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宗砍树枝的动作一滞,那双浑浊细小的双眼使劲蹬着眼前这个面蕴病容看似柔弱的少年:“你玩阴的?”他丝毫不怀疑少年说的话,没有极高武学修为和极强承受力,是无法抗下寒毒加冰蚕蛊这么多年,他专研毒术、医术、蛊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都还能活下来的人。
而这个人看起年纪也并不大,甚至那妖娆绝丽,般般入画的面容还带着那么一丝无邪的纯真稚气,但他就给人感觉的却是这般强大,这种强大不是皮相,不关武功,而是内在。
这种强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稳固如山的自信,是深沉如海的莫测,是藐视万物的狂傲。
这一切,都是基于他对自己实力上的可怕自信。
那是,只需一眼,就能让人明白何为‘臣服’二字。
他做国师多年,疯癫数十载,这种感觉除了在那人身上见到过,今日竟然在个小辈身上再次见到……
或许如烨儿所说,他脑子的确不大正常,但不代表他真傻,相对的,他对危险的认知更准更直接。
眼前这个人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要杀了他,亦真的有能力杀了他。
所以,他更要杀了他。
这个人该死,木月人该死,统统都该死……
姬碧妃在离南宫宗三丈处停下,不顾他面上不断变化的神色,抬起手朝着他砍好的那堆树枝,便是凌空一掌。
“既然你不敢动手,那就由本宫直接送你下地狱。”
一掌落下,击得地上积雪纷飞,树枝纷纷被折断,地上也随之出现一个四尺大小的坑来。
南宫宗本就四肢瘦弱干瘪,掌风过去,竟然被打得跳了起来,也惊得回了神,狰狞笑道:“是你逼我动手,我不会客气的,我要把你制成傀儡蛊人,这么美丽的傀儡值得好好收藏。”他边笑边瞄姬碧妃一眼,足下着力,身形快速朝后退去,右手伸向腰侧的棕红色小鼓,猛得敲了一下。
姬碧妃站在原地,厌恶而不耐地皱了下眉,继而冷眼看着南宫宗的‘威胁’和一系列诡异的动作。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声大,一声小,一声高,一声低,毫无规则可言,却一声接着一声,怪异的节奏莫名渗得人慌。
白雪皑皑的雪地上,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黑袍老人,一边用枯瘦如柴的的双手敲打腰间小鼓,一边跳着奇怪的舞蹈,嘴里还不停念着类似咒语一样的音符。
不过片刻功夫,随着他的鼓声和咒语声,四周渐渐传来一阵嗤嗤嗤的声音,随即便感觉到好似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以极快的速度靠了过来,而原本被砍断的树枝也站立起来,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发出嗤嗤嗤声响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这祁连山满山遍野的毒蛇。
就在这时,南宫宗忽然怪叫一声,突兀地停下动作,看着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爬过来的毒蛇,浑身哆嗦的阴阴笑起来。
各种花色的毒蛇,各种粗细的树枝,仿若训练有素的‘军队’般,齐齐排好,昂头吐信,不时地发出‘嗤嗤’、‘吱吱’的声音,甚至毒蛇上颚的毒牙还喷出了毒液。
这幅场景,诡异得令人汗毛倒立,当真是能让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莲叶叶和墨雪见状,迅速围过来,护在姬碧妃身前。
墨雪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也荡然无存,呲着牙,咧着嘴,浅灰色的眼睛里泛着嗜血的凶光,低低伏卧着,做好随时扑上去的厮咬动作。
南宫宗不屑地敲响鼓,嘴里叫嚣道:“去死吧!”话音方落,那些蛇与树枝宛如收到指令般,贴着雪地急速涌动,朝着姬碧妃他们攻了过去。
莲叶叶挥剑迎上前,剑光四射,不断地疯狂斩杀蛇群,有时候一剑挥下去,蛇身被斩断成几节,然而断掉的蛇身仍在在地上不停蠕动前进着,那样子恶心无比。
