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赵玉笙安静的坐在贵妃榻上绣着山水碧间荷包,一旁站着的是如辛。
秋霜从外边神神秘秘的走进来,附身靠在我耳旁,细细低语,“已经准备好了。”
轻轻点头,想起一件事,不放心的又再叮嘱道,“可叫碧疏在外边仔细盯紧了,明天中午送她们出城。”
话音刚落,荷包也刚刚绣好。
秋霜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我看着火炉里燃烧的噼里啪啦响的火炭,独自怔愣出神。
雪沁这一走,或许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但尽管如此,这样的结局对她总是好的。
曹府本就是个充满是非的家,她在这受的苦已经够了,接下来,由我来替她找回公道。
随着天越来亮,燃烧的烛光已化成灰烬,消失殆尽。
竖日,曹府早早的便挂上了白布,挂起了白灯笼,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闻声赶来哀悼的人都已陆陆续续的入堂,堂里一片哀乐。
堂中摆放着两副巨大的棺材,前来哀悼的人知道里边是一对母女,都不禁叹了口气,虽然曹府对外声称是不慎染病身亡,但大家族里的恩恩怨怨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装聋作哑,不好拆穿而已。
曹川和郭氏站在堂中恭迎前来哀悼的宾客,而我也跟随在家属的队伍中。
堂中的宾客祭拜过后,接下来就是入葬的吉时了。
本还要做七天守孝,但这是一对母女双亡,怨气冲天,但曹川做的亏心事心知肚明,怕雪沁和三夫人的冤魂前来索命,便急急的请人前来算出吉时,只求她们入土为安,投胎转世。
棺材被抬起之后,我掐了掐指间,时间刚刚好。
随着哀乐的想起,屋里顿时号声一片,心里虽明白棺材里的人并不是真的死去,但不知为何还是跟着哭了起来,许是被众人悲戚的气氛感染而哭,许是为将来的永不相见而哭。
再过半刻钟,她们的药效也该醒了。
会想起当初在百袅堂与司马允礼商量的一切,虽已做好完全措施,但如今还是有些担忧。
不知她们醒后的氧气可足够,碧疏那边的安排会不会出错,她们的行踪会不会暴露的一类问题,我都无比担忧着,因为若是一步错则步步错。
而走错一步则会使她们陷入万丈深渊,所以每一步棋都要小心非常。
正在怔愣出神时,棺材已被抬了出去,按照规矩,除非死的是正妻,否则是不能跟随前去下葬的,这也是我为什么敢冒险用这一计策的原因。
抬眸目送雪沁片和三夫人的离去,正巧看见一旁的曹千凝面无表情,神情冷漠的模样,脸上也未曾湿过半分泪痕。
不知为何,心中一股莫名的恨意在其中。
雪沁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生妹妹,她怎能做到如此若无其事,莫不关己呢?再反观大夫人,她的脸上虽犹挂着了泪痕,但眼底的笑意却隐约可见。
哼,这两个母女还真是如出一辙。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们的这番样子,落在我眼里无疑是异常刺痛的,但刺痛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曹川。
曹川此次的棺材用了上好的百年红木头,上边雕花祥云纹,都是经过一等师傅只手,选的墓葬也都是风水宝地,如此大手笔的墓葬,可见曹川对三夫人母女何其愧疚。
此时,看见曹千凝麻木面无表情的脸,他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冷,不禁怀疑起昔日自己疼爱的女儿是个狠毒心肠的人来。
想起上次她为了保全自身,不惜推出侍奉自己多年的棠菊,和对付曹玉笙,竟然暗中对自己的祖母下毒,以此达到陷害曹玉笙的地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一直被她纯情乖巧的外表骗了。
大夫人也看见了曹川看着曹雪沁是冰冷愤怒的神情,心中不禁暗骂自己的这个女儿粗心大意,这个节骨眼上,纵是再莫不关己也要表现出哀恸欲绝才是,怎能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呢?
