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梦境
躺在床上,四周有刻意压低的讲话声,她手脚被绑住,动弹不得。
这里是哪里,为什幺要绑住她?
「她的脑袋里有血块,必须尽快开刀清除,不然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隐约中,一个男人在说话。
「后遗症?」似乎是另一个声音,她分辨不出来。
勉强睁开眼,两个模糊散着光的身影站在床前,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不知道他们是谁。
「对,最坏就是失忆,她已经渐渐有忘记过去的徵兆。」
「那幺……」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很陌生的触感。「既然她这幺痛苦的话,就不要让她想起了,让她忘掉过去,忘掉一切吧……」
他是谁……微开的双眼对不清焦距,纵使那个人就近在咫尺,她还是看不清楚,而且她好累,好想睡一觉……
手臂上传来刺痛感,她放弃坚持,陷入深深的黑暗中……
让她忘掉过去,忘掉一切吧……
有如置身在山谷中,男人的这句话从四面八方袭来,扰得汤裴裴夜半惊醒。
又是梦,梦境从诡异的光影残片渐渐变成真实的画面,真实到每次她醒来后就筋疲力尽,似乎亲身经历。
不自觉摸向左手手腕,这个梦是上次梦的延续,梦中她自杀未遂,那一刀又一刀划下的狠劲她现在想起来还会怕,那个梦让她不舒服,很恐惧。
很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条条不平顺的触感透过指尖让她心脏漏跳一拍,不敢置信……
赶紧开了床头灯,汤裴裴检视着左手手腕,细白肌肤下,无数条驳裂纵横的刀疤清晰可见。
不可能……这是什幺?
她不曾做过这种事……
逼自己静下心来,她很努力的细细审视,想要证明一切都是幻觉。不过一旦察觉到,事实就会更无法被忽略,不断膨胀放大来突显自己。
为什幺?她以前从没注意到……
难道脑中浮现的那些画面不是假象……那些梦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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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压在柜台的外送单,汤裴裴拿起一看。「今天有外送?」今天她帮同事代班,不知道什幺时候店里还有外送服务。
老闆娘走出厨房。「对啊,当初他们还打电话来确认这幺晚送不送,我想说送过去之后阿猛就直接回家,钱明天再拿回来店里就好。」外送时间是十点,也接近打烊时间。
盯着单子上的外送地址,一个个中文字似乎都跳跃在她眼前,拼成一栋坚不可摧的建筑物,她怔怔唸出后面三个字:「保、安、科……」
「只是没想到今天妳帮阿猛代班,还是我自己过去送好了,这幺晚了妳一个女孩子也危险。」
「谢谢娟姐。」汤裴裴放下外送单,拿起抹布擦拭柜台,顺了老闆娘的贴心之情。
一直忙到晚上,娟姐从厨房拿出一个个包装好的外送盒,不一会就把柜台堆满了,汤裴裴帮忙装袋。
「这不是送到警队总部吗?怎幺大男人爱吃蛋糕甜点,想不到第一次外送就是这幺特别的经验。」娟姐开了这幺多年店,也有在网路上经营宅配,从来没接过这幺阳刚以男人为主的公司组织下的订单。
「他们压力大,也经常熬夜,可能也是吃腻了外卖食物,想嚐嚐不一样的口味。」已经是关店时间,店内灯光关了几盏,柜台上一盏盏艺术吊灯光芒更显,不同亮度的灯光投射在汤裴裴头上,落下了交错的光影。
左手腕上细白的伤疤又映入她眼帘,慢慢地扩大……慢慢地越来越多显现出来……
这些伤疤就像是捆住她心脏的钢筋,越勒越紧……她的左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有你认识的朋友在里面?」温暖的嗓音唤回她的思绪,痛觉瞬间消失殆尽。
她心念一转。「对啊,娟姐还是我送去好了,顺便跟我朋友聊聊。」
「可是都这幺晚了……」
「没关係,那里的路我熟,不会有危险的。」
她现在跟保安科不再有交集,但由此而起的噩梦却没有因此结束,反而在夜晚越演越烈,还有透过梦境告知的这些伤疤,加上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那场车祸……她隐约觉得事情没那幺单纯……
她想釐清,她心里清楚她必须釐清!
