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退下后竹纸门从内被拉开。
眉眼清秀的小姑娘从门内迈步出来“三位公子,泠儿姐姐已经在里面了。”礼仪到位地微微欠身“今天离歌小姐要跳舞,所以泠儿姐姐没有准备舞蹈还请见谅。”
“离歌准备一舞所以今日楼中所有女子都不起舞是吗?”凌轩本对离歌不是很感兴趣,此时听到柳儿的话眼睛里突然燃起兴味。
这个离歌在烟雨阁中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看样子说是主事人也不差。
柳儿十分恭敬地回答道“这是妙若姐姐定的规矩,离歌小姐半年一次的登台当天烟雨楼姑娘都不准备跟晚上表演同类的节目。”三人进去以后小柳自外面将门合上“里面有姐姐,小柳在外面候着。”
门内是如同方才所见雅间一般的布局,身着青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三人手指拨弄著一架古琴,口中还在依稀浅唱着“离韵水月华,飞烟微雨柳未拂,纤纤转清歌。一曲玉箫吟,倾城绯焰梨花雪,盛世舞霓裳……”
“泠儿,今儿唱的是什么?”凌夙非常熟得坐在她身边打招呼,一看就是平时没少找泠儿“以前好像从未听你唱过啊。”绯焰梨花雪,这个景着实是个好景啊,只是哪里能看得见呢?
泠儿的相貌若其名般清泠如山泉碧溪,虽不属倾城之姿却是带来一种难得的清新感。
“小姐今天在屋中唱的曲子,妙若姐姐说让我们都要学,我这不正练着公子就来了。”将膝上的琴放在身边起身向其余两人各行一个礼“三位请坐。泠儿本是阁中最善舞的,但是今天小姐在这里我可不敢献丑。还要请轩公子多担待。”
“无妨。”凌轩对烟雨阁的好感因为一路的观察而上升“今天到这里来有事聊,三哥。”提醒一下有些兴奋的某人,不然看他的样子都快要忘了。
泠儿看见凌轩对凌夙的示意眼珠微转后盈盈笑道“三位公子想聊什么只管说就好,作为一个陪客的姑娘泠儿的嘴可是很紧的呢。被妙若姐姐发现乱说客人的事可是要被赶出阁去的。”泠儿将地上的琴抱起转身去侧边的停间泡茶。
“六弟对赐婚怎么看?”凌夙放下一身不羁的态势,魅人的狐狸眼流露出严肃和精明。
三皇子和七皇子的母亲现在虽已及妃位,但是出身十分卑贱。所以凌夙从小就明白自己是绝不可能名正言顺登上至尊之位。是以他只是向濮阳朝云要了个闲散职位乐得意地当这个风流王爷。不过他和六皇子的关系融洽这一直是明显的。
“娶茗相之女为妻也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凌轩轻笑“更何况,她的为人我们并不算很陌生。”
茗殇玥的母亲,也就是茗相已去多年的正妻冥玥瑄是当今皇后千妍的结拜姐妹。是以小的时候茗相就经常带着茗殇玥入宫与皇子一起玩耍,直到五岁那年殇玥的血瞳出现才被禁足在璃苑。所以当年的殇玥和这些已经及冠的皇子们非常熟悉。
凌夜稍微在心里斟酌了片刻开口道“一月前我随二哥一起出城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六嫂?”
听到六嫂这个称呼另外两个人身形有些僵住,这个称呼听着还真是别扭。
身在五楼的殇玥也觉得背后一凛,这是有谁在议论她?
“你看到了什么?”这个弟弟小了自己有七年之多,平日里看起来很容易害羞但处里正事之时却又似小大人。所以他的话凌轩是很愿意听一听的,毕竟这个孩子拥有不亚于他亲生哥哥的才华。
“六嫂她……看起来身体并不是很好。”凌夜在脑海里稍微回忆了一下当天看到的六嫂的样子“至少脸色很差,看起来似乎弱不禁风。”
凌轩和凌夙沉默了半晌。
“玄垠的战神却有一个身体极差的王妃……”凌轩眼睛掠过一阵厉芒“这是父皇在警告我呢……”
五年前渊临进犯边境,年仅十五岁的六皇子濮阳凌轩自请带兵出征。五年间他展现了无人可比的战争天分,获得了玄垠百姓的敬仰和爱戴。战神之名不胫而走。
反观茗殇玥,从五岁一场大病之后就毁了一双眼睛。之后七年未曾见她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可想一个五岁的孩子瞎了眼睛之后必然也是一无所长。因此便有了有貌无才的称呼。
这样的女子竟然嫁给了普天女子都希望能够嫁给的男子不可谓不是一种警告。
“殇玥那个小丫头和你是指腹为婚。”凌夙目光深沉“虽然当年没有想过她会遭如此变故,但母后总不能违了和玥姨的约定。”
“当年玥姨待我们兄弟几人不差,总不能因为她走了就不照顾殇玥丫头。”
对于凌夜来讲,凌夙口中的玥姨也好殇玥也罢都十分的陌生。他比殇玥要再小上两岁,并不熟悉冥玥瑄,而对于殇玥的印象也十分的模糊。所以一时并插不上话。