突然,眼尖的她见到秋霜神神秘秘的走上前来,在赵玉笙的身边耳语了几句,赵玉笙方才悲痛的神情立马染上了一丝笑容,这让她不禁觉得奇怪。
细思之下,叫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翠儿跟着秋霜。
大约半刻钟的光景,翠儿急急忙忙回来,“夫人,奴婢看到秋霜上了一辆马车,听她与那车夫的对话好像是要去舞乾陵。”
舞乾陵?那不是三房鹅黄曹雪沁葬身的地方吗?
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从曹雪沁的服毒自尽,到三房的自尽,两者都是同一种毒,且中毒的时间间隔都不大。
若说曹雪沁心神失常无用毒药她还信几分,只是……三房一直被关着,那她又是从何而得知曹雪沁中毒的消息呢?
除非是有人事先安排,可是……是谁这般安排,又有什么意义呢?
心思一回神,看着赵玉笙悲痛欲绝的面庞,一个想法突然闪现在脑海中。
欲要其生,先让其死。
这个想法让她不禁感动大吃一惊,但又无从找到比这更好的解释了。
曹玉笙与曹雪沁的感情素来非同一般,若是有人在暗中安排着一切,那只能是她!刚刚是太过自己大意,差点被她的眼泪给骗了!
理清这一思路之后,宾客也已快散尽。
急忙站起身,放眼纵观地下宾客的表情各异,心中染上一抹冰冷,赵玉笙,今日我便要拆穿你的阴谋诡计!
优雅而温婉的微笑着,缓缓起身至曹川身前跪下,“老爷,妾身有一要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曹川想起方才两人的作为,不禁心灰意冷,但见她这般委婉的模样,且她娘家人至今还在此,也不好显得太过冷落她,只得随意的拂了拂袖,冷声道,“何事,你说吧。”
赵玉笙至始至终都在紧盯着郭氏的动静,见她挑衅的眼神向这边飘了过来,其中含着意味不明,心中一咯噔,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之见她转而向曹川行了一礼,端庄淑雅,“老爷,容妾身斗胆猜测,三夫人和雪沁可能还未死……”
一时之间,众人哗然不已。
连赵玉笙也不禁有些惊讶于郭氏的神机妙算,她若是对此有所怀疑,必定要求开棺验尸,开棺验尸之后,自己的计划也就付之流水。
不行,一定不能如她所言开棺验尸!
曹川闻此言先是一惊,而是后怒。
猛地拍案而起,“胡说!本将军明明亲眼看到的,怎可能会有虚假?”
郭氏见曹川发怒,也开始后悔起自己的行事莽撞,虽然完全笃定自己心中的想法不会错,但众口云云,又会有几个人相信她?
急忙下跪,面容诚恳,“老爷,您若是不信,尽可以派人去开棺验尸!”
不得已,她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只希望老爷看在平日里对她宠爱的份上能听她一言。
奈何,她如何知三房的死已让曹川怀疑至她身上?
曹千凝本来也有些怀疑自己的母亲是否在胡言乱语,但见她如此坚定的模样,定是对这件事有全然的把握。
便起身走至曹川身旁下跪,模样尽显楚楚可怜,“父亲,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她若是这般说法,定是有所依据,您不妨相信她一回?且若是真如她所说,父亲您不是再次救回了二妹和三夫人吗?”
这一番话说的中肯中听,句句在理,让曹川不禁心为所动。
是啊,自己的这个正房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现如今是大堂之上,人口之多,众目睽睽,她若是在此时闹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笑话?
见到曹川愤怒的眼神逐渐有些松动,赵玉笙心中暗叫不好。
立马起身行至曹川身旁,落落大方,缓缓而跪,“父亲,此事万万不可,若是开棺验尸,这让雪沁姐姐和三夫人如何入土为安啊?”