快速收拾,她背着外送箱再拎着两个袋子骑上电动车,十点其实并不晚,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还是撑起了香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名声,路上一排排的车阵还有把人行道佔据的观光客还耽搁了她的时间,往右拐,她抄着小径一下子就来到目的地。
「大哥你好,我来送外送,麻烦帮我叫一下人好吗?」把单子递给警卫,她明白一般人不能随意进入,现在也不是正常上班时间。
「哦,是保安科,刚刚他们有说直接送上去就行,妳会走吗?」很多单位都常挑灯夜战,也常叫外送,说什幺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去都嘛骗人的,他怀疑这些外送的店员走警部就像在走厨房一样。
「会,谢谢大哥!」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看着在黑暗中矗立的建筑物,她的心莫名一紧,好像也被黑夜垄罩一样不安……
走在灯光微弱的长廊上,汤裴裴不自觉加快脚步,她害怕。虽然有光线,但两旁黑漆漆的房间她不知道是什幺,她知道那不是办公室,还是那也是什幺囚禁人的密室?里面关着的是跟严靖婷一样的人吗?
几乎是狂奔,她气喘吁吁来到保安科门口,玻璃门恰巧从两旁滑开,严靖婷披头散髮,双手双脚都被铐住,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就从她眼前经过,汤裴裴瞪大眼,不由自主地追随那双怒视着她的眼。
为什幺她要那样看她?为什幺她有那幺深的怨念?
「裴裴?」
原靳在叫她。「帮你们送外送来了!」回头,她换上笑脸。
「裴裴啊,怎幺这幺久不见了?」
「之前忙着考试。」
「妳现在在这家蛋糕店打工吗?」
「是啊,新工作,没想到第一个外送任务就是这里。」
一见是她,有人放下手边的工作过来寒暄,有人在原位跟她点头示意,继续投入工作。这里的人都很好,她一一回应。
目光扫到常子庆的身影,他正弯着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跟其他人讨论着什幺,他抬头看见了她,没有任何情绪,随即又低头继续谈话,手拿着铅笔在文件上比划着。
「这幺晚了还工作?」Rita看着錶,都快十点半了!
「刚好我值班,所以就送来。」
「感冒好多了吗?」上次她的破锣嗓子简直是他听过最恐怖的声音,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以为她吞热铁自虐,原靳递上钱。「快点回家吧,需要我送妳回去吗?」
若是以前她会觉得当警察的都很疑神疑鬼,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但现在她感谢他的关心,只不过她还没要走。「感冒已经好了,我骑车来的,先帮你们把蛋糕分类好,到时候要拿才不容易搞错,对了,你们宵夜怎幺会订这个,吃得饱吗?」
原靳一听到他原本的主张被认同,忍不住发声:「我早说过了,可是就有人偏不听,说什幺要体谅女性同仁想吃甜点的渴望,我就是不只体谅女性同仁也体谅男性同仁,所以才不能让大家饿肚子啊!」
后头一道声音冷冷传过来:「既然怕饿肚子的话你的那份我就帮你吃了,柜子里有泡麵跟乾粮,自己去张罗吧!」大家下午看网路上的菜单明明讨论得兴致勃勃,也说前几天尽是些油腻感重的食物当宵夜也吃不消,没人有意见,就他意见最多。
对过名单,Rita不客气地拿走自己那份跟他的。
「我开玩笑的,妳大人有大量,别当真嘛!」看到精緻的实品他就口水直流了,一个大男人也难挡甜点的魅力,下一秒立刻转风向,原靳陪笑脸追去。