墨雪则腾空跃起,两只雪白的前爪灵敏挥舞起来,一爪将树枝拍碎,一爪将毒蛇拍飞,那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凶悍异常,气势腾腾,不愧为灵兽。
对于周围的变动,姬碧妃面容淡然如常,脚下更没有移动半分,只缓缓垂下眼眸,取下腰间玉箫,轻抵唇边,引动内力,吹奏起来。
清灵的箫声一起,群蛇纷纷开始后退四散奔逃,树枝也倒地恢复原样。
姬碧妃所吹奏的曲子正是天山一派的‘碧玉天心’,而此曲只有历代天山尊者才会。
南宫宗愕然地呆立原地,不仅仅因为姬碧妃的身份让他震惊,更因为箫声的每一个音符都击在他的穴位上,让他不能挪动半步,内力亦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
遇到这种情况,南宫宗急得是牙齿咯咯作响,暗道必须先阻止这箫声,否则他一直处于劣势,将必死无疑,如蛇的双眼快速环视一圈,陡然的冷喝一声:“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黄毛小儿,没想到原来竟然是天山尊者,天山尊者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想不到今日有幸与本尊一较高下,真是有幸至极,只是不知尊者能否接下我这招!”语落,袖袍一挥,一条黑细如筷子粗细又宛如小蛇的东西自他衣袖里飞出,朝着姬碧妃破空而去。
此物并非真的蛇,而是他最新研制出的蛊,只要它挨着肌肤,便立即渗入体内,消失的无影无踪,它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吞噬掉心脏脾肺,然后进入大脑寄生在里面。
“殿下,小心。”
“嗷……”
莲叶叶和墨雪惊叫,姬碧妃每次吹奏‘碧玉天心’时,必须全神投入,否则乱心神入魔道,而南宫宗这个误打误撞的阴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姬碧妃倏地睁开双眸,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那双眸子,依旧黑白分明,依旧清澈澄然,却带着强烈的怒意和讥讽。
旋即,只见他左手翻转,数道金光直射而出,其中一道金光从‘小蛇’身体直穿过去,而‘小蛇’就在离他半米处,一分而二的落地并不见。
南宫宗不知道是什么暗器,只慌忙的闪身躲避,但手腕处还是一痛,低头一看,见不过是一根普通金针罢了,这才轻舒一口气。
姬碧妃足尖轻点,人翩然凌立半空之中,墨发飞扬,衣袂翩翩,人似仙,声音却冷若寒冰:“被你这样的人歆羡,还真让人欢喜不起来。本宫没时间与你废话,如果你能耐仅此而已,那能得本宫亲手杀你,倒的确是你之荣幸。”
南宫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阴测测地笑起来,笑声狰狞而恐怖:“这话真是让人不高兴呢,虽然天山一派厉害无比,但我苦修几十年的毒术蛊术,又岂是那么对付的,所以接下来我打算赠送点好东西给尊者。”
因为鼓声的停止,那些原本还没来得及撤离的蛇群纷纷平静下来,蜷缩一团在地不再攻击,南宫宗见速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掉瓶塞,一边绕着四周跑起来,一边将瓶中的褐色粉末倒洒在地上,待瓶中粉末倒完,他又开始边跳边敲腰间的小鼓,只是这次鼓声急骤而高昂。
不过眨眼功夫,那嗤嗤声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而这次沾过那些褐色药粉的蛇居然直起身子,跳在空中发动攻击。
只要是用蛊高手,动物和植物皆可为之所用,这样下去简直没玩没了,姬碧妃黑眸微眯,玉箫一握,飞身朝着南宫宗直接攻了上去。
南宫宗一惊,右手迅疾抬起,挡去姬碧妃落下的攻击,一边飞速侧身,拔出腰间弯刀砍向姬碧妃的颈脖,一边继续敲打小鼓。
这个动作如之前放蛊般,出乎意料的快速凌厉,若是一个闪躲不及,便是鲜血四溅,命断刀下。
姬碧妃身形轻巧,一个旋身,手中玉箫轻而易举化去这险招,而目光瞥到那柄弯刀,见到上面刻满的咒文,目光不禁一沉。
雪地里,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姬碧妃的招式优雅,变化巧妙,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攻势也凌厉无比,堪称杀气弥漫,只是这些招式却没实打实的攻得南宫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反而选择不断攻在他周身的穴位上。
