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卫城再往南一百三十里,有一座不知名的小寨子,寨子徬着海滨,背靠一座土山,有茂密的树林环伺左右,其中栖身着数百当地土著。寨民就地伐木为墙,夯土为屋,绕着简陋的街道房舍建起了一圈木头栅栏的粗拙墙壁,墙有近两人高,上端削尖,后面搭有供人在墙上穿梭的踏板,寨民高居其上,可以自由的开弓放箭,居高临下监视着从寨门前横过的一条官道。</p>
近百年来,这类小寨子在广东福建沿海一代很常见,四周乡村的住民抱团而居,结社相助,配合抵御闹腾得厉害的倭寇祸殃。</p>
在海匪倭寇闹得最厉害的时候,险些海滨至内陆百里规模内的官民都是闻倭寇而色变,倭寇自海上来,残忍凶暴,穷凶极恶,从不留活口,什么都抢。官府剿之乏力,民众苦不堪言,于是这种带有碉堡性质的寨子大行其道。</p>
不外在大明出了几位抗倭得力的猛人之后,海上来的威胁日渐淘汰,加上隆庆开海,大批以前的海匪摇身一变,成了海商,做起了正当生意,以倭寇名义上岸横行非法的行为就更少了,这座寨子已经十来年没有碰上大规模的海匪袭击,生活逐步归于清静,木墙外树林边,田地阡栢郁郁葱葱,寨子里土屋旁,渔网迎风炊烟袅袅,一派田园气息。</p>
这个寨子规模较小,人口虽然也不多,时辰又克日暮,打渔的男子和劳作的女人都早早的归家,鸡鸣犬吠人声融融,寨门外那棵大树底下纳凉的老人们,也纷纷佝偻着腰背走掉了,只有那块因为久经风雨而有些开裂的木质安民通告牌,依然悄悄的屹立在寨门边,默默的看着空无一人的黄土官道。</p>
安民牌上贴着一张通告,官府的大印红灿灿的盖在底下,或许贴的时候杂役舍不得浆糊,贴的不是很牢靠,海风一吹,就飞起了一个角,上好的福建竹纸在风里哗哗作响。</p>
一个青衣小厮从寨子内里急遽走出来,左手一个瓦罐右手一个纸包,正从安民牌下经由,闻声抬头看了一眼,目露惧意,赶忙的快走了几步。</p>
不外一会儿后,他又折了回来,偷偷摸摸左右四顾,确定无人之后飞快的脱手,把通告揭了下来,做贼心虚的揣进怀里,又四周看了一下,撒腿就跑掉了。</p>
少年一路疾跑,很快跑出一里多地,进入了寨子边的树林里,在内里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清闲。</p>
“令郎你看,我带回来这个。”狗子不安的把瓦罐和纸包交给荷叶,伸手掏出通告道:“这通告上面有个画像,跟你似乎啊。”</p>
瓦罐里是稀粥,纸包里是一点海菜,小寨子里的买不到什么好工具,不外聂尘早已习惯,无所谓了。</p>
他接过荷叶递给他的土碗,先喝了一口粥,再看狗子递过来的通告。</p>
狗子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写的是些什么,他只是以为,上面的画像很传神,把自家少爷的脸勾勒得不差分毫。</p>
聂尘倒是认字的,他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张海捕文书。</p>
叹口吻,他喝了一口还很烫的粥。</p>
一路行来,三天了,途经的每个城镇,甚至像这样大一点的村寨边上,都有这种海捕文书,用直白的方式,通缉着聂尘。</p>
通告上枚举的罪名,聂尘不想去相识,横竖都是罗织经一类的玩意儿。</p>
令他头痛的是,现在该怎么办?</p>
原本的企图是,带着狗子荷叶逃远点,逃到好比两省接壤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头上去,隐名埋姓雌伏一段,等风头已往,再图其他,横竖身上有些银子,不愁生活。</p>
可是陈家居然勾连官府,下了海捕文书,而且看上面的大印,照旧都指挥使司发出的,军方用印,罪名很重。</p>
身上没有路引堪合,沿途又被重重堵截,各处巡检碰上了就是个死,这道走不下去了。</p>
聂尘连粥都喝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急躁的在林子里走来走去。</p>
走了两圈,他定住脚步,从林子间的清闲里往外望去,这里距离海边不远,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动树叶,吹来的阵阵清凉。从这里能看到蔚蓝的大海海浪翻腾,浪花涌动潮起潮落。</p>
