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良此时已捉住了那团红影,细细一看,原来是块大红的锦布。
陈灵心也看清了,可是她现在已是上了弦的箭,想撤也撤不了了。她想着近来自己貌似没重多少,又有人垫背摔不痛,便放心的撞了上去。
陈子良才抓着锦布,便只觉眼前投下一片黑。
接着,咚的一声闷响,渺渺回荡在静寂的店内。
少女方静很矜持的捂住了脸,然也很矜持的好奇的露出一只眼。然后又矜持的乖乖合上了眼,乖乖,那场面······好强势······
的确,柔和的灯光下,一个马尾女子与一个俊朗男子“抱”着倒在了地上。男子的神情有些因痛苦的柔弱温润,而女子则是一脸的愧意与惊慌,甚至带着丝貌似怜惜的东西。但关键是,前者是在下,后者是在上。这情形······着实不敢让人恭维!
其实,她更觉得女的更像老板。
陈灵心瞧着身下的陈子良,其实并不羞愧,而是很惊奇的发现,他居然也有锁骨呢。肤若白玉,甚是好看。她不由歪过了头,细软的乌发即刻倾斜着垂了下来。
“灵心,”陈子良半起着身,无奈的摇摇头,相处多年的他自是知晓她脑子里正在想的是什么,“快些起来吧,有人看着的。”
身上的某人反映了过来,脸上一抹若无的霞色飞逝。然后,淡定的起身了。诚然,动作有些难掩的仓促。
扶手椅再度摇起,陈灵心一副闭目的淡然。但诚然,唇抿得委实紧了些,都白了。居然有锁骨,还比我好看,怎么可以……
在她沉思的时候,陈子良也起了身,仿若无事一般举着匕首在灯光下,冷锐的刀光折射出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饶是饱经岁月,也不减分毫。
陈子良眉一挑。继而又举起了那方锦布。大红的布料上面,花纹依稀而已,但不难看出是一幅鸳鸯交颈图,线以金线细绘,缝得扎实密实,可见是某个王公贵族用的婚衣。只是······
他目光一转,转向了静默的方静。只是此女面相尔尔,不似前生贵族世家之人,也不似前生驰骋沙场之人。难不成,这匕首的主人另有其人?可既然匕首落于她手,就必然有一定冥冥的牵连在其中。
见他沉默,方静以为他在示意自己拿钱。想着未来的学业,今后的生活,忙从包里取出往日积存的两百元,小声道:“不好意思,店主。我只有这么多钱,你看这么多,够吗?”因为她不想让父母担心,其实并没跟他们说,拿的钱也是自己往日省下来的零用钱。
陈子良淡淡一瞥,回答道:“这位小姐,我们的确是出售记忆的,但也并非一定要以金钱代换。”难得的,温润的神色带了份魅人的神秘。
“那要什么?”出售东西不要钱,不亏本了吗?但是如果是虚渺的记忆,那也似乎说得通。
可是,又要什么呢?
忽见陈子良将食指置于薄唇间,诱惑魅人道:“金钱,权力,甚至,”唇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美如天使,邪如恶魔,“生命与灵魂。”那声音很轻,仿佛说的是羽毛一般,却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方静闻言连连倒退,有些颤音:“可,可我什么也没有啊。”除了一条再平凡不过的命,以及可能存在的虚幻灵魂。她,她的家,的确什么也没有。而且,就算有,她还有未完成的学业,甚至还有他。
可是……她摸了摸自己这张脸,暗暗低笑。自己这张脸啊。
“倒不是我们要,而是如果您取到了记忆后,后果什么的,本店是概不负责的。”
“那,可不可以让我思索几天,我一时还无法接受。”方静的目光有许些低沉,看不真切神情变换。
“可以······”
“等等,”一声清冽的声音打断了陈子良的话,一旁静默的陈灵心不知何时又开启了眼帘。一双淡然无波的眸子一望无底,却是一瞬间对上了方静,仿佛在她眼中,方静已是个透明之人,她的目光仿若能直抵人的最里处。
“你想要知道自己的前世容颜吗?”陈灵心的语气毫无起伏,却是能引起人心底最深处的颤动。
一旁陈子良的眉微微皱起。
“前世,容颜……”方静一时之间有些愕然,同时也有了丝动容。真的,可以吗?我的前世容颜。
每个人都无法抗拒曾经未知的前世,尤其是有一些牵挂时。这种无言的东西,最诱惑人心。
神秘,亦是它的魅力所在。
“不错,既然你找到了我们,就应无条件的相信我们。为了你,”忽一顿,语气一减,曼声道,“同时也为了——他。”
直击心中所想,相较常人,方静反而不惊不燥,只是归为了一种表情——一份释然,一个苦笑。
是吗,连一个旁人都看得出来的事,聪明如他,或许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愿说罢了吧……她的脸上涌起淡淡自嘲。
这时,手肘略感冰凉。是一面古朴的铜镜,递来的陈子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方静低头接过镜子,此时的她不再多疑。因为这个女子与男子本身的存在就让人惊奇。
不多时,镜面里的她很快便扭曲成了另一个样:一个着古装的温婉女子,眉眼盈盈。只一眼,方静的神色却猛的苍白无比。镜子脱手差点摔成几瓣,亏得陈子良眼疾手快。
方静一脸不相信地连连后退,她颤抖着看向镜子里的佳人,忽然捂着嘴向外跑去。
“她怎么了?”陈灵心还是察觉出了事态的苗头有些不对。
陈子良同样皱起了眉:“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忽将目光柔和的投向陈灵心,“她进门时的命格,你也看出来了吧。”
陈灵心不语,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道远去却未逝的身影,刹那间流露出方才不曾有的淡淡的惋惜与怜意。
不错,她的确看出了她的命格。而且,她肯定,她还会来找他们的。只是,医女情长,将士冷冽,前世因果孽缘,纵使此生重逢,又当如何?
