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珏手里抱着赵清阁给的睡衣,忍住了一步三回头的欲望,迈进了浴室。她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赵清阁一句话,可以让她生,也可以让她死。
赵清阁从墙上的收纳袋拣了三四个棒棒糖,正襟危坐在书桌前,想了想,给林笺发送了一条通话请求。
天宿星新出土了一个文物,林笺跟着历史博物馆的崔院长去了实地,这会儿正累得在床上睡觉,被赵清阁一个电话吵醒,她迷迷糊糊的抓过终端,扔在枕头上开了公放。
林笺闭着眼应道:“嗯……说。”
“你睡觉了?”
“睡了。”
“睡了你就去洗盆凉水清醒一下,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重要吗?”
“应该挺重要的。”
“行吧。”林笺像一只矫健的虫子从床上滚了下去,疼痛让她的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挣扎着去了盥洗室洗了个凉水脸,戴上了耳机通讯器,“你最好有要紧事。”
她眼皮子打架的听着赵清阁给她陈述,听完的时候上下眼皮谈起了永不分手的恋爱,卿卿我我的已经分不开了:“就这点儿事啊,不是我说你,这点进展在一年前就应该有了,不过你们中间分开了一年,也情有可原。”
赵清阁看了一眼浴室门,压低了声音:“我该怎么办?”
“我这种万年老光棍,你确定要问我?”
“快说,我只有一个半小时。”
“那你就别怪我用纯理性的方法给你分析了,”林笺一针见血的指出,“你知道达到心灵沟通的感情值是多少吗?按照上世纪提出的公认的伯纳德弗罗曼理论,假设天宿人的感情值最高为100,达到心灵沟通的阈值是10,也就是说,你对她的感情值在今天刚刚达到10,不过十分之一,你在紧张什么?事情超出你的控制?短暂的失控只要你想,就可以掰回来。”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掰回来对不对?从开学到现在,你一直在游移,我算是懂了你那句海底沙的意思了,你连自己也不明白你自己。你跟我说说……算了,我一句一句的问吧,开学的时候,见到薄珏什么感觉?”
“愤怒。”
“还有呢?”
“没有了。”
“持续了多久?”
“她发言结束。”
“也就是只有十几分钟了,不排除你善于调节情绪的因素,这个问题搁置,接下来的第二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形,旁边有谁?”
“宾馆,只有我们两个,因为正好到约定的日子了。途中她控制过我一次,但是那次控制不太一样,所以结束后不是很生气,例行警告了一次。”
“第三次呢?”
“第一天下课,一个同学——就是上次你见过的付乐,她契主来找她,薄珏和她一起。”
……
林笺足足盘问了半个小时,事无巨细连第二次约在薄珏寝室的具体情境都问过了,她口干舌燥的灌了一大口水,摆正神色,抛出了一个重磅级的问题:“既然打定主意将来分开,为什么让她接近你?”
她语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一次拒绝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越柔软的心就越戳成柿子,我就不信她还敢接近你。”
“这样太过分了吧?毕竟她喜……”赵清阁下意识接道,后来发觉自己说不太下去那句话,于是改口,“她对我有意。”
林笺阴转多云,‘扑哧’一声在那头乐了:“动摇了就是动摇了,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不是从开学以来的朝夕相处开始,而是从你们刚分开的时候。也许你觉得一年什么也没发生,但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不然你怎么解释你逐渐柔软的内心,薄珏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的纵容。”
“我不会为你做决定,奉劝你一句话,平日里是一回事,如果真的决定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你们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你能够完全放下你的骄傲吗?能够容忍人人都在你耳边说‘你契主’三个字,能够容忍时刻作为她的契子而存在吗?又能够容忍她不知道什么又会失控的控制你吗?你有信心面对这一切吗?你本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已经错过一次了,要因为仅仅到10的感情值错过第二次吗?”
林笺的话像是一把毫无情感的利剑:“如果能,我会支持你,并且十万分的祝福你,从此她就是我的朋友。如果不能,请你放开她。没有比给了希望之后再让人绝望更残忍的事情了,令人遗憾的是现在你已经给她希望了,那么就把伤害降到最低。”
赵清阁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问道:“怎么放开?”
