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声呼喝,那人冲了上来,他的同伴也是。
可恶的人类!他们伤害了她!他们都该死!
他红着眼张嘴咆哮,挥舞着他的爪子,朝那两个挥舞大刀的人类冲去!
事情在眨眼间就结束了。他是个妖怪,他宰杀人类,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当他回到她身边时,爪子上还残留鲜血。紫荆知道,自己应该要害怕,但她一点也不怕,在这世界上,她最不怕的,就是他。她喘着气,又咳出了一大摊血。她快死了。她知道,他也知道。她腹部上的刀伤血流不止,右脚扭伤,肋骨还断了好几根,她不可能下得了山。就算她走得动,下山最快也要花上两个时辰,还没走到,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半途。
他蹲在她身边,哭得像个孩子。
「你……」她嘶哑的开口,问:「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
他哭着摇头,用力的摇着头。
「我快死了……你走吧……离开这里……」她泪眼蒙眬的,奋力将声音挤出颤抖的唇,「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要……我不要……」他恐惧的看着她,呜咽着,「妳不要死,妳不要死……」
听到他说的话,她几乎要笑了起来,却只让泪水滚落双颊。
「你这傻瓜……」
她快死了。如果他不做些什么,她一定会死在这里。夜影恐慌的想着,他必须做些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流血,骨头还断了——
他一定要做些什么。
他不能带她回洞里,也不能让她留在山里,她会流血至死的。
他慌乱的东张西望,手足无措的喃喃呜咽着:「我会救妳的,我会救妳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在黄昏夕阳中,袅袅的炊烟。
剎那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必须带她下山,回那村子里。
这念头,让他恐惧不已。
他不能离开森林,他不想要去那个村子。
但她要死了,那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是巫覡,他们会救她,他们懂得怎么救她!
犹疑只有一瞬,比起害怕被追打,他更怕她会死掉。
他一咬牙,转回头,慌张的、小心的将像个破娃娃的她抱起来。
「我会救妳的……妳忍一下,我马上带妳回村子里……」他颤抖的说。紫荆一僵,吓得睁开了眼,攀着他的胸口道:「不要……不要…你别去……放我下来……」像是要安慰她,也说服自己,他低下头,看着她,不断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
他很害怕,她知道。
但他硬扯出了一抹丑陋的笑,开口保证:「我会救妳,妳不会死的。」
「不要……你别接近村子·……」她为他感到害怕,「夜影…放我下来…」
他不理她的抗议,只是小心将她轻拥在怀中,然后开始奔跑。
斗笠坏掉了,他的头脸毫无遮掩的暴露在阳光下,被晒得直冒白烟、滋滋作响。
虽然已是落日余晖,但阳光还是好烫,烫得他好痛好痛。
他想跑去躲起来,但她快死了,都是他害的,都是因为他太胆小,跑去躲起来的关系,都是因为他,她才会到这么晚还没有回去,还在森林里逗留。
他早该上来找她的。他明知她会担心的,明知道她会到处找他,但他太害怕,怕被主人看到,怕被再次叫去弄食物给巫女,怕再回到那个恐怖的地方。
都是因为他躲起来的关系,都是因为他太害怕的关系。
他哭着轻拥着她,往山下跑去。他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就算会死,也要救她——
他不肯放开她。泪水,让一切都变得蒙眬。景物在身旁快速飞逝,他的脸有一半被阳光烧得焦黑,她想再抬手用衣袖替他遮阳,却没有力气,只能在他怀里掉泪。
他小心的抱着她,在夕阳下飞奔。
他会死的,会被村子里的巫覡杀死的。
她应该要尽力阻止他,但力气随着失去的血逐渐消散。
「别管我……别管我…你会死的……」
她开口,语音却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听不见。
「没关系、没关系,妳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一直不断重复,「我会救妳,我会保护妳……」
这个……顽固的傻妖怪……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复杂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她该坚持要他走的,却又因为他没丢下她而觉得高兴,感到心安。意识,开始漂浮。夕阳像火红的球,陷在远处的云海中。他跑得飞快,她却觉得自己像飘在云端,彷佛连疼痛都没那么难受了。
他一路抱着她下了山,当那火球完全消失在云里,沉降到山后,收起它最后一道如剑的光芒之后,他终于喘着气,来到了山下的村庄。
天黑了,村子里没人在街上行走。
村中的旅舍,点亮了灯火。
他恐惧的看着那间最亮的屋子,然后深吸了口气,朝那边跑去。
她睁不开眼,她太累了,但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听得到远处巫覡们说话活动的声音,却再也没力气开口,只能任他抱着自己,跑向那住满了巫覡的旅舍。
她想阻止他,却做不到。
「嘿,怎么回事?」
忽地,一人从二楼窗户中探出头来。
他差点被吓死,以为自己会在下一瞬间,被人围殴攻击,却听见那男人瞇着眼问。
「紫荆?是紫荆吗?她受伤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然后在看见那瞇着眼的男人的剎那,领悟到,因为他穿着蓑衣,那人误以为他是人类。天黑了,人类视力没那么好,隔那么远,他们看不清楚。「对,她受伤了!」他鼓起勇气,扬声开口:「快…快下来帮忙!」
他声音有些微颤,他希望对方没有发现。
那人咒骂一声,把头缩了回去,他听到他匆匆奔跑的脚步声。
他颤抖的、小心翼翼的把怀中的人儿放在台阶前,然后在那人开门下楼前,跳到对面屋顶上躲了起来。
那个人类跑下楼,抱起了她,狐疑的四处张望着。
怕被看见,他惊慌的缩回脑袋。
没有多久,他听到那名覡者跑向大屋,大声呼唤帮手的声音,这才敢偷偷把头探出去。
整座村子,都因此而骚动起来,村子里所有的灯都被人点亮,所有的巫觋,无论男女都跑了出来。他看见他们将她抱进她住的那间屋子里,也跟着从屋顶上,小心的移动过去。
当他们忙乱的在那间大屋进进出出时,他好想跟着跑进去,握着她的手,陪在她身边。但他不敢。他只能心惊胆战的躲在大屋对面的屋顶上偷看。泪水,滑落他烧焦的脸庞。好痛、好痛!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