并非姬碧妃心有仁慈,只怪南宫宗一滴血就能杀死人,他只能选择如此。
数十招下来,南宫宗只感觉浑身痛楚不已,几次险些被击倒在地,一面要应对姬碧妃,一面还要不停敲打小鼓,心下顿时越来越急躁,手中闪着寒光的弯刀也开始无章法的乱劈,乱砍一通。
姬碧妃并没直接接下他的刀,而是轻巧的避过去,趁着他大乱之际,两枚金针射出,一枚击碎了他敲打不停的那面小鼓,还有一枚……
蓦地,鼓声停止,蛇全部从半空中掉下来,就宛如下了一阵蛇雨般落在地上,盘成一团,蠕动不止,只是全部萎靡不振,奄奄一息。
看着这一幕,南宫宗愤怒地狰狞怪叫起来,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一具骨瘦嶙峋的身体,匕首毫不犹豫在胸口上一划,黑色的鲜血霎时四溅,洒在他脚下蛇群的尸体上,下一秒,蛇的残尸以想象不出的速度化成一滩黑色血水,恶臭无比。
姬碧妃心中凛然,身形急退,眨眼人便立在数丈之外,反手一掌,掌风起落间,被毒血喷湿的白色衣摆便被割裂下来,下刻那截衣摆化为乌有。
南宫宗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口上的黑血,得意道:“天山尊者,怎么样,怕了吧?哼让你多管闲事,你既然救了他,我就要杀了你。不过你倘若跪下求我,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不仅饶你一命,还教这天下无敌的蛊术,让你一生有享之不尽的财富,让你能够长生不死。”
姬碧妃冷冷睨着他:“别废话了,在你选择给他下冰蚕蛊的那一刻,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本宫没时间和你耗,墨雪过来,叶叶将剑给我。”
墨雪嗷呜一声,纵身一跃,跳到姬碧妃身旁,半跪趴在他身旁。
接过剑,姬碧妃侧身坐上去:“墨雪,上。”
一狼一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狂傲霸气。
眼见姬碧妃越来越近,南宫宗怒哼一声,快速取下腰间另一面小鼓,然而……
“你…不可能…是什么时候……”南宫宗不敢置信的后退一步。
“不可能也得可能,今日你必死无疑。”不同时间,不同的人,却说出同一句话,这就是姬碧妃与姬一臣。
“……现在下结论未免过早,你别过来,先等着,我还有更厉害的。”南宫宗不停地朝后退去,脸上是惊慌无比,心里却打着其他阴毒注意。
只是不等他想出注意,姬碧妃的话语就将他彻底打入死地:“你不过学了点皮毛而已,本宫对你还有什么招术不感兴趣,你如果死的不甘,死后可以化作鬼魂去找你传授你蛊术之人,让他来寻本宫为你报仇,若本宫没记错,他的名字应该叫‘魅’。”
猛然间听到‘魅’的名字,南宫宗惊恐的说不出话,眼神开始散乱,心中已知打不过眼前这个人却又不甘心,于是生出一种鱼死网破的念头。
“要死一起死,你也休想再活下去。”边说着边举起刀,扑向了姬碧妃。
是的,他要鱼死网破,以命搏命,那怕是溅到一点一滴,此人都会为他陪葬。
姬碧妃淡淡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拍拍墨雪脑袋:“乖,上去拍会他。”那模样就好似在说:墨雪,前面有根肉骨头,你先玩会儿,待你玩够了主人我再收拾。
墨雪‘嗷’的一声大叫,前脚一蹬,再度跃起,避开南宫宗扑来的身影,动作灵敏快速,紧接着健硕的狼身在半空中优雅一转,那雪白的利爪对着那道黑影就是一拍,赶在黑影落地前,反爪又是一拍。
这套动作,恍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潇洒优雅。
南宫宗被拍得头昏昏,眼花花,一口老气半响喘不过来。
兴许是玩够,墨雪这次不再拍了,而是快速跃到南宫宗背后,四只爪子抓住其衣衫,重重朝地上一摔。
最后,这一幕伴随着黑影落地溅起无数积雪和树枝蛇身完美落幕。
姬碧妃手中长剑顺势一抛,剑身立即穿透南宫宗干枯的皮肉,将人被生生钉在地上。
“我家墨雪果然长大了,现在竟是这般威猛,等这次回去本宫为你寻个伴,将来好生一堆小墨雪陪肉球玩。”姬碧妃轻笑,赞扬道。
听到主人表扬,墨雪狂摇尾巴,嘴唇和耳朵亦同时向两边拉开,不过主人说得小墨雪是什么东西?