林笺斩钉截铁的吐出几个字:“保持距离,形同陌路。”
赵清阁目光一冷,未开的糖果被指力生生捏碎。
“我知道了。”
挂断通讯后,还剩了四十五分钟,赵清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正好是林笺刚才在对话中提到过的伯纳德弗罗曼所著,这是天宿上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但是因为研究领域不是赵清阁感兴趣的,一直没有看过,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可能是林笺落下的。
赵清阁顺着目录翻到林笺所说的理论,久久未移开目光。
为了10的感情值,放弃第二次获得“自由”的机会,值得吗?凡是会简单比较的人,都不会选择感情值吧。
薄珏是掐着秒出来的,在这一个半小时内,她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赵清阁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她听见,这本身就让薄珏心里极度不安,再加上进门时刻意闪躲的动作。薄珏在踏出浴室门的那一刻,眼眶就发酸了。
赵清阁站着,衣着整洁,像是在迎接她,眉目沉静无比,近乎冷漠了。
薄珏瑟缩了一下,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才忍住落荒而逃的冲动。就算是死刑,她也不要当一个逃犯。
两厢无言。
赵清阁开口了,声音在薄珏听来也格外的冷:“这段时间是我的错,才让你不知不觉已经靠我这么近。在训练馆的时候我的确听到你说话了,很清楚,我承认我对你产生了好感。但是一旦我决定和你在一起,我们就会是无法分割的一个整体,我必须时时刻刻听人在我耳边说‘你契主’‘你契主’怎么怎么样,哦,今天你在台上获胜的时候,有一个学长对我说‘你契主很厉害’,我说‘谢谢’。”
薄珏本应该笑的,脸部肌肉却像是僵住了,连扯一下嘴角都做不到,干脆垂下了眼。
“一次,我会说谢谢,两次,我也会说,三次四次呢?千千万万次呢?我没办法忍受。有人劝告我说,如果能放下骄傲的话,忍受这一切的话,就接受你,如果不能,就放开你。我想了很久……”
赵清阁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难得的柔意。
“够了,”薄珏截口打断她,攥紧的手陡然松开,愤怒的抬起头,“我知道你的答案,不必说了。我宁愿当一个懦弱的逃犯,也不想听你给我宣判死刑!我的感情不是让你踩在脚底下,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
“我会申请转学,从今以后,再也不见!”
她与赵清阁错身而过,一只温热的手却在此时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赵清阁长眉紧锁:“我认识你这么久,怎么不知道你是个听话只听一半的人?”
第55章 覆水难收
赵清阁手心滚烫,几乎灼伤了薄珏的手腕,连带着她那颗变得极为脆弱和敏感的心。
薄珏心气儿上来了,奋力的想甩开她。
反而被赵清阁抓得更紧,白细的手腕掐出一圈紫红的印。
她怒火中烧地对上赵清阁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我说完!”
情绪掌控了薄珏的大脑,她大声反抗:“我不要听!”
赵清阁何等心高气傲,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薄珏竟然这副态度,心里也蹿起一股无名火,她刷的将手收了回去,冷淡道:“不听算了,你走啊。”
薄珏:“……”
理智在一瞬间回归大脑,薄珏恨不得当场咬断自己的舌头,叫你嘴贱,现在玩脱了吧。
她在意识里连甩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嘴硬道:“走就走!”
蜗牛般挪了十厘米出去。
十厘米,又十厘米。
怎么还不叫住我?她在心里焦急的说。
二十厘米,又二十厘米。
薄珏决定走到门口赵清阁还不叫住她,她就……她就豁出这张漂亮脸蛋回去问个清楚!
“站住!”
赵清阁最终还是替薄珏保住了她的漂亮脸蛋,开了金口。
等薄珏一阵心理斗争后回过头,赵清阁适时的加了句:“过来。”
这台阶给的,对于薄珏来说绝对是豪华的羊绒红毯了,薄珏绷着脸故作矜持地走了过去,语气生硬道:“你倒是说啊。”
“坐下。”
薄珏一愣:“坐哪里?”
赵清阁粲然一笑:“坐我腿上。”
薄珏“嘿嘿”笑出声,迎面对上赵清阁冷淡无比的神色:“坐地上,不然坐床上吗?”
刚才那个笑得灿烂的人只是她的臆想罢了。
薄珏乖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怎么地,就觉得委屈起来,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可劲的掉,赵清阁蹲在地上看她哭,也不劝,就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