如果有大船就好了,聂尘心想,就能坐船出海,去南洋,去马尼拉,去满刺加,去占城,船大一点,还能去美洲,大海辽阔,大明朝上哪儿抓我去?</p>
只是坐船也要堪合的,没有官方凭证,除非去坐海匪的走私船,否则没人拉你。而海匪的船谁敢坐?只怕到得海心,就问你要吃馄饨照旧滚刀面了。</p>
唉,怎么办呢?</p>
聂尘甩甩头,像要把烦恼甩掉一样,抬脚又想继续绕几圈。</p>
这年头大明朝领土辽阔,上岸就是明朝土地,困在此处如鸟入囚笼,飞也飞不出去啊。</p>
满腹心事的一转头,聂尘看到荷叶正在清理装银锭的肩负,小女人坐在光影斑驳之间,从树木间射下的阳光如金色的瀑布流到她的袄裙上,如一尊淡雅又漂亮的仕女像。她细细的把肩负整理一遍后,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什么工具,也装了进去。</p>
聂尘看到了,那是一个圆形的带金光的小金币。</p>
这玩意儿很稀有啊,大明朝可从来没有刊行过金币。</p>
聂尘好奇起来,问是什么。</p>
荷叶有些欠盛情思的把金币摸出来,递到聂尘手里:“这是老爷过年时赏赏给我的,说是足金,从澳门红毛鬼手里换的,那天老爷兴奋,给我们内宅的丫头一人给了一个,我一直戴在身上。现在令郎落难,我想把这个也拿出来,用得着的。”</p>
聂尘心头一暖,百感交集,但脑中却马上一动,一个念头炸了起来。</p>
澳门?</p>
红毛鬼?</p>
他拍了拍脑门,把金币上刻着貌寝人头像的那一面看了又看,笑出了声。</p>
要说如今的大明广东地面上如果有一处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或者说不想管的地方,除了澳门,还真没有其他的了。</p>
聂尘不大懂历史,不外也知道,作为早期的殖民地,此时的澳门正如后世的香港初期一样,泥沙俱下,就是一处杂乱的大杂烩,那里充满从欧洲来的冒险家、妄图发大财的商人和穷困潦倒的水手,至于杀人犯、通缉犯和逃难逃灾的种种匪徒,更是多不胜数。</p>
换句话说,那里就是一个法外之地,大明不管的夷狄之处。</p>
红毛鬼方外野人,大明礼仪之邦,理睬他们作甚?看他们可怜的份上给他们一块滩涂地自生自灭。还想大明管他们死活?做梦吧。</p>
聂尘一拍脑壳,后世有时候案发被追捕,他也履历了好频频,每次都是逃亡诸如金三角之类的地方遁迹,澳门不正是一个隐蔽蓬勃的绝好地方吗?</p>
而且葡萄牙人不受明人待见,但聂尘待见啊,海上商业财源滔滔,已往跟外洋友人打点关系接上头,做个外洋华侨广开商路,大明的瓷器丝绸,外洋的金银铜币,都是极好的生财之道。</p>
聂尘越想越以为是个原理,把脑壳一拍,兴奋的问狗子:“以后地已往澳门,有多远的旅程?”</p>
狗子经常作为追随,随着聂家人物外出,虽然职位低贱,却也知道一些事情,想了想就答道:“走路或许有十天的旅程,如果走得快的话,只需八天。不外像这两天白昼躲起来晚上赶路,要多费一点时间。”</p>
聂尘眉头一舒,展颜道:“不到半个月而已,不妨事,我们多备干粮,去澳门。”</p>
荷叶和狗子怔了一怔,或许没有想到聂尘会提出去澳门来,一时间都没有作声。</p>
聂尘看看他们,说道:“澳门是红毛鬼的土地,非我族类,想必有诸多艰险。你们若是不想去,不必跟我一起,这里的银钱,取一些去,各自回家吧。”</p>
这话一出,两人马上急了,荷叶噗通一声跪下,眼泪汪汪的道:“令郎,荷叶从小就在聂家长大,自家早已不认得路,令郎如果不要我,荷叶只有一死了之。”</p>
狗子也趴在地上叩头:“狗子跟荷叶一样!”</p>
两人容貌恐惧,句句真切,聂尘也是叹息不已,把两人扶起来,好言慰藉:“你们随着我,以后恐怕难题重重,生死都纷歧定有保障,可要想清楚了。”</p>
荷叶抬起脸来,坚贞的答道:“荷叶不怕,只要随着令郎,什么都不怕!”狗子也道:“狗子跟荷叶一样!”</p>
海边的树林里,三个孤寂的身影站在了一起,夜色逐步浓郁,像一面铺天盖地的巨幅帷幕,徐徐的展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