见打斗结束,莲叶叶也撑着伞,飞身过来:“殿下,我也长大了,今年已经十六岁。”
姬碧妃微微一笑:“那叶叶想要什么?”
莲叶叶沉吟半响,摇摇头:“不知道。”
于是,主仆三人就这样凌立于半空中谈起话来,而被这主仆三人无视的南宫宗,此刻正趴在地上痛苦的扭动身体,怒不可歇的吼道:“你真不要命了吗?杀死我,你也会死的,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姬碧妃冷冷地瞥他一眼,道了句:“本宫也没那么多幽默感与你开玩笑。”话毕,毫不犹豫地凌空拾起四根树枝,这次插/入的是他双腿双手,将人彻底固定在地,下手又快又狠又准。
练蛊术之人均无心,要杀死他,只有让他的血一点点流尽,或者焚烧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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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上撒有药粉,南宫宗这会儿算是自作自受,痛得怪叫连连,却不忘做着垂死挣扎:“我告诉你,你体内的寒毒…再发作两次你也一样会死,烨儿……烨儿他有冰玉蟾能够救你……如果你不杀我,我可以帮你要来冰玉蟾……”
姬碧妃睫毛微颤,自个身子如何,他岂会不知,只是妄想以此来要挟他,简直是痴人做梦。
“本宫的安危,还轮不到你费心!”言罢,数根树枝堆在南宫宗身上,下刻,火折子落下。
随着大火越烧越旺,空气里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恶臭和血腥味。
姬碧妃嫌恶地皱起眉头,带着墨雪与莲叶叶倒退数丈,没用多久,南宫宗就变成一片灰烬。
姬碧妃也从墨雪背上跃下,缓步走到那柄被掉落在地上的弯刀旁,神色不明地看了一会儿后,摸出一个白玉瓷瓶,将瓶里的液体如数倒在刀身上。
碧绿色的液体落在刀身上,弯刀渐渐变了色,呈现出原本色泽,刀身通体金色,上面绘满古老繁复的咒文,唯有刀柄雕刻着几朵妖娆的桃花图案。
魅,南疆,北疆圣物,木月,扯得真够远,真够复杂,好在这不关他们任何事。
“殿下,这刀好漂亮。”莲叶叶撑着伞,亦步亦趋的跟在一旁。
姬碧妃轻嗯一声,便弯腰拾起弯刀,用丝绢仔细包好,然而下一刻,他身形猛然一晃,跪在了地上,虽早猜到南宫宗死去,冰蚕蛊解除时,必定会痛上一番,却没想到会这般噬骨钻心的痛。
莲叶叶心智再如何缺失,也知姬碧妃现在情况不好,连忙扶住他道:“殿下,我们现在去抢冰玉蟾。”
忽然,耳旁传来阵阵鼓声,姬碧妃蓦地睁大眼,他知道这是会场的大鼓,但这次鼓声冲天,连身在祁连山的他都能听见,怕是大会快要进入到最后阶段,只是此刻这鼓声仿若催命符般,令他心中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
“叶叶,你速去会场等我。”出口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慌乱。
莲叶叶想也未想的拒绝:“我要照顾您。”
“我不需要照顾,你去会场保护好那人,倘若有人敢伤他,你格杀勿论,还有,记得告诉他我马上就赶到,让他莫要担心。”姬碧妃推开莲叶叶,扶着胸口,缓缓站起来朝墨雪走去。
