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瓢泼大雨到了后半夜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小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的清晨总算是停了，只是天空阴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
皇后去的太过于突然，整个璇玑宫乱成一团，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收押，宫里显得冷冷清清，仿佛没有人存在过一样。
皇后安静地睡在床上，她神情没有丝毫痛苦，眉目修长，脸颊因为上了妆的缘故不见丝毫苍白，她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眼睛一般。
谢默允跪在床边，一身黑衣锦服，脸上有几分茫然之色，眉间的那点朱砂像是殷红的鲜血般，令他的面容带上了几分悲壮之色。
母后！谢默允不知道明明已经有好转的母后怎么又突然这么决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看她走得这么得安详，她一定是活得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用死来解脱！
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父皇来找过母后，两人之间的谈话他一无所知，而璇玑宫内所有的人都被父皇收押，他暂时根本打听不到什么。
皇后的死还没有传出去，死得太突然，不能对外说皇后自杀，这让皇家的脸面摆在哪里？父皇那样的人，大概也只用急病而亡这样的理由去说服天下苍生了。
可是，他要查，他要查明白母后为何会死，即使那个人是父皇，他也要查，至少他要清楚是为什么！
“太子，请节哀！”三皇子谢听笙也进来了，他是皇子，虽不是母后所出，但在世人的眼里皇后就是他的嫡母，皇后去世，他做为皇子必须要前来的，无论他和太子之间有多少矛盾。
皇帝膝下孩子并不多，只得了三个皇子，一个公主，最小的皇子不过才几个月大，也被奶娘抱来跪着了，只有公主还未前来，想来是苏贵妃不想让她过来。
谢默允点了点头，只怔怔地望着躺在床上已了无声息的皇后。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静静地陪着母后。
这个冰冷的皇宫，连唯一对他好的人也走了，他只感觉到了浑身冰凉。皇宫是薄情且无情的地方，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分外明白，只是他也是一个人，也有七情六欲，因为皇帝长期的不喜欢，他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情绪内敛从不敢轻晚外放的人，他不敢多说，多做表情，他害怕被有心之人误会，让父皇更加看轻自己！
他明明都那样的拼命了，看似位高权重之下全是忍辱负重，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唯一的一点温暖，现在这点温柔老天也要把它收走了吗？以后，他就是一个空有太子之名，实则人人都厌弃的人了吗？
谢默允的眼眶慢慢的红了，漆黑的瞳孔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母后会明白你们的孝心，但是我想单独陪母后一会儿，你们能先下去吗？”谢默允的嗓子低沉又沙哑，神情依旧倨傲，但是声音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哀伤。
谢听笙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臣弟选退下了。”
另一边的七皇子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儿，此时睡着还安稳，等醒了肯定哭着闹着，奶娘想到等下醒了这祖宗的不配合，立刻也顺着三皇子的脚步，告了一声罪退下了。
屋内又只剩下谢默允与皇后，谢默允只想最后陪着她一会儿。母后生前就不喜欢他们，死了还是不要让母后再见他们吧。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传来，谢默允眉间带起了一丝狠戾与不耐，声音也变得特别凶狠，“滚，滚出去！”
轻微的脚步声忽得一顿，随后又响了起来，谢默允霍然转身，声音顿时高了八个度，“出……”等看清来人，一个“去”字，生生压回了喉咙口。
“长卿，我来了。”顾倾见他形容憔悴，眼底青黑一片，心不由得一疼，她是经受过至亲之人离世之痛的，她非常明白这个时候的人多有软弱，有多悲痛。
谢默允怎么也没有想到，顾倾会在这个时候进宫，她是怎么从燕北羽那里逃出来的，她有受伤吗？有被燕北羽欺负吗？这几天过得怎么样？种种疑惑到最后只化为了一声轻轻地呼唤，“糖糖！”
“嗯，我在。”顾倾走到他的身旁，跪下对着皇后拜了拜，其实她的心里很是遗憾，皇后性子坚韧，她其实有把握把她带出来，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是晚了的。
“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你保重好身子，我来这里只想告诉你，无论你碰到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渡过。”顾倾的声音很低，生怕打扰了皇后的安息。