前世今生,她的眼忽然迷茫了起来。情缘真的那么值得吗,值得用前世今生去换那本平行的相逢……
悠悠的命运之轮又一度缓缓转起,带着冷冷的战火气息逆转到了一个史记上不曾记载的时代,巾帼不让须眉,儿女情长,风云将起……
……
果然不出她所料,第二天一早,方静就来了。只是相较上次,她已毫无惧意,自己平静的推开了木门,只是……
“你穿这么一身白干什么,又不是去陪葬。”哪怕是陈灵心这种人也忍不住脸部一抽。也不能怪她,方静全身上下,发束是纯白的,手链是纯白的,就连鞋袜也是纯白的。貌似,唇彩也是白的。
整个人,说白了除了皮肤黑发是正常的颜色,其他的全是白。
“你们不是说后果不定吗,我想了一夜,如果是死的话,穿出自己希望的样子,不也好嘛?”方静腼腆的笑了笑。
“你喜欢白色?不觉得很空虚吗。”陈灵心单手托头,轻描淡写道。
“不会啊,在每个人的心中它是多样的,但在我心中,”她忽的一笑,“它至少是最为纯净的色彩。”她笑的很真,那一袭白就好似衬了她一般,飘忽轻柔。
陈灵心静默,接着她淡淡道:“你当真决定了,你难道不顾及你的家人?”
“我的父母是我的养父母,没了我,相信他们也可以在这世上再找一个孩子。”提起养父母,方静的眼中涌出一阵温和。那是,她的命。
“你仅凭我昨日的话就敢相信,就将命给我们,你就不怕我们骗了你吗?让你再也见不到他。”陈灵心越说越残酷,嘴角划上一抹冷笑。
“不会啊,”方静忽的对上了陈灵心的眼睛,她反常的举动反倒让她一愣,“就凭你的眼睛,尽管它很有威慑力,但我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其实是个纯良的人。”
这个女孩眼中的誓言旦旦,让心底的一角仿佛被掘开,一双朦胧的眼仿佛对了上去,同样的坚定。从来没有过的情况,让她平静多年的心一抽。淡淡的朦胧蔓延于心间,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便开始吧。”陈子良忽打破了沉寂,“准备好了吗?”
“嗯。”方静飘白的身影跟着陈子良的引路走了过去,好似一朵缥缈的蒲公英,柔情却坚定。
陈灵心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她见过许多少男少女,有的与方静一样也是这般执着。
可正因为这些人的固执,使他们大多在最后比常人更愿意选择消亡。
但是这个蒲公英一般的女孩儿,却是第一个让她有如此波动的人。她心里其实并不想她死。
可是,她的执着不会后悔。
她暗自摇了摇头,起了身,跟了上去。
而她也无权,干涉她的——选择。
二楼。
这里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卧房之类的,而是一个巨大错综的阵符,串串蓝色的水晶垂挂在阵符的四方,散发着魅人的幽蓝。
而在阵符的正中央,是一个两米多高的,疑似镜子的东西。说它疑似,是因为它没有镜片,本该放镜片的地方,是一个漩涡形的漆黑。形起虚无,无中生有,有中轮回。
前世镜。
“通过这面镜子,你会回到你的过往,看你前世的沉浮。只是你暂时会失去你今生的记忆,俯身在你前世的身上,去体验你前世的感触。”陈子良转过了头,幽幽蓝光映在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魅惑,“当你前生死时,你自然会带着回忆回归到今世,从镜子里出来。”
“只是,红尘难言,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方静望着这面怪异的镜子,好似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引领着她的心,莫名的感慨。她自是知道陈子良方才所说的一切。
去是非行,旦可安回;回是惆怅,难料其心。
“是的。”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陈子良却微微叹了口气,抬眼是似无怜惜:“如此的话,那灵心你带她去吧。”
“咦,为什么老板你不去?”方静最后带着丝困惑。
“这镜子属阴,只有极阴之人为领,才能将你带出。”陈子良拿了一根筷子大小的黑色枝条递给了陈灵心,无奈一笑。方静释然。
“方小姐,你确定进去了之后不后悔?”陈灵心似无意一说。
方静不言,凝视前方,她早在心中就做出了答案。
她在这世上唯一记挂的就三个人。
父母,和他。
父母虽非亲生,但生她育她,终是有恩。
而他……其实就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第一眼,心便悄然懵动。
看着他与和她面相极为相似的她在一起,心于刹那逝去的那抹熟悉而陌生的痛感却又令她害怕。可她也明白自己的内心,那是一种怎样别样的情愫。
也许他与她相逢是缘,但却是一条隔界的缘。他高己低。
毫不犹豫的,她踏出了第一步。
可她没有回头路了,是生是死的念头于昨晚的告别便沉下了决心。
纵使迈出了第一步后方没有了路又如何,这世上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若说有什么私心,她只希望他曾记得这世上曾有她平凡的痕迹……
黑洞瞬间便一如既往的吞噬了这个女孩儿的身影,陈灵心伫立良久,终是紧随着进去了。
------题外话------
文改的慢了些,这次多点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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