他面色惨白如雪,身形瘦削,秀美的眉紧紧皱在一起,墨色的发丝在风雪中飞舞,步履虽有些蹒跚,但背脊依旧挺直,整个人从后面看去,就似一朵在风中微微幌动的白莲,惹人心疼怜惜。
莲叶叶紧紧盯着姬碧妃的背影,好似在思考姬碧妃的话,直到看到姬碧妃趴上墨雪的背离去,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殿下不要他照顾,殿下的样子明明很虚弱,为什么不要他照顾……
不过既然殿下人都走了,那他再想也无益,所以还是赶快去会场。
莲叶叶人刚走,趴在墨雪背上的姬碧妃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一直强压的痛楚在这瞬间反扑回来,让他再也承受不住,一口的黑血喷出,落在雪地上形成朵朵的黑色血花,妖冶刺目。
墨雪咆哮着把那一地黑色血花刨散,再也忍不住仰头朝天悲嚎一声,紧接着又转头轻轻蹭了蹭姬碧妃,嘴里还不时发出低低的呜鸣声。
姬碧妃不以为意的抬手拭去嘴角血渍,轻笑道:“墨雪,你该欢喜的,我体内的冰蚕蛊终于解除了,现在我们慢慢走下山吧。”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不需太久,半个时辰就足矣,一臣等着为夫,为夫很快就来了。
墨雪听闻,又蹭了蹭他,这才迈步朝山下缓缓走去。
灰白色的天空依然不断飘落着细雪,绵绵密密,无声无息,似乎永无止境,而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地梅花似的脚印,但不用多久又被雪花覆盖。
*
会场上,进入第二轮比赛的四人依次是:北冥雷影对北冥司徒烨,苍雪如月对南楚姬一臣,雷影选择弃权,司徒烨便直接进入最后场比赛。
而此刻,高台上。
一名容色绝丽的白衣‘女子’,持剑而立,唇若点樱,眉山如黛,神若秋水,除去那双眼中散发出的不屑阴毒,倒是倾国倾城的佳人一名。
姬一臣也缓缓地从主位上走上高台,他一身墨色长袍,遮去隆起的腹部,让怀孕的症状看起来不似那般明显,长袍上用金线绣着暗纹,显得是尊贵凛然,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冷漠倨傲依旧。
“苍雪如月还请南楚太子妃多多指教,不过如月也会手下留情,毕竟伤着太子妃腹中孩儿,妃殿下怕是又要伤心了。”如月抱剑嫣然一笑,声音宛如黄莺出谷,悦耳动听,但说出口的话却充满嘲讽阴毒。
他声音不大,在场除去几个内力高深的人听见,其他人皆一脸茫然,然而这内力高深几人,眉色不禁都一沉,若有所思的看着姬一臣,那目光似打量,似怀疑。
对他这番故意举动,姬一臣毫不在意,只淡淡扬了下眉,手腕抖动,一根乌金长鞭便出现在手中,此鞭长七尺,鞭身纤细异常,约莫小指粗细,是由冰蚕丝混着金丝制成,极为柔韧,内又裹着锐利无比的软铁刀片,若是被此鞭抽中,必皮开肉绽,断筋折骨,不死也会扒掉成皮。
这正是几日前,姬碧妃从第一匠那处取回之物。
垂眸看看手中长鞭,又抬眸看看眼前似男似女的怪物,姬一臣冷冷开口:“有什么样主子就有什么样奴才,今日我就替天行道一回,将你打出原形。”
如月闻言脸色一寒,眼中两团怒火翻涌:“月妖,看剑!”