谢默允有很多疑问，顾倾也是，但是两人现在几乎就没有时间说这些，顾倾凭着皇帝给的可以随意出入的令牌才进的皇宫，又仗着之前在皇宫住过一段日子也来过璇玑宫在没有任何人领路的情况下跌跌撞撞的进来了，这场国丧不会这么快结束的，她觉得皇后的死像是一个警醒，更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爹爹的死或许马上就能知道真相了！
“你去我那里。”谢默允握紧了顾倾的手，明明她的手那么小，那么柔软，但是却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
至少这世间还有一个人，是真的爱着他，他默默地把顾倾的手放在了心口，然后放开，指使了东宫的内侍把顾倾带走。
“好，我在东宫等着你！”顾倾知道这里不能多待，被人发现了，她百口莫辩，只是越怕什么来什么，沉重的脚步声忽得从外传来，顾倾脚步一顿，回头有些慌张地看了眼谢默允。
谢默允冲她点了点头，“别怕，有我在！”
顾倾实在有种屋漏偏缝连夜雨的感觉，进来的不是皇帝就是妃子要么就是皇子，无论是哪一种，她暂时都不能见，她的身份很尴尬，皇后大丧，她拿着皇帝给的令牌入宫是为了什么？就是吊丧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医女。
顾倾四下张望了一下，立刻闪身进了一旁厚重的帷帐之下。她身材修长瘦弱，就是她这样两个也能被遮住，只要她不发出声响，应该没人会闲到来掀这个帐子。
顾倾的动作太快，谢默允还没说出什么，皇帝就带着苏贵妃进来了。
“参见父皇。”谢默允无法，只得先行了一礼，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往顾倾那里看。
“起来吧。”皇帝一下子像是苍白了十岁，他的确没有想到昨天下午的一场争执竟会让皇后走向了末路，之前皇后寻死救活，救活寻死，这样的戏码上演了太多遍，他都当成一场笑话看，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成真了！
一瞬间，他自己都无法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对皇后的感情不深，而且再有这样的一件事让他对他更加的厌恶，但是他却从未想过要废除皇后，那些事他还在查，如果真相真如她所言，他会对她稍微好一些，但是现在她就这么了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苏贵妃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起了脸上一贯嚣张跋扈的笑，点了三支香插 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虽然苏贵妃一直很讨厌，但是还知道尊重死去的人，顾倾对她的讨厌减了那么一点点。
“父皇，母后为何会自杀？”谢默允的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皇帝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问朕，朕去问谁？皇后一直疯疯癫癫，自杀自残这种事做得还少吗？”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你这是在质问责怪朕吗？”
“质问不敢，责怪，儿臣的确是在责怪父皇！”谢默允的坦诚让躲在帷帐后面的顾倾也是吃惊不已，这还是那个处事圆 滑，从不轻易显露自己的谢默允吗？
难道是皇后的死与皇帝有关？顾倾默默猜测，皇后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顾倾三令五申不能让皇后受到刺激，其实这个很难，因为患有抑郁症的人很难说清到底哪个点会触及到她敏感的神筋，只能平时多加留意与观察，但是如果与皇帝有关的话，那真的不是普通的宫女能够可以察觉到的了。
“母后不是疯疯癫癫，她是生病了！”谢默允不允许他的母后死了还被人如此诋毁，那个人是父皇也不可以，“母后想要父皇的关心，父皇给母后的是视而不见，这么多年来，母后盼着父皇，却只能用死这样的方式才能盼来父皇！”
谢默允这些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皇帝连他的太子之位都可以夺了。皇帝额角不停地跳动，显然是气得不清。
“逆子！孽畜！”皇帝震怒之下连骂两声，“你想造反不成，连朕都敢骂？”
谢默允不由得浮起了一抹讥笑，“父皇，是不是在你的眼里，我就是十恶不赦之人？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在觊觎皇位，都是在逼你退位？可是你想过没有，太子之位从我出生那刻起就是你给的！”
“还知道是我给的，我能给便能收，朕的儿子虽然不多，但半非也只有你一个！”皇帝勃然大怒，连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
“母后尸骨未寒，你就这样当着母后的面想让她死不瞑目吗？”
“母后，母后，母后！你可知道，你的这位母后，才是真正杀害你母亲的凶手！”
“砰”得一声，顾倾惊得直接撞上了背后的柱子，什么？什么杀人凶手？太子不是皇后所出的吗？
“什么人？”顾倾闹得动静太大，藏也藏不下去了，这个信息炸得顾倾脑仁疼，呆愣愣地从帷帐后头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