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晴雨归零

晴雨归零_分节阅读_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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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哪?”

    杰森清楚听见对面的停顿后的嗤笑,才自觉这问话有多唐突。他面上虽羞赧得一阵臊,但泼出去的水没法收回,也不如何计较。

    “技术部。”朱利尔斯的声音生性偏低,话放柔了随便放个人都像调情,“有事?”

    杰森嘴上啃吧了一会儿,自己也知没个来由,但这时候否认了岂不更惹人遐想,硬是接到:“你什么时候回来?”

    朱利尔斯在那头笑出的气音恶意满满:“我不回来。”

    “······”

    “我工作上接的活比较特殊,生物钟常常没准头,这种事常有。”朱利尔斯说,“设计的事灵感一来,按我个人喜好也不愿放过。”

    “哦。”杰森果断地切断了通话。

    他起身披上外头的罩衣,熄灯关门。

    毕竟时间已晚,食堂的灯都灭了,打水房倒还开着,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围着。

    “杰森先生。”走廊上,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叫住了他。杰森知道他叫珀里,普通人,开朗健谈,是酒井丽身边得力的助手。他总觉得资历不高还被人叫先生挺不习惯的,但身为上司,是找不出什么更妥帖的称呼。

    “嘿,您瞧瞧。” 珀里两个大拇指对着自己,红光满面。

    杰森这才仔细打量起他,白大褂被水洗得崭新,领口有Station的纹章,里面规整衬衫西裤,连褶都没有:“队服这么快就出了。”

    “可不,后勤部赶工哩。我们医务部自己人体检最快,出的也快,您就不同啦,可能还得等上几天。”珀里道,“说来师傅说你最近精神波动有些大,记得定时去检查啊。”

    “是啊,”杰森扁嘴,脚下生风,“以后指不定波动得更大呢。”

    “······欸?” 珀里愣在原地,困惑地目送着他飞速远去的背影。

    技术部的人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采取倒班制度,不像其他部门,基本上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岗。

    “朱利尔斯先生的话,应该是在器物零件室。”值班人员说,“从这边直走,然后右拐。”

    杰森道过谢,沿路走下去,抵达一扇半开的门。

    零件室立着十几排高架,堆放着成百的塑料收纳箱,往里走,稍微空旷的地方站着三个人,中间盘腿而坐的人就是朱利尔斯。

    “杰森先生。”站着的两个女生慌忙向他打招呼,一个高个子扎马尾,另一个中发戴眼镜,样貌都算清秀。

    朱利尔斯停下手上的活计,旁边是各种凌乱的工具零件,诸如螺丝、芯片、旋钮、齿轮,杰森不是这方面的专员,太多精密的东西数都数不上来。

    “这么急啊。”朱利尔斯望着杰森,倒也好奇起来,他手撑膝站起身来,转了一圈脖子,骨骼嘎吱响。

    “和我精神链接。”

    这话说得过于霸道,两个女生难为情,看气氛忙托辞走了,留下两个当事人面面相觑。

    “说的轻巧,你信息素都吃不消,谈何精神链接?”朱利尔斯语带嘲讽,意指早晨浴室发生过的事,“你有相容度高的样本吗,可以借鉴。”

    杰森沉默的同时也从焦灼中冷静了头脑。学校里的教授讲过,精神链接需要信息素辅助,信息素就像引线,向导凭借精神力,可以顺着线摸索进哨兵的精神图景。当然也存在像朱利尔斯这样的特例,可以强制撬开门扉,但无疑有极大可能会惊扰精神世界本身,像他直接性的敌对排斥,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杰森眉头锁成一团,他深知自己无法控制信息素的释放,那有什么刺激信息素的方法吗?是了,有的。

    “短暂标记。”他喃喃,抬起脸,双瞳炙热,里面像有烛光闪烁,“用那次的信息素吧,有些辛辣的那个。”

    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朱利尔斯怎会拒绝?

