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是特意到这里来找他的?
为什么?她明明有他的行动电话号码,他们甚至还为了学步鞋的事情通过电话……何楚墨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许又是她的「见面三分情」理论?
她担心他在电话中拒绝,于是亲自跑到他面前,好让他碍于那三分情面,不得不点头答应。
其实、许、隐约,何楚墨觉得自己对她的情,有比三分还要多一点、更多一点点。她其实不需要这样子的。
「盼盼?噢……我姊姊和我姊夫,还有我爸、妈一道下南部玩,把她一并带去:「家里的妈妈对我很好。」
家里的妈妈?所以,孙女士是什么?杂货店的妈妈?何楚墨感到有些心酸的同时,不由得又有些想笑。
「既然是家族旅行,为什么妳没一起?」其实,他想问的还有很多。
他想问她,既然她说她有姊姊,那么,她姊姊知道孙女士的存在吗?而她给孙女士的「补助款」,她的父亲与姊姊有赞助吗,他们对于孙女士所遇到的困境知情吗?
他有许多想问,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静静地等着她给他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我的工作做不完。」佟海音把脸凑近他,很无奈地比自己眼下她本人觉得十分明显,旁人却极难察觉的青色暗影。「我已经熬夜了几个晚上,你看,黑眼圈都出现了。」
她突然靠近的动作只让何楚墨觉得心跳快停止。
他现在肯定,她上回在杂货店里,将他的识别证从胸前口袋拿出来时,那彷佛在他眼前慢速播放,狠狠撞击他心脏的动作,确确实实是她的无心之过。
明明不是存心,却这么容易勾诱……莫怪她的学长爱她,莫怪她学长的妻子会以为她是第三者……
她是一个目标太明显的假想敌。
「为什么工作做不完?」是不是因为补助了孙女士,所以她更需要钱了?
「因为,学步鞋的卖场里有个买家,跟某个给我留下负评的人一样,同时订了五双不同尺寸的鞋。」
「……」看来,这负评,不只是她的污点,也是他的,每次与她见面都要被拿出说嘴。
「走吧!不是要去孙女士那儿?」何楚墨将桌上的电脑收起来,拿起帐单准备到柜台结帐,转移话题,也好,反正他用完餐了,而且,每个周六固定到「初秋」来,也是因着她,若有似无养成的习惯。
嘿,看何楚墨噤声,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回她的心情真美妙。
佟海音愉快地将方才拿下的墨镜与围巾重新戴上。
「妳为什么老是要把自己包成这样?」何楚墨盯着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佟海音围围巾的动作一怔,还没戴上雷朋的双眼凝望他,像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要她怎么说呢?她知道,她长得不太平凡,不论是从前在学里,在公司里,甚至是走在路上,都会为她招来许多频频回首,令她感到极不安全,像正被**裸审视的目光。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经纪公司、模特儿公司、玩真心话大冒险被找来与她攀谈的男生、与她搭讪的男人,再有,就是像学长的妻子罗雅筑那样,莫名其妙误会她与别人老公男朋友有染的女人。
从前,在学校里,大多数的男人想亲近她,于是她被大多数的女人讨厌。
她得到的同性友谊,大多有着想防止她与男友走太近的动机,至于她得到的异性友谊,更大多有着想追求她的目的。
而在公司里,她的工作能力太好,被说靠的是长相与身体;她的工作能力不太好,被说是个一无用处的花瓶。
她承受过太多像罗雅筑那样怨毒的目光,她们骂她有张漂亮的脸却做些肮脏事,她们说她若有似无的勾引她们的男人,即便那些男人只是为着些她也不明白的原因暗恋她。
她的外表一直是她亟欲摆脱,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原罪与欲加之罪。
她没有办法将这些不美好的部分视为别人对她外貌上的恭维,也无法将之转化成她更努力的动力,于是等她意识到时,她身上已经长满了那些从来没有人会与她联想在一起的,关于自卑的那些刺。
她痛恨自己的美丽,但她却不能说出口,这就像上围雄伟的女人抱怨傲人尺寸会令人腰痠背痛一样,说出来只会百分之百令人误以为她在炫耀。
她本来还可以多少说服自己不要在意,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自从在上一间公司任职时,某位男同事在公司里开了赌盘说要追她,并且到各个部门去吸收了一笔为数不小的赌金事件。
她还记得当时她看见那张表格时的惊诧。
约会五百、牵手一千、接吻两千、上床……那张白纸上写了一个明明白白的日期,与各种奇怪、可以随意被标上价码的项目……而物件,是她。
最令她感到不堪的,是她发现那张表格的前一天,才与那位男同事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难怪那位男同事在电影开演前,像个观光客一样邀她在电影院拍照……
原来啊,那是他与她一道出游的证明,为他嬴得赌金的证据,原来,她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甚至任何一部部位都是可以标上价钱的。
她气得跑去找那位男同事兴师问罪,却没想到那个平时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呵护有加得几乎令她心动的男事,简直像是彻彻底底,改头换面地成为了另一个人,回话回得理直气壮。
他说:「海音,妳长得这么漂亮,带出门多有面子,大家都想看看谁追得上妳,出来玩一玩,不就是图个乐趣,妳这么生气做什么?」
是啊,她这么生气做什么?她就是个现成的,备受指点的笑话,而她对他的心意,更是一个可以拿出来公开取笑贩售的笑话。
她没有说,但是,其实她很喜欢那位同事,他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感到有点喜欢,靠近时会令她心跳不已的男性……
结果,他贩卖她,拿她当筹码,拿她当炫耀的工具……
原来,她的皮相从来不会为她占到什么便宜,只会为她招惹越来越多,更多更多,想避也避不掉的麻烦。
于是,从那之后,她停止在一般公司行号里上班,停止坐在是非八卦最多的办公室里工作,而她出来开始做网路拍卖之后,卖场规则更是不当面交易。
她再也不想跟谁见面,再也不想被说长道短、评头论足,她的朋友越来越少,生活圈子越来越狭隘,行为越来越退缩,对于别人看着她的眼光也越来越无法忍受,若不是现在每周要出门到邮局寄两次货,也因着要帮忙照顾盼盼,总有需要带孩子出门透透气的时刻,她几乎是足不出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