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呈曦从手术室里出来,一下便跟顾晖四目相对。后者双眼充满了血丝,整个人的状态有些崩溃。
“喻呈曦!”顾晖眼圈发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喻呈曦扬了扬手,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人没事,你可以进去看看,不过,她还在昏迷中,不会给你回应。还有,你想问的问题……你跟我来。”
顾晖看了看自动关上的手术室,迟疑了一会儿,跟上了喻呈曦。
但喻呈曦似乎故意吊人胃口,先是悠哉地去更衣室换了衣服,穿戴整齐后,又然后随口说了句:“浑身不舒服,我再去洗个澡。”
顾晖一把抓住他,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焦灼:“喻呈曦,别太过分。”
喻呈曦摊手作无辜状,最终还是去了自己的工作间。在座位上坐下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何必着急。坐吧。”
顾晖单手撑在桌面上,直直站着,急切发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喻呈曦却一副欠扁的样子:“在我开口之前,你先跟我说说,喻晓她发生了什么事?”
顾晖眼神暗了暗,尽管着急又焦虑,还是耐着性子,将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只是说到最后,有些说不下去了,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叹息一样。
喻呈曦听完后,摸着下巴,笑道:“这应该算是机缘巧合了吧,否则,喻晓大概到死也不会坦白,尤其是在你面前。”
他不再绕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了顾晖。
那是喻晓的病历。
只要顾晖看了,自然会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喻呈曦说:“事故的后遗症,喻晓记忆极差,很多事情,过了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前两天,她跑到我这里来,让我帮忙找心理方面的医生,想要回忆起四年前的事。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是喻晓那性格,问了也不会说。那天折腾了一晚上,她累得直接睡了过去,第二天,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顾晖脸色凝重,目光从病历移到了喻呈曦身上。
喻呈曦:“估计那个时候,她就计划着豁出去问出爆炸的真相。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反正对于她来说,也不过一死。”
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轻,所以并不惧怕死亡。
顾晖捏着病历的手一重,沉声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还是让喻晓亲自来回答你吧。”喻呈曦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说着,“说起来,喻晓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她取的。这四年来,我是看着她从奄奄一息,到现在活蹦乱跳,也觉得听不容易的。不过,喻晓心态还是不太好,不然,不会那么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顾晖一边听着,一边把病历翻完了。关上病历时,他心里像是被巨石压着,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哀痛。自开始确认喻晓就是安芮时,他心情复杂,一时分不清悲喜。他有无数的问题,已经把脑子搅成了一锅粥,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问起了。
喻呈曦还在说着:“她现在的模样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是因为那场爆炸,几乎把她给毁容了,整容手术是我联系人给她做的,后来有过一两次的修复。她不想回到过去,一个人在和乐小食工作了几年,活得倒是比我想象中潇洒……”
顾晖似乎有些听不下去了,手指动了动,问:“有烟吗?”
喻呈曦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这里禁止吸烟。”
“那我自己去买。”顾晖走到了门口,又倒了回来,把病历揣上。
只是刚开了门,喻呈曦的小助理便从外面冒出了个头,对屋内的两个人说道:“喻晓醒了,你……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喻呈曦走了过来:“走吧。”
喻晓已经被推进了病房安置,喻呈曦到了门口,拉住门把,转头看了看顾晖。顾晖停在了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手指试试捏着病历,手背上几条青筋暴起,像是在做心里挣扎。
“不进去?”喻呈曦问。
顾晖抬起头,眼神浓重得像是冬日里连着天的雾,他顿了两秒,缓缓摇了摇头。
喻呈曦没说什么,直接推门进去了。
喻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喻呈曦,眼珠子动了动。
“感觉怎么样?”喻呈曦站在床头,低着看着她。
喻晓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说了两个字:“还好。”
喻呈曦面无表情说着:“是还好,右胳膊脱臼,再加上轻微脑震荡。听说,在摔下去的时候,你推了向文琦一把?”
喻晓胳膊很疼,但还是抬起了受伤不严重的左手,盖住了眼睛,她说:“那只是意外,我原本想拉住她。”
喻呈曦:“我是指你倒地的时候,垫在了向文琦身下。”
“……”喻晓困惑道,“我有吗?”
那时候情况危急,可能是她的本能反应,所以,她真的没有印象。
喻呈曦叹了口气:“想不想知道是谁送你来的?”
“梁小雨?”
“顾晖。”喻呈曦指了指门外,“他现在还在。”
喻晓一愣,刚清醒的脑子还有些迟钝,恍惚着看着门口,诧异道:“为什么……是他?”
喻呈曦勾了勾嘴角,说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喻晓没听明白:“什么?”
喻呈曦又重复了一遍:“顾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安芮,你已经暴露了。”
话音一落,病房外传来一阵声响。
喻呈曦打开门,助理一脸尴尬地擦着地上的水,解释说:“刚才不小心撞到了人,把杯子摔了,我马上处理。”
病房外已经没有顾晖的身影了,喻呈曦问:“他人呢?”
“走了。”助理从怀里拿出文件夹,“还把这个塞给我了。”
喻呈曦拿过,果然是喻晓的病历。他苦笑了一下,重新回了病房,把病历摔在了病床上。他说:“顾晖已经看过这个了,也许他还不能接受,所以没有过来,还把病历留下了。”
喻晓手指微微颤抖,摸着病历,难以置信般说着:“他看过了?”
喻呈曦插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表情深不可测:“喻晓,你设想了很多种人生,你选择把你的过去全部抛弃了,一个人面对无望的未来。可是,现在这般情况,你一定没有想到吧。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你掩饰的一切,全都败露了。”
当记忆跟四年前的事故拼凑上,生命不会连着当时的轨迹,继续运转。中间空缺的一部分,像是搅拌机一样,会将所有人摧毁。
人的感情,既坚强又脆弱。它有些时候如盾牌,能抵挡刀枪剑雨,有些时候,却扛不住温情时轻柔的一脚。
这是最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