只见话音刚落,如月就飞身上前,剑在空中虚虚实实挽了几个剑花,直刺向姬一臣心口而去。
几乎是在同时,姬一臣身形急速后退,手中长鞭一摆,一道凛冽的劲风划过,轻描淡写的便化解了这场危机。
这如月出手狠毒,剑光四射,连绵不绝的剑招疯狂地不断攻击姬一臣,大有不杀死姬一臣不罢休之势。
只可惜如月每一次狠毒的攻击偶被姬一臣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挡住,或者将他的疯狂攻击巧妙化解。
最开始两人竟打了个持平,分不出胜负,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如月是越战越猛,姬一臣则是背上直冒冷汗,很快就湿了衣衫,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他深知这一战不能拖久,于是一直避实而击虚,脑中也快速想着对策。
恰好这时腹中传出一阵疼痛,姬一臣薄唇紧抿,俊眉一皱,面色阴沉如水的抬手捂住肚子。
如月见此心中大喜,躲开挥来的长鞭,整个人双脚踏地而起,在半空中,突然又一个快速的回旋,头朝下,长剑一抖,剑气凌空,万千剑光朝姬一臣覆盖而去。
这一招,避无可避。
“公子!”
“少主!”福伯,祭瑛等人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
然,如月的速度快,姬一臣的速度更快。
如果说如月的攻击是无懈可击,避无可避,那姬一臣的对策就是请君入瓮,瓮中杀鳖。
虚虚实实间,实实虚虚间,姬一臣宛如鬼魅的身影,一闪而过,便避开那铺天盖地的剑芒,这剑气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子弹的速度,他能躲开子弹,自然也能轻易避开这剑气。
下刻,他人已站在高台边缘处,手中长鞭一挥,缠住剑身,旋即用力一拽,如月就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被重重摔落在高台下的地上。
然而这还没完,只见姬一臣一双冰冷的黑眸微微眯起,嘴角冷冷勾起一抹嗜血而寒冷的笑容,手里已然多出一把超大口径的转轮手枪,这玩意对姬碧妃和司徒烨那种高手无多大用处,但要杀像如月这类人,却是眨眼间的事。
砰……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过,如月的整个右腿被击碎,鲜血混着细碎的肉末喷溅一地,这人下半身算是废了。
“老子就八发子弹,他妈的今日竟然浪费一发在你身上。”姬一臣冷冷一笑,手枪一转,又回到身上,他很少爆粗口,就算被司徒烨那般相对,他都没说一个脏字,但今日他着实气愤,着实恼怒,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为了姬碧妃,为了南楚,他可以远离宫雪轩并饶其一命,但他必须杀鸡儆猴,否则还真以为他是无依无靠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是个人都能随意对他出口侮辱。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众人回过神,伸长脖子一看,只见姬一臣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如月却躺在地下,一条腿被废,正大声痛吟不止。
见到绝色美人落得如此地步,不乏江湖人士心底对姬一臣气恨不已,又奈何不了半分,因为上台之前均签过生死状,就算人死亦是正常。
宫雪轩不知何时带人来到如月身边,手指在腿上的几个穴道快速点了几下,而他身边一名侍女突然指向姬一臣,怒骂道:“沈君言,你以为你是北冥的少将军就是了不起,就能如此欺人,我们太子都答应退出把妃殿下让给你,你为什么还不罢休,为什么还要一心想要杀我们太子和太子身边的人,你怎能如此狠毒,今日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你的真实面目,让所有人为我们太子评评理。”
沈君言。
三个字落,会场内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昨日沈家平反,今日比武大会,圣旨还没来得及下来,众人只惊愕道死去之人怎么会出现在会场上,还代表南楚参赛。
姬一臣闻言抬手轻抚腹部,淡淡地挑了挑眉,望着那名侍女却没有接话,那神情十分地不屑,好似在说那又如何,他大概已经明白怎么一回事了,今日就算他没和如月对上,就算方才他没对如月开这一枪,宫雪轩依然会用其他法子,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是木月人,然后借天下人的手杀死他。
