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晖把唐可茹送到她家楼下,目送她上了楼,才驱车离开。回去时,顾晖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一箱啤酒。
到了家,开了灯,屋中冷冰冰的,丝毫没有人气。
顾晖把啤酒放在桌上,直接开了一瓶,一个人喝了起来。
喻晓跟喻呈曦在洗手间外的对话,他全部听见了,尤其是在提到‘死’时,他莫名有一种撕心裂肺的难受感。
他又想起了安芮。
人的生死都是不能掌控的,生的喜悦,死的哀痛,都没办法避免。年轻的时候,总认为死亡离得很遥远,年岁慢慢长了后,才知道,自诞生后,死亡如影随形。
活着活着,不知道哪一天,人就突然没了。
顾晖仰着头,眼睛里像是汪洋大海,一眨,就掉下水滴来。
他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汹涌澎湃全部压制下去,端着啤酒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所以过来人总喜欢念叨着,珍惜眼前人。
他想,结婚,本该是个甜蜜的词,可现在听起来,却无比讽刺。唐可茹像是一个分界岭,他尝试着要跨越,可越是走近,越是愧疚。
他还是放不下。
本来以为重新开始了一段感情,就能治愈心里的伤痛,可因那个人不在这个世界了,更加忘不掉,更加觉得无可替代。
结婚,应该是跟一个对的人,才能圆满。
可是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如果……
顾晖突发奇想,换个人,不是安芮,不是唐可茹,而是喻晓呢?
跟唐可茹相处,顾晖没有任何感觉,但他能看得出唐可茹的心意,抗拒的同时,又不忍心践踏。而对喻晓,顾晖却无比矛盾。不可否认,一开始觉得喻晓跟安芮很像,但排除掉外形相似的可能,喻晓又确实是另外一个人。可接触多了,最开始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会不经意间,摆出跟安芮相处时的态度,心里很是安心。
她们两个人不该这么比较。
顾晖不禁自嘲起来,说到底,这还是自己的心结。
或许需要解开。
但顾晖却固执地认为,不管旁边的人再怎么劝说,一些不该忘记的人,他不想忘记,也不会忘记,他会将这份心意永远放在心底,一辈子。
喻晓并不喜欢喻呈曦诊所的味道,这会让她想起躺在这里被病痛折磨的日子。
这几年来,她无时不刻不感受到身体的虚弱,都已经要忘了以前健健康康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这也是她预料到了的结果。
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她的父母会没有压力地生活下去,人虽然会越来越老,但有养老的钱,即使晚年卧病在床,也可以请护工来照料。
顾晖慢慢忘记自己,跟一个优秀的女人结婚,以后会有孩子,他们会相伴一生,携手到老。
而喻晓自己,在她苟延残喘活着的世界中,带着病痛慢慢消逝。
喻晓抱着双腿坐在病床上,她想,亲近的人离世,难免会难过一阵,随后渐渐地,难过会被时间冲淡,总会熬过来的。
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所有人的脸上都藏着阴影,不高兴呢?
咔嚓,门响了。
喻晓一个翻身,躺下后,用杯子罩住了头。一个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走了进来,不用猜也知道是喻呈曦。
喻呈曦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出声道:“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喻晓把被子掀开,坐起身,才注意喻呈曦正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景色。
“聊聊吧。”喻呈曦回过头。
喻晓睡不着,无所谓:“聊什么?”
喻呈曦:“聊你的未来。”
喻晓一愣。
喻呈曦:“你总是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可假如你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能健健康康地活到老,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这个,喻晓从来没想过。在她的未来世界里,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她始终消极地坚信着,自己没有未来。
喻呈曦又说:“没关系,以前没想,那就现在想想吧。”
拨开白雾,世界该是什么样?
一定是崎岖险阻的山路,望不到边际的雪地,波涛汹涌的大海,以及容易迷路的森林……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要一个人走了。
孤独和寂寞是生活的常态,或许,平平常常过了一生,最后,会在夕阳下的长椅上,缓缓闭上眼睛。
不同于来时的热闹,离世时完全悄无声息。
这样也不是不好,孑然一身,不被人牵挂,也不用牵挂任何人。
喻晓说:“就那样吧。”
喻呈曦叹气:“看来你是放弃自己了,我也猜到了,你是个逃避主义者,要你去积极面对人生,天方夜谭。不过,你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对别人的事,倒是热心不已。”
“……”喻晓忽略了他挖苦的话,说,“我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未来会变成彩色。”
喻呈曦:“真遇到了那样的机会,你会要吗?”
喻晓偏头看着他:“那应该是好事,为什么不?”
“这可不见得,至少在现在看来,你只会给自己挖坑。”喻呈曦表情无比认真,“喻晓,你的遭遇并不是最惨,在这个世界上,比你过得凄惨的人比比皆是。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姑娘,蒋颖,出生条件不好,父母不重视,好不容易谈了恋爱,又遇到严泽这样的人,然后又遭受了侵犯。要是换了其他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蒋颖很坚强,喻晓从来没否认过,这么一对比,她还要强上自己几分。
“你的父母其实很爱你,还有顾晖,他对你的执著,我都望尘莫及。”喻呈曦顿了顿,又说,“你还有人爱着,你只要一回头,他们还会继续爱你,可你呢,全部放弃了。喻晓,感情,不是这么被践踏的。”
将近凌晨,夜色寂静,唯有室内的灯光,给了人一丝微弱的暖意。
喻晓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喻呈曦走近,按住了她的肩膀。喻晓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人是憔悴且脆弱的,看起来毫无生气。
“不想哭?”喻呈曦问。
“为什么要哭?”喻晓反问。
“算了。”喻呈曦说,“给你说了这么多,好像对你并没有效果。喻晓,你的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你有压力,该吃吃,该睡睡。过一段时间,我确实要给你做手术,但需要你把身体调养好。一个月内,增加十斤。”
喻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