忽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大家停下动作朝源头看去,康京后头跟着一队刚风尘僕僕执勤回来的警员,下到这一楼大手一挥,简单丢下一句「开会,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说完往角落的大会议室走去,他走得很快,没看到刻意隐身在黑暗中的汤裴裴。
一声令下每个人就像装上强力电池一样,快速回座位拿文件拿资料,白板上标示得複杂的地图被取下拿进会议室,有人抱着一捲捲圆图纸,有人快速抄写电脑萤幕上的东西,有不少人在会议室里外来来去去準备重点资料,加班的疲态瞬间一扫而空,也有人趁机沖杯咖啡提神,她就看见常子庆拿着罐装黑咖啡往会议室走去。
Rita随意放下刚刚还宝贝捧在手中的蛋糕,回位置将电脑上的随身碟插进笔电,端着笔电就往会议室去,经过她身边还好心提醒:「裴裴妳赶紧回去吧,我们有紧急状况,我看组长一时半刻也没时间找妳。」
常子庆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好,我收收就走,妳忙妳的。」
转眼间只剩几只小猫在外面,汤裴裴继续把桌上的甜点分类,营造自然气氛。
趁他们继续低头办公,她偷偷溜进常子庆的办公室。
轻轻关上门扉,室内恢复一片黑暗,她快速移身到办公桌,翻着笔筒,摸索文件架上每格栏位,每个可以开的抽屉她都看过,却找不到她要的东西。
到底在哪里……怕形迹败露,她有点心急,看见旁边衣桿上挂着常子庆常穿的几件外套,她伸手去掏口袋,摸到一个布偶娃娃,她拿出一看却怔愣。
那是她在迪士尼乐园买的,本来要送他的却一直找不到,她以为丢了没想到竟然在他这里。
既然他对她没感觉,为何要偷偷拿走,自己私藏……
门外突然有人经过,她下意识蹲低身子,把唐老鸭塞回原本的口袋,转身朝身后的文件柜继续搜索,总算让她找到一串钥匙。
是这个没错!钥匙串看起来普通,也没特别标示,但她看过常子庆曾经拿上面的其中一支去开关着严靖婷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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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白板上贴着一张大比例尺的市区地图,另一半贴着严过江的放大版照片,康京指挥着两天后的布署行动。
「目标预计在这一周晚上,从码头的这一侧偷渡出海,这边比较複杂,载重轻的或是排不上号码的小货柜就会在这里装卸,出入的船很乱,接头的船可能就混在里面,现在还没有目标的明确行蹤,不确定他会以陆路还是水路的方式接头,阿庆跟原靳会领着海防的两队兄弟在海上埋伏,岸上就让Rita来带队候着,指挥办公室在其中一个货柜里,所有人听我的命令行动。」看着老闆这几天好像老了十几岁一样,常子庆揉揉眼皮,也是觉得异常疲累。
书禾已经两个礼拜没有消息了,三年来从没有过这种情况,非常不寻常。
严过江藉着龙门名义跟日本伪钞交易的黑吃黑事实终究爆发,听说龙门清理门户清得澈底,加上现在在警方手中的吴火荣算是从他的时代就安排在华南的人,在吴火荣被逼供下龙门最近的生意一一被警方查获,这帐当然一起要算到姓严的头上,身边的人一一被除,他自己倒是逃得快,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还有书禾的,偷渡的消息是另外的情资蒐集来的。
灯光一暗,投影片开始一张张播放有可能会跟着偷渡的相关人物,最后一张是任书禾。
「这个人特别注意,一定要抓活的,到时候真要做取捨,就他跟严过江最重要,务必确保他的生命安全。」
「两天后开始埋伏,不确定会持续多久,这段时间大家停休」康京最后出言提醒:「还有那些手上有线人的,管紧一点,一次追一个就好,不要玩双面手法,尤其是对东方彻那伙人。」
书禾说不定早被高军看破手脚,这是他最担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