司徒烨微微皱眉,对着灵无道:“大师,要保住北冥山河,就必须除掉那个魔鬼,现在机会来了。”
灵无阖着眼,轻叹一声,凭他之力果然无法改变命运,任他多想阻止这场劫难发生,事情还是一步步地朝着那个结果发展。
“小丫头,休得胡言乱语,我家殿下早已讲话说得清楚明白,你们莫要再胡搅蛮缠下去,这比武大会上台前都签过生死状,生死有命,现在以此来说事,苍雪太子,您就没什么要说的吗?”福伯带着众人也赶了过来,将姬一臣团团护住。
宫雪轩站起身,看着福宁慢慢说道:“福老别急,雪儿不懂事,方才乱说话了,本王回去定严加惩戒。”
谁料那个雪儿的侍女听后,不但不停止反而哭得更激烈:“太子,奴婢不愿再看到您日日难过,您与妃殿下明明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凭什么让这个木月人抢走妃殿下,就因为他是木月人吗?木月人是都是妖怪,他会害了妃殿下,奴婢这条贱命是您给的,请您原谅奴婢以后不能再伺候您,奴婢无能杀不过这个木月妖人,所以奴婢要化作厉鬼缠着他,替你报仇。”唤作雪儿的女子满眼恨意的看着姬一臣,随即抽出早已备好的匕首,直直刺进了胸口。
她的声音并不太响亮,但还是清清楚楚的传入众人耳中,一口一个木月人,最后还不惜以死来证明,众人再次相信木月人就是妖人,只要有他们出现的地方必有灾难降临。
鲜血再次染红雪地,寂静,万籁俱寂,偌大的比武会场,再没有任何的其他声音,只有雪花落地的细微之声。
“杀了他!”
“杀了月妖!”
“杀……”
“斩杀‘月妖’。”
会场内,不知是谁率先开了口,总之接下来是越来越多的人响应,拔刀声,拔剑声,杀气冲天,怒气翻滚。
宫雪轩一把接住她的身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声音却难掩悲痛:“对不起,给你造成这样的麻烦,但她现在人都死了,本王希望你能放过她。”
姬一臣看着他,微眯起眼眸,嘴角的笑容冰冷无情,浑身散发的气势更是危险至极,逼得宫雪轩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少将军……”
“宫雪轩,你真让我恶心。”他冷冷开口打断。
宫雪轩双手暗暗握紧,依然低声弱弱道:“少将军,请你不要生气。”
姬一臣抬眸看了眼那些挥着刀,挥着剑叫嚣着要杀他的人,冷冷一笑:“宫雪轩,你说我是挖你的眼睛,割你的舌头,废你的四肢,断你的命根好呢,还是直接给你一个痛快?”
他的话刚说完,人群中就有人拿着武器冲了上来:“大胆,你个妖人今日这里就是葬身之地,还敢口出狂言,看招。”
正所谓‘妖’无国界,斩杀起来自然是同心协力,原本坐在观众台的人也开始从四面八方冲上高台。
“保护公子。”福宁大叫。
姬一臣黑眸晦暗,收起乌金长鞭,拔出腰间匕首:“扶住花云,先离开再说。”
宫雪轩也急忙对身旁人吩咐道:“保护沈少将军离开。”
对于宫雪轩这种假情假意,姬一臣是不屑的,祭瑛,梅贰,杜伍快速将他护在中间,因为花云在开始那战受了伤,现在由福宁扶着,二人最多只能自保,保证不拖众人后退,而外圈则是突然冒出的十名暗影。
霎时,刀光剑影,喊杀声响彻这片天空。
俗话说,一人强,强不过万人,同样敌不过万人。
姬一臣一行人虽然武功都不算差,但对上起这几千武林人士,无疑有点以卵击石的味道。
姬一臣虽然没有受伤,但他还是高估了有孕在身的自己,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渐感体力不支,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不已,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落下,下/身沉重的近乎举步维艰。
祭瑛转身扶住姬一臣,焦急道:“少主,我背你离开。”
姬一臣推开他,咬着牙关道:“我…我没事,还坚持得住。”他相信,只要,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就会赶来。
“祭瑛你们护送公子先行,我们断后。”
然而,围上的人越来越多,一时间根本无法脱身,只得死斗,眼看锋利的刀锋再次落向姬一臣时,姬一臣却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原本冷眼观看的司徒烨倏地站起身,身形一闪,抱起姬一臣一脚踹开那人。
福伯扶着花云,也迎过去:“多谢冥帝出手,还请冥帝将公子还给我们。”这边本就棘手难以应付,如果司徒烨这时候再插上一手,不知又会演变成什么样。
司徒烨道:“你们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让朕带他离开,你们自己再想法逃走吧。”
花云嘲讽道:“冥帝,方才不出言相助,现在出手是为那般?”