    “你口味真独特。”他嘴上评价,眼睛向杰森背后瞟,见门已关好,对方又果决,自己又何必忸怩。

    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信息素如瀑布倾泻,味道越来越浓郁,侵占了每一块隐秘的角落,室内的墙壁仿佛被辣椒水粉刷过一般。

    即便不讨厌,可太浓郁了人自然会受不了。杰森下意识地想去捂鼻,但克制住了,他感觉毛孔都要被朱利尔斯的信息素填堵上,口腔干涩,舌苔酥麻,脑袋昏昏沉沉。

    刚开始,朱利尔斯注意到他手臂受冲击还反抗性地抽搐,是本人凭借意识阻止了身体的后退。渐渐地,杰森的筋肉不再紧绷,面部表情也慢慢松弛。有一股味道飘然而出,极为寡淡,初尝些许冷暗潮湿,再品味却有清淡茴香。

    气味很好。朱利尔斯伸舌舔舐下唇,不动声色地向杰森靠近。至少很合他的胃口。

    一团白影模模糊糊地绕在杰森的脚边,朱利尔斯注意到他每往前跨一步,它的形态就越是清晰可辨。

    体型中等匀称,四足两耳,有尾。头腭尖形,颜面部长,鼻端突出。足长体瘦,斜眼,上颚骨尖长,嘴巴宽大弯曲。毛色雪白,兽瞳泛金,口齿锐利。

    原来这家伙的精神向导,是一匹狼。

    居然连精神向导都慌得跑了出来,朱利尔斯暗想,看来表面装淡定,内里是怪紧张的。

    两人已经站的很近,杰森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朱利尔斯扣死他的手腕,嘴唇贴上他露出的深陷下去的锁骨。温度的相差让杰森抖了一下,他的身上是热的,但朱利尔斯的唇发冷,似乎天生如此。朱利尔斯深深地呼吸,杰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信息素在变浓,但他凑得很近,闻得明白。感受到朱利尔斯的舌尖点在肌肤上,杰森浑身激灵,很不适应,于是催促他快些。

    下一秒,朱利尔斯就咬上了他脖子的腺体。腺体的脆弱不必提,哪怕朱利尔斯的牙齿刻意避开要点,啃上的只是周遭的皮肤。杰森顿时挣扎,本能促使他反抗,他则咬牙忍住。朱利尔斯的舌碾过那儿,杰森的信息素如同开了一条细缝,味道倏然浓郁。

    进展算得上顺利。

    朱利尔斯睁眼,面前的门第二次向他打开。这回他看的更细,门上的锁链已经生锈,角落则生出块块青苔,加上吱呀的声音,显然这扇门无人惊动太久了。

    可惜,这次并未出现那双眼眸。

    门的那侧是盛夏午后的庭院,白漆的尖角房屋,和木头栅栏外柔软的草地。一株榕树立在栅栏外不远处,亭亭如盖,日光照耀,荫翳摇曳。

    沿路走下去,是条长长的铁轨,路牌上标注着“outside world”,铁轨往远方延伸而去。

    朱利尔斯继续探索它的尽头。

    悬崖峭壁,山脚下的街巷空无一人,橙黄的街灯明明灭灭。乌云消散,满月皎洁如盘,悬挂夜幕之中,照亮了村庄荒芜破败的房屋。

    朱利尔斯低头,地上竟满是血迹,小刀、匕首、子弹、枪支、棍棒横七竖八地穿□□地面,白净得反光。野猫野狗和老鼠四处窜逃,尸体在街道中心堆成小山,五官模糊,仿若天然的墓碑,却没传来一丝腐臭。

    精神链接是互相的。

    等杰森意识清明,才恍然自己身处的是朱利尔斯的精神图景。

    这世界广阔无边,森林峡谷,旷野草原,乡镇都市,甚至极寒冰原。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或人人惊叹的奇珍异宝,都在这儿寻得见影踪,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可杰森只觉奇怪。

