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然的墓和谈时是合起来的,不过墓碑上她不叫岚然,她叫江小悦,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她真是难得一见的漂亮姑娘。旁边她的丈夫不笑不怒,却不怒自威。其实从谈时来开始,她就知道了他是来带走岚然的,他要带她回五年前的家,她自己真正的家了。她其实舍不得岚然走的,可是她没说。那时假如她说了就好了,就好了,虽然弥补不了什么,但是对岚然来说这么一点这么一句已经很好很好了,可是她没说,一句话也没说过。过度的沉迷赌博让她忽略亲情,一扎进赌场,她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要一想到岚然,就如蚀蚁腐蚀人心一样又痛又麻,一种说不出说不清的痛说不出说不清疼让她不敢说话不敢听别人说话不敢见到太阳不敢见到阴天不敢见到陌生人不敢见到邻居。哭,她只想哭,对一个赌徒的报应不是打骂不是报复,而是:好。
送谈时的太多人了,比起来,送岚然的倒成了只有几个。
岚然的好友周寒寒周寒凯兄妹站在墓碑前久久不走,哥哥周寒凯走前去,靠在岚然照片一边,说:“岚然,其实之前我给你安排的那些歪瓜裂枣的相亲对象都是我故意的,你真的一丁点都没发现么?从我去找周寒寒不小心撞上了你的时候,我就看中你的美貌了,我周寒凯要追的姑娘就是要:漂亮!那时候倒是想着玩一玩,可是后来每次我都想看见你的笑容,甚至你骂人的样子也很可爱。可是,你对我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周寒寒就笑了起来,好像岚然就站在面前,很自豪的高高抬起下巴:“蓝岚然,怎么样,还真被我说对一次了。”说完,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像一颗珠子掉到地上摔碎:“我记得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上次和你通电话,你说你有点想我了,我说什么呢,我说哎呀,我在国外呢,你们先过过二十世界哈,你知道胖姑娘找男朋友比较难,我要陪男朋友啦。如果我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我不知道就见不到了,永远见不到了……”
周氏兄妹在哭泣,然后大家该回家了,但是有人却不走,他们看着岚然,不走。
姜楠笔直站在墓碑前,不哭不说,就这样站着,他的父母来叫他回家,他也不动。
她还发现徐言言也来了,她厌恶她,年纪轻轻,却害人不浅,下意识的要赶她走,却发现她不是来送岚然的,她的视线自始自终在姜楠身上。
他们的事她不懂,她想到自己的女儿:蓝岚然。
岚然刚考上大学那会儿,家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周寒寒拍拍胸脯说,没事,有我,你就用吧,你不用也会被周寒凯给别的女生用,我家穷的只剩下钱了等等说了很多,但是岚然就是不用,还骂周寒寒土豪又土又豪,然后又感激的说,谢谢。岚然找工作,什么工作都做,其实她这么好的学历,可以有一个很好的事业单位,国企,外资,但是岚然有一个这样的母亲,工作时间对不上,钱需要来的很快。每天十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间,经常逃课,为了考试在桌子上用夹子夹着眼皮百~万\小!说,她把她女儿弄的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的转不停的转。
“给我!”她记得她就在楼下抢岚然的包。
岚然那时候还会劝她不要再赌了,但是她赌红眼了,看她抓着包,她又拉又打,比一个抢劫犯还狠,旁边路过的一个邻居甚至说,要不要报警。但是她知道怎么治她,只要她说一句,扫把星,要不是你,我的家怎么会散掉,岚然就会放手。有好几次她看见岚然通红的眼睛,她想和她说,岚然,那不是你的错,有好几次她看见岚然累的睡着了,她想过去给她的岚然盖一件衣服,可是她没有。岚然接受了好友周寒寒的资助,她知道她的岚然是个自尊心多么强的孩子,她有点后悔了,可是她还是继续榨压她,几乎要把她榨干了。
她记得,岚然父亲走前,岚然每天都在嚷嚷着减肥,后来她再也不嚷嚷了,生活的不易让她根本没时间像其他的姑娘那样,有时间关注外貌。
她知道岚然一直希望她能好起来,可是岚然不能说,因为她有一个杀手锏,你害了你爸爸,你个扫把星。她知道怎么样可以一刀致命把岚然伤的体无完肤。
喜欢岚然的人很喜欢她,不喜欢岚然的人很不喜欢她,其实都不过是同一原因:岚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一个朋友百分之百对她好,说明她就是百分之两百对别人好,一个这么好的人,她是有多大的幸运和缘分能和她做母女,她该珍惜的,可是,那时候,姜楠来家里找岚然,他说他没有去欧洲,发生的事他很抱歉,他一直等一直等,在楼下等岚然。然后等岚然回来,她就故意揪着岚然的耳朵骂,然后姜楠就再也没来找过岚然了,后来的整个大学生涯,她无数次看见过岚然坐在客厅中央的瓦数不高的灯下,按下手机的键,又在下一秒快速按掉,她也不哭,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时间哭,她要迅速睡觉,补充体力,她有四五份工作要做。
她从未去探过监,只是等岚然父亲出来以后,他才知道家庭状况,可见每次她都把一切描述的多好!
岚然去世以后,她从二十几岁到六十几岁一直依赖的丈夫不和她说话,最后的一句话还是岚然出嫁的时,他从鼻子里哼一声,不是说岚然不是自己的亲女儿,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怎么给你三千万定金,就这么放心了。眼底满满的讽刺。
从前她一闭眼睛,都是赌场里的牌子,现在一闭眼睛,都是岚然一个粗糙的马尾辫,眼睛里布满血丝,一个她叫作妈妈的人对她拳打脚踢,就为了抢她一个装了几千块钱的包。
她想起自己很年轻的时候,从农村和一个当官的小官员产生了爱情,他看中她对他的依赖和纯朴,结婚后在城镇房子里住下,如医院检查被告知不孕不育,那时她想,要是给她一个孩子就好了。后来她有了一个对她这么好,全心全意好的女儿,她不珍惜,有好多次,看着岚然委曲愧疚的红眼睛,她想岚然一定会走的,就算是夫妻,家里有一个吸血鬼一样的人,都会离家而走,但是她没有,从没有。
有时候岚然会故意讨好她,陪她打麻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看岚然讨好她的样子,忽然的就拿起扫帚赶她:“扫把星,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打出门,把门砰的关上,邻居不愿意和她们交往,匆匆都走了,岚然在外面道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其实赶她出去是真的希望她走,不要她这样一个人身上浪费时间,对她这样的人这么好!可是,后来,岚然依旧像从前一样对她,讨好她。
坟前人多,吊唁谈时的人全部都是黑西装黑西裤,一排一排的阵势恢宏,然后吊唁完如任务完成般,全部各上各车离开,吊唁岚然的人不多,却每一个都不肯离去,每一个眼泪都怎么流都流不干。她知道,每一个人都是对岚然的遗憾和爱还没给完。
当时丈夫接回岚然,说的就是我们马上就六十了,需要一个女儿养老。
现在好了,没人养老了,活该!
有报应就好,有报应她的心里就能好受一点了。
这时周寒寒周寒凯的司机前来接他们,兄妹俩走前过来拍拍她的肩膀:“阿姨别难过了,然然活着时总说要照顾好你,现在她走了,由我们来替她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