“她曾离开了煌城三年,而当时未曾想过这一句指腹为婚真被父皇拿来赐了婚。不知道这三年她究竟做了什么。如果她真的成为了茗相拿来监视我的棋子,那么就只好见招拆招了。”
……
时至半夜子时,三人才觉到手边茶盏中的茶水已冷。泠儿在三人谈话之间送上点心茶水之际没发出半点声响。
“夜半子时,圆月中天。看时辰是离歌出场的时候了。”凌夙瞥了眼外面已经开始渐暗的灯光对着凌轩凌夜说道“来了这里可不光为了谈这些事,付了银子总要好好欣赏一下。”
凌轩凌夜尚未开口,门外却已经有人耐不住了。
“泠儿姐姐,离歌小姐已经准备好了。”隔着一扇竹门小柳轻声唤道。顾不得是否打断了里面客人的雅兴。对于她们来讲妙若是她们的依靠,离歌就是她们的神明“这边也尽快准备好吧。”
“知道了。”一直坐在侧间的泠儿此时起身向凌轩三人福身“三位公子既然选择今天来到烟雨阁,想必应该是为了我们离歌小姐来的。那么泠儿就先行离开了。”泠儿清亮的眼睛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反而是一种隐藏的很好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说完也不再问他们的意思,转身打开了那扇竹门。隔着尚未拢起的青帘能够看见全阁的雅间门扉都被称扇的开启,屋内的明灯被闭上,黑暗一瞬间降临在烟雨阁。
回声清明的钟声同流水的筝鸣徜徉在阁楼各个角落,大唐的玉石地面下沉露出中心八边形的白玉舞台,青竹管中碧蓝色的水注入玉台的四围。水滴之间撞击的鸣响分毫不差地击在曲子的拍点之上。月光自打开的天顶落下,月至中天。玉盘似的圆月衬在苍蓝的夜空中孤独而静谧,光影在漆刷了石英砂的墙壁立柱上幻变出漫天星辰。池底,鎏银的莲叶花苞缓慢地脱水而出。
那是一种如梦至幻的美。
一曲款款箫音在莲出筝止时响起,飘渺得如同九天之外传来。众人循着箫音的传来的方位仰首望去,自上而下垂落的艳红飞纱在下风中舞动。
离月最近的地方,有一女子执箫而立。脚下似乎是空无一物却稳稳立在凌空。纤纤十指在白玉轻箫上起伏,奏出一曲玲珑韶华。
绛朱舞衣被夜风漾起,与水烟千顷的墨发在空中纠缠,仿佛生生世世不会开解。
逆着月光使得容颜晦暗不明。天空此时飞飘而下的梨花与红衣赤纱交织,如同白雪媚火般妖娆。
乱舞的纱不知是晃花了人眼还是晃花了人心。总之此生怕是再也忘却不去了。
箫音是温和中有着轻轻地忧、淡淡的愁,如同秋水潺潺淌过而后在玉水交融中回归宁静。
高处的女子将箫从唇边移开,垂眸巧笑,顾盼回首间刹那芳华流转。暗色剪影玲珑窈窕,迎着月只一站便已是倾世之画。
另一只箫就着之前的曲调继续奏响模糊朦胧的曲,如若羽毛拂过耳畔。她手牵一根红绸滑下,恍惚间像是踏着半空浮动的红纱般落在晶莹透亮的白玉石台,明艳的朱红在半空中离身而去孤独飘摇。池中莲在雨落残荷般的银铃声响中朵朵绽放出万千月之华彩。映亮了一池碧水,映亮了一袭雪色长裙。她臂间轻挽的水色薄烟纱在渐进无声的阁中随风飘动,掩住如玉容颜。
悦耳的钟磬铃音在寂静里盘旋回荡,悠扬的笛脱去了洞箫的愁。随着音乐她莲步浅踩腰身微旋,纤纤玉指拈住薄如蝉翼的长纱舞出那柔情似水。
一个转身,一个回眸,一个跃动,一个移步都是让人难以企及的唯美。
双臂舒展间后扬的玉腿带动起飞扬的裙摆,完满的半面雪扇舞动了飘零的梨花清雪。手臂浮动,涂着晶莹蓝色蔻丹的指甲在月光下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泽。
面纱遮掩了朱唇,遮掩了颊,却遮不住眉心眼尾处那缀着水滴状的蓝色在一颦一笑里闪耀。恍惚间竟是令人有如同美人垂泪错觉。
蓦地,她开始旋转,赤裸白皙的玉足不断交叠回旋,脚踝小腿处幽兰混着银色的蝴蝶穿花乱舞,裙摆层层叠叠晦明不一的雪色薄纱随着她越来越快的旋转速度一点点漾开,裙摆衣袂青白的雪花绣纹在珠光流影间似是要淌到玉台上去。
欣长的水色长纱在回转时化为揽月的流云,张开双手的她就是流云怀中的月。
她的转动是如此忘情,明明一身如雪冰凉却是硬生生舞成燃尽生命的炽烈。月光在天顶收拢的刹那褪尽,四周陷入黑暗的同时台底池面上升腾起无数荧绿的光点,如同浴火涅磐般的旋舞在光的掩映下即使只有一个模糊朦胧的暗影。
便是如此也是终世难忘。那样深刻的情感,那样炙热的、舞尽生命的决绝在不曾停止的转动中震撼人心。
最后一个音落下,旋动骤然间停滞,她的身体如同耗尽一切后的蝴蝶折翼跌落。纤长的手臂高高抬起,指尖伸向半空中飘扬的炙热红纱。
只差毫厘。
撒落的百褶长裙铺满玉台,乌发流莹飞瀑淌在裙摆,时间在那一霎化为了永恒。
倾城绯焰梨花雪,一曲盛世舞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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