕,直接走进浴桶中,将头仰搁在桶边,享受了一会儿温水浸泡的舒适后才开始刷洗身体。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桶里的水将近凉透了,石透才依依不舍地起来。
泡了一个晚上的冷水,现在的石透觉得热水浴是世间最美妙的享受。
刚穿好衣服,传来拍门声。
“请进。”
门应声而开,一身白裳的林府二公子逛进来,见到石透一身合体的青衣,发丝湿哒哒捋成一束披在左肩前的样子,眼睛微微一亮,扬唇笑道:“府上招待,兄台可是满意?”
石透这才想起自己尚未报出姓名,微微一笑:“在下石透,二公子直呼姓名即可。”
“石透,石透……”林宇扇子抵在嘴边,低喃几遍,两片桃花开得更盛,那高兴劲儿让石透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也为他的好相貌略微晃了一下神,却难免有些自惭形秽。虽说自己本相未必比不过他,可自己现在这副尊容……
林宇压根儿没发现石透低落的情绪,弯着一双眉眼说:“既然如此,你也唤我名字吧。”
语气轻快甚至隐含兴奋,果真没因自己的容颜有任何为难勉强同情之类的情绪。
于是石透一哂。看这满院子的人就知道,林府二公子并不是为皮相所惑的人,倒是自己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过于狭隘了,反倒是对林二公子的侮辱。现下也不乐意跟他讲究些什么虚礼,便应下来:“好。”
闻言,林宇像是得了甜糖的孩子,露出大大的笑容,石透一愣,似是被他感染,目光柔和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其实只是过来表示一下我还是活着的
☆、【三】出府
石透在林府一住就是一月有余,由淅沥雨声渐变为阵阵蝉鸣。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石透脸上的脓疮已全部消褪,留下一个个狰狞的痕迹,乍一看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石透已经很满意了。林府不亏为武林新秀,至少在财力方面,石透深感自家师门跟这里一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地下的还是万丈深渊,要爬上去是妄想,最多只能抬头看看过过眼瘾。要不是这段时间林宇提供不少解毒良药,恐怕至今他还要过着满脸脓疮的日子。只是现下虽然化去不少毒素,余下的却甚是棘手,一般解□□没效果,想要彻底解去还得去找下毒人。只是那下毒的……石透皱眉,一万个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从虎口爬出来,难道还要自投罗网不成……
此时传来一阵拍门声。
石透前去开门,外面果然是一身素衣的林宇。
这些天,林宇从来没少往他这边跑。两人谈天说地以茶会友把酒当歌,上到时政下到市井生活,追古溯今,聊够了就到院子后面的练武场上比划比划——若不是因为他身上带毒,聚不起内气,身体也相对疲乏,往往比划不了多少时候,日子过得算是很快意。又及看见林宇对待一院子人时的和颜悦色平等礼待,对自己各种关怀,不但没嫌弃他脸上脓疮,还不遗余力地帮助他恢复,平时言谈中更没半点怜悯同情或勉强的意思,也不会蓄意回避他的容颜,反而经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这让他越发觉得林宇心性好,难怪这一院子的人都对他敬爱有加,连顾老那等人物也甘愿屈尊当个护院,不知不觉自己也对这个人上了心。
“石透,在忙吗?”门刚打开,林宇的眼睛就粘在石透的脸上。
石透微微一笑,可惜满布疮疤的脸将微笑扭曲成狞笑:“没在忙,进来吧。”说完返身回房,斟上一杯茶移到一边。
林宇阖上门,来到桌边他早已习惯的位置坐下,见一边案上搁着出鞘的长剑,旁边放着一盆水一方帕子,便挑眉:“你这是要出门?”
石透走向案边的动作一顿,“怎么这么问?”
林宇用扇子指了指那光可鉴人的剑。“我来这么多次都没见你擦过剑,连比斗之后都没有。”
“你怎知是没有?我可以在晚上擦。”石透一手执剑,一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剑身,手帕所过之处,灰尘尽褪,恢复原本的银亮色泽。
扇子在手中转了一圈,最后抵在下巴,两片桃花底下隐含戏谑。“之前每次比划时,你的剑都是暗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