一旁的郭氏和曹千凝传来阴毒的目光,似淬了毒一般。
大夫人上前抓住曹川的袖口,急忙出声,其中隐约带着颤抖和哭腔,“老爷,雪沁和妹妹未死,又何来的入土为安,您一定要相信妾身,亲自开馆一验才知真假。”
很明显,曹川对我们两人说的话摇摆不定,矛盾不已,一方面,他既想相信正妻说的那般,一方面,又害怕扰了她们母女的安宁。
大堂之内,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傻了眼,呆呆的张着嘴巴不知做何。
赵玉笙率先反应过来,她知道,今日若是单单凭她的一面之词是很难打消曹川的疑虑了。
只得再次向曹川说道,“父亲大人,你若是不信,尽可请司马公子前来,司马公子的医术想必大家都已有所耳闻,他诊断的脉从未出错过……”
此言一出,曹川会想起那日司马允礼所说的话,他已确认完全死亡,且都是同一种毒所致。
看来,定是不会有今日反死还生的可能了,那么正房为何如此肯定的说她们没有死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赵玉笙开口了,只见她深沉的眸子看向大夫人和曹雪沁,缓缓道,“大夫人,笙儿知道你与雪沁姐姐她们一向不和,只是您还未有任何证据就敢胡乱断言,叫我们开棺,可怜她们才刚下葬,尸骨未寒,您如何能下得了手啊!”
我知道,我的这一番话无疑是挑起了曹川的怒火,只见他看着郭氏母女,眸子忽而变得深沉,冷哼一声,拂袖而立,“来人啊,大夫人已神志不清,在此胡言乱语,将她带下去,面壁思过!”
闻言,我的心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大夫人已被带了下去,最后看着我的眼里,充满怨恨。
而曹雪沁则小心颤抖的跪在一旁,不做言语,怕父亲的怒火会殃及自身。
夜晚,我一袭黑衣,丝巾掩着嘴脸,在碧疏的带领下,来到城门外。
门口有一辆朴素的马车在静静候着,左右看看了无人跟随,便跃了上去,碧疏则留在下边看风。
刚进入马车,映入眼帘的是雪沁和三夫人喜极而泣的面庞,雪沁上前,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泪水瞬间流了下来,“笙儿,你真的不走吗?”
长舒一口气,见到她们安全无事我就放心了,摇摇头,苦涩一笑,“你们走吧,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语毕,将一叠钞票放入她手中,继而道,“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盘缠,这些钱,够你们到一处地方买个大宅子,安心的生活一辈子了。到了那你们就买些下人来伺候,在那过生活,别再回到这里了……”
说着说着,我竟说不下去了,总感觉眼泪会随时夺眶而出。
雪沁看着手中厚厚的一沓钞票,心中不禁压抑,忙抓着我的手紧张问道,“笙儿,你老实告诉我,这些钱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渲染好的情绪被她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担心她的疑心病又没完没了,只得向她道出了身份。
听完之后,她的嘴巴长得更大,唯恐不能塞下一个鸡蛋,“笙儿,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一个富人!早知道我就多坑你些了,不然……以后都没机会了。”
说到这,她的语气又开始哽咽。
三夫人看着我们两人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将手上的镯子放到了我的手上,我认出,那是她平日里最珍藏的镯子。
“这是我与将军的定情信物,如今,我与他已无关系,留在身边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个镯子虽说不上价值连城,却也是男的之品,当初他为了我寻遍常州,唯此一个凤血镯。今日,我便将它送与你。”
我知道,若是我不收下她,只会让她过意不去,况且,她说的对,既然已无关系,那还是断了念想较好。
只是……不知她还能不能放下。
还想再与她们聊几句,碧疏在外边提醒道,“主子,天快凉了。”
只得努力扯上一丝笑容,“走吧,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一切,吴伯是个热心肠的车夫,一路上他会照顾你们的。”
雪沁还想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化作一句,“笙儿,我们走了,你一定要小心保重。”
点点头,看着天边已薇薇露出鱼肚白,不得已下了车,催促着吴伯快走。
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心中百味繁杂。
这一别,许是一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