    他想了想,终是明白——这世界太过完美,太过虚伪。朱利尔斯连信息素都能变换,想来精神图景也不过任他把玩。

    杰森这么想着,正巧经过一幢古老的宫殿,黑色雕花的大门朝他自动解了闩,想引他入内一般。

    宫殿被蔷薇园环绕,喷泉雕像,圆柱壁画,地毯窗棂,家具楼梯,乃至采光良好的穹顶,房间的格局,皆如艺术品。里面的门都敞开着,书房,待客室,厨房,餐厅,各有各的布置,任由欣赏。

    但杰森哪一个都没有进去,他直觉,像朱利尔斯这种人,必然不会轻易展示出自己的真实,这些门全是精彩的障眼法。而他会将宝藏,藏在来人的眼皮底下,却又是最隐蔽的地方吧。

    杰森来回走了许多次,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大厅的穿衣镜上。

    他用手去触及镜面,镜面很柔软,水般荡起涟漪,杰森一愣,猛抽回手,分明感觉不到痛,手上竟然血肉模糊。

    镜子黯淡下去,映出一个人的轮廓,嘴角含笑。

    杰森双眼花白,斗转星移,又回到了现实。

    两人的表情皆有错愕,朱利尔斯甚至更多。

    无论如何——

    精神链接,完成了。

    ☆、七

    夜幕低垂,孤零漂泊在海洋之上的船舶却灯光融融。

    顶层,提琴风管演奏舒缓的舞曲,醇厚的香槟汩汩流入高脚杯。桌布雪白,打着领结的服务生端上瓷盘,海鲜禽肉不一而足。大厅里女人的裙摆飞舞,肌肤折射出珍珠的润泽,男人楚楚衣冠,造价上万的西服平展而贴合身姿。

    左丹云黑裙露背,可以看见从她右肩向下的腰侧刺绘的凤凰。她与戚诺风随节拍在舞池里旋转,乌丝如瀑,红唇迷人,钻戒在她的指间炫目耀眼。

    “你这样能挡几杯酒?”左丹云笑问,揭穿戚诺风不胜酒力,借跳舞推托的真相,今天她穿了高跟鞋,视线正好与他水平,“别耽误正事。”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贵宾席上大腹便便,口咬雪茄的中年男人,男人大方厥词,用语粗鄙,却众星拱月,仍由下人溜须拍马。

    闻言,戚诺风眉峰低弯成浅八字,鼻息夹杂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叹,退至舞池边缘,放下伴侣,带上一贯的精英干练,朝那儿走去。

    若非这个人说话确实够分量,不能乱来,左丹云想,她倒是不介意让左夭晴去试试。

    左夭晴,也就是朱利尔斯,他有许多名字,意味许多不同的身份,而这两个,是被使用次数最多的——当被称呼为左夭晴,他就是左家善于周旋、话语狡诈的外交官。被称呼为朱利尔斯的时候,他则摇身一变成为颇有名望的天才发明家。显然,现下这种场合,左夭晴比朱利尔斯要有用的多。

    他在哪儿?

    酒红里衬,褐色皮鞋,白色西服笔挺,坐在观望夜景最好的位置,手上拿一杯新加坡司令,桃花眼低垂,瞳孔映出繁星点点,忧郁地抿唇一笑,别提有多风骚了,左丹云简直没眼看下去。不过他对面的女人倒很吃这套,左丹云想,顺带多打量几眼,典型他喜欢的类型,身材好,打扮成熟得体,眉眼间却颇有几分锋利,是哨兵。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左夭晴的手就已经环上了女人的腕,鼻尖闻得到女人脖颈散发出的迷迭香香水的味道,没有拒绝就是默许,他深谙此道,手上一用力,双臂便将女人纳入怀中。接下来他还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正在此时,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在他的脑内清晰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