司徒烨也不否认:“朕没有出言相助,是因为无论你们那一方惨败,对朕来说都是好事,但朕不想他出事,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相信朕,或者让他陪你们死在这里。”
花云微微喘息下,冷哼一声:“冥帝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反正死的他国人士,对他只有利没有害。
“司徒烨,你放我下来,如果让我查到今日是你与宫雪轩串通好的,那有朝一日,只要我姬一臣还活着,我一定会挖了你司徒家的祖坟。”姬一臣睁开双眸,冷喝道。他心知是动了胎气,但这一战他们不能输,他更不能死!他是木月人又如何,他要好好活着,他要和姬碧妃白头到老,让这些人恐慌,这些人悔不当初,让他们知道他们有多愚昧,他坚持得住,一定要等他来,他说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君言,不要逞强了,这事以后再说,你也不想肚中小家伙出事,对吧?”司徒烨叹道。
他此话一出,姬一臣神色大变,面上的冷漠愤恨全然不见,只双手颤抖地抚上腹部,因为他清晰感觉到,一股液体沿着双腿间在缓缓流下,瞬间他眼底只剩一片茫然。
“豆包,豆包……”
司徒烨不过是无心一说,却没想到怀里人真的神色大变,而且全身都在颤抖,好似在忍耐着什么巨大痛苦,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君言,相信我,我不会再伤害你。”语落,不再顾众人,飞身离去。
如此一来,等莲叶叶赶来时,姬一臣人早已经被司徒烨带离会场。不过因为他的到来,福宁等人倒是轻松些许,一行人也渐渐朝着会场门口撤去。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遥遥传来,竟然盖过了这震天的喊杀声。
一时之间,整个会场莫名的安静下来,时间也似乎凝结了,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在铃铛声传来的那刻,仿佛全部停住。
众人不禁面露疑惑,纷纷抬头四处张望起来。
只见漫天飞舞的风雪中,一人手执玉箫,身骑雪狼,款款而来。
“区区蝼蚁,竟敢伤吾妻,其罪当碎尸万段。”冷冽的声音,如地狱的催命之声,亦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高姿态。
这一刻,不需要文武百官朝拜,不需要千军万马助势,他已是那高高在上的王者。
他至,便是君临。
看着凌空出现的绝美少年,众人脸上的均布满错愕和震惊,却没人敢出言反驳。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另一个雄壮浑厚的声音说道:“施主且莫造杀孽,师父让我告诉施主,施主要找的人已经前往白如寺,施主大可直接前往白如寺。”
姬碧妃扫他一眼:“哼,你也替本宫告诉他,司徒烨若敢他伤一分一毫,本宫会让北冥所有人来陪葬,本宫会踏着白骨,踩着鲜血,一步一步走到白如寺。”
和尚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遂转身离去。
看着这一幕,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没还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危险在逼近,性命堪忧,思及此不再留恋战事,纷纷跟在和尚身后打算离开。
但,姬碧妃岂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晃动手里的铃铛,嘴里发出轻轻的笑声,那声音道不出的肆意邪佞,那绝世容颜映衬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极了传说中的雪妖。
本该悦耳清脆的铃声,此刻却是异常刺耳,宛如无数的细针扎入耳朵,带出钻心的痛,众人纷纷愣在原地痛苦的捂住耳朵。
姬碧妃仿佛神祗般俯视着众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随即飞身而下,身影穿梭在人群中,而他每过一处,必会响起惨绝人寰的哀嚎声。
此时,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且渺小,当真如蝼蚁,如草芥。
雪,依旧飘落而下,落在地上,混着流淌的鲜血,最后染红一地血花,天地间一片嫣红,如同人间的炼狱。
此战,无一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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