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头一次,喻呈曦特意打听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和住址,收到消息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人家家里。
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
在顾晖对面坐下后,喻呈曦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很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顾晖问:“有事?”
喻呈曦熟稔说:“没事,来看看你。”
顾晖当然不会相信,这些年来他们几乎不怎么联系,就算两家长辈关系好,那跟他们也没多大关系。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喻呈曦肯定是有事。
喻呈曦环顾了一圈,感叹说:“你住的这个地方挺不错啊,虽然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小区的环境也不错,不过,就是冷冰冰的,没什么人烟气。哎,那里还有个扫地机器人,你家卫生都是你自己打扫的?”
顾晖没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喻呈曦看。
而喻呈曦对他咄咄逼人的视线视若无睹,还站起身去厨房溜达了一圈:“锅碗瓢盆样样都有,你不可能还自己做饭吧?顾晖,你简直令人刮目相看!”
顾晖实在忍不住,问:“喻呈曦,你到底来做什么?”
喻呈曦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找你叙叙旧,怎么,不行吗?”
“……”顾晖说,“你还是说明你来的目的,我们才能继续交谈下去。”
然而喻呈曦顾左言他,就是不肯老实说,“顾晖,你跟我太见外了,我们很久没坐下来聊过天了,今天我难得起了兴致,聊一聊?”
顾晖抬头,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这么晚了,你过来陪我聊天?”
“当然。”喻呈曦率先展开了话题,“听你爸妈说,你这几年,都会在这个时间去墓地,一呆就是一整天,谁死了?你朋友?”
顾晖盯着挂钟,没注意到喻呈曦眼里的探寻之意,他冷然说:“跟你没关系。”
“我这不是关心你啊。”喻呈曦戴起他的眼镜,“你面容疲倦,精神萎顿,大概是这几天都没睡好,而且也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光顾着喝酒抽烟去了?”
顾晖也一样不配合:“你不会是受我爸妈所托,过来检查我的身体?”
还真不是。
喻呈曦就是来看看顾晖今天的精神状态,不出所料,果然不太好,他眼底尽是疲惫之态。
他说:“出于人道主义,我还是叮嘱你几句,身体要照顾好,不然,还没等到你想要的结果,你就自己先倒下了。”
“什么意思?”
“顾晖,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喻呈曦诚恳建议道。
“……”顾晖抬了抬眉,“你在开玩笑。”
喻呈曦顿了顿,又说,“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日子不好,诸事不顺,我的一个病人也不听话,我建议去她看心理医生,也不去。不过啊,心病心病,只有心理医生才能治,要不就是心结,需要解开。顾晖,你的是心结吧?”
顾晖面无表情说:“你要是没别的要说,请回吧。”
喻呈曦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可能就这么回去。他说:“哎呀,口渴了,有喝的吗?”
顾晖不想理他,坐了一会儿,还是去开了冰箱。
喻呈曦在他身后补充说:“我不要咖啡,这个点了,喝了睡不着,也不要白水,最好是有味道的饮料。”
顾晖把啤酒咚一声放在他的面前,咬牙说:“爱喝不喝。”
然后自己开了一罐,喝了起来。
喻呈曦只好也拿了一罐,啪地一下,开了。
“你这日子不行啊,光是啤酒,一点都不养生。”喻呈曦口头上这么说着,拿着啤酒跟正往嘴里灌的顾晖碰了碰,才开始喝,嘴巴一刻都不闲着,还一边说,“我说顾晖,你这几年过年都没回过家吧,去年过年,你爸妈来我家时,还哭哭啼啼,说你不孝顺,自己的家不回,去外地别人家,你到底怎么想的?”
顾晖低着头,散落的刘海盖住了半边眼睛,下眼帘印着睫毛的阴影,他轻轻眨了眨,阴影又更重了些。
喻呈曦说:“我听说了,他们是你那前女友的父母,你对他们还真上心,还把自己的亲生父母放置到一边。不管怎么样,前女友是前女友,没了可以再找,跟父母是没法比的……”
顾晖扭头瞥了喻呈曦一眼:“你是我爸妈的说客吗?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要说吗?没有就请便,时间不早了。”
喻呈曦坐的稳如泰山,咧嘴一笑:“没办法啊,我跟你妈打听你住址时,她一直在对我碎碎念,还让我劝你,今年一定要在家里过年,她说你每年都往外跑,像什么样!”
“……”顾晖仿佛听见了他亲妈在耳边念叨,“过年还了几个月呢。”
“快了,不到三个月了。”喻呈曦语重心长说,“你最好给你妈一个交代,不然过年他们到我家里来,还说你的事,我可是都听腻了,不想再听了啊。顾晖,有些事也别太执着了,你这样下去,你爸妈很担心你。”
顾晖躺在沙发上,用手捂住眼睛,声音放得很低:“我自己有分寸。”
喻呈曦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说道:“哪天有空,到我诊所去,我给你检查检查。”
“我身体很好。”
“你有心病。”喻呈曦很坚定说,“你来不来,不来你可是要后悔的。”
“……你也不是心理医生。”
“但我知道该怎么对症下药。”
两罐啤酒两个人很快喝完了,又开了一罐。
喻呈曦一口气喝下肚,站起来准备走了。他到门口换了鞋,转头对还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喝啤酒的顾晖说:“记着我说的话,不然,哪天我厌倦了,机会就没了。”
顾晖没应声,也没回头,像是没听见一下。
喻呈曦下楼出了电梯,摸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你睡了?”喻呈曦问。
“没,怎么了?”喻晓洗漱完毕,刚躺床上。
“今天这个日子,你睡得着吗?”
“……”喻晓毫无诚意说,“谢谢你的关心。”
喻呈曦上了车,开了车灯:“不用谢,我就是想提醒你,今天看诊费结了吗?”
“如果是这个事的话,你不用担心,我挂了。”
喻呈曦笑了笑,盯着手机屏幕看,不到一分钟,果然收到的汇款到账的通知。
钱不多,三千块。
“三千?”蒋颖不可置信说,“就开了点消炎的药?”
“没事,我留了房租和水电的钱,餐馆管饭,伙食也不错,够了。”
“那如果你要买点其他东西呢?”蒋颖问,“你应该没存款吧?每个月医药费那么贵。”
喻晓给手机充好电,说:“挣钱就是拿来用的,留着干嘛。”
“有存款心里踏实啊,如果有急用什么的,也好应应急。”蒋颖说,“虽然每个月我要寄钱回去,但我自己也存了一点,一个月一个月攒着,也不少了。”
“我除了病,其他没什么需要急用的地方,所以存不存钱,都无所谓。”
“可就算是这样,你那医生收费也未免太贵了。”蒋颖在喻晓旁边坐下,“要不你跟他说说,按正规医院来收费,其实晓晓姐,你的病也花不了多少钱。”
喻晓摇了摇头,小声说:“你不知道。”
如果真要一笔一笔认真地算,喻晓的手术费、医药费和住院费加起来至少都得上七位数,而她付给喻呈曦的,只是零头。
更何况她欠喻呈曦的何止是这些钱,还有苟且偷生得来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