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殇玥端着清茶的手顿在半空，抬眼在凌轩的面上扫过。看见了他严肃而正经的眼神之后偏头对身后的叶菡轻声吩咐道“叫镜花水月准备一下，然后去把我的琴拿来。”
殇玥迅速而且毫不犹豫地答应叫对面的五个人心中都有一瞬间的错愕。凌轩是在错愕殇玥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这件事，而另外四个暗卫则是在诧异殇玥的的反应。她的眼中看不见欣喜和兴奋，也没有抗拒和仇视。就仿佛凌轩留宿于明雪苑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再平凡不过的事情一样。
“是。王爷、王妃，沁竹先行离开。”叶菡对着凌轩的方向道了一个万福然后慢慢退下。
明雪苑的暗处一道带着无比隐忍的怨恨和怒意的眼睛盯着殇玥淡然的面孔，这道目光让殇玥感觉到陌生，至少她曾经不曾见过。大概是濮阳凌轩四个暗卫之中唯一的那个女子，苏琪。
“你不好奇？”凌轩将目光放在石桌上的铜香炉上，看着炉上飘出的淡紫烟雾神色不明。
“王爷留宿明雪苑于情于礼殇玥也没有道理拒绝啊。再者，这于我而言也并没有什么麻烦的。”殇玥放下手中的茶杯，状似温柔娴静地说道。
叶菡从屋中将幻血玉霄抱来。绛朱色的流苏铺散在叶菡淡蓝色的裙衫上，在烛火摇曳的浅光下变换成为了一种深邃而神秘的紫色“王妃，您的琴。”
殇玥伸手接过琴摆在石桌上，手指缓慢地抚摸着幻血玉霄的每一根琴弦“昨晚你我既然已经说开，那么作为一个好的合作者我也有必要让你对我有一个了解。”
琴弦被拨响，清幽宁静的琴声慢慢流转在小院之中。古琴的声音算不得清脆玲珑，但是自有它深厚古老的悠远意境。殇玥所弹之曲并非现世的名曲，而是这一世从一位老人手上偶然得来的曲。这首曲子并不喜悦，也不悲伤，只是淡漠。
与这首曲子正好相反的，便是殇玥的眼睛。本就是勾魂夺魄一般的丹凤眼此时半睁半闭，深黑的瞳孔中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但转眼再回看时却又觉得那双眼毫无神采，空洞可怕。
曲音悠扬，技巧扎实，曲意深远。
殇玥的琴具有一种莫名的魅力，那种让人心境平和宁静的曲让人无法打乱。
天下三人善琴。逍遥公子寂无莲善琴，优在他的曲飘渺出尘、不食人间烟火。渊临天辰王端木辰善琴，善在清冷冰寒、气势磅礴。郕王世子濮阳浩吟的琴则是随性不羁。
而殇玥的琴，则是朦胧而神秘。似懂非懂，似是非是，弹琴者的情感不得而知。
小指搭在弦上，在整曲中最引人入胜的位置拨乱了了一个音。
同时乱的，还有几个人的心。
“院中的另外四个人，不需要一个一个请出来了吧？”展手，止弦，琴音止。殇玥慢慢抬头，不意外地看见凌轩眼中的赞叹和戒备。赞叹是赞叹她的琴艺，而戒备则是戒备这种可以影响人心的能力。刚刚，总是内力深厚心如古井不波如凌轩也不免因为那一个错音而心绪波动。若是常人，又将如何？
“殇玥不会以琴御人，亦没有什么足矣以琴音震伤他人的内力。但是，只要我在，没有人能够隐藏。哪怕，是王爷您。”
心乱或未乱都不影响殇玥感觉气息。即使不用幻血玉霄诀，只依靠十余年培养起来的直觉就能够感觉得到活人身上那一星半点的气息。只要活着，就没有人能够逃过殇玥的感应。而这只琴曲的作用不过是使得察觉变得更加容易罢了。
“你和原来的殇玥差的太远了。”凌轩失笑，起身俯视着殇玥“本王不明白，你既然是要代替茗殇玥又为什么又要展现这样多的不同。”
这是他昨晚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能够想明白的事情。若是这个假的殇玥是为了潜伏于王府，那么起码她应该表现得与真的如出一辙，而不是有如此多未加过掩饰的破绽。
“并非取代。”殇玥起身与之平视“殇玥就是殇玥，并没有什么取代不取代之说。我是茗家的嫡女，如假包换。”
手指挽过几缕散落到胸前的发丝轻轻卷动着，闪烁着明光的眼睛被垂下的眼帘遮住“任王爷再查上几千次、几万次得到的结果也只能是这个。殇玥先行去沐浴，失礼了。”
叶菡抱起石桌上的琴，殇玥沐浴不喜欢有人在身侧，所以叶菡并没有跟着一起去。看见凌轩皱起的眉叶菡犹豫了半晌，笑了笑道“奴婢自王妃五岁起就一直跟在身边，奴婢敢保证王妃确实是茗府的嫡出之女，绝无作假。”
“是吗？”凌轩侧眼看了眼叶菡，目光中有些不明的光“这么说来你跟在她身边十年了？”
“正是。”叶菡颔首。
“她就没有一点变化？”凌轩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拳后沉声问道“或者说，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菡对着凌轩道了个万福，思量了半晌才说道“王妃性子天性孤僻，就算是奴婢也是不被允许轻易近身的，所以细致的地方奴婢也并不很了解。若是非要说变故，大约也就是三年前王妃的病未痊愈就迁至芜城算得上一桩了。”
“算了，你下去吧。”凌轩闭上眼睛，将叶菡挥退。
==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女子眉目间有些忧虑的看着端然安坐在青石台上的少女。少女及地的长发被编成长辫盘在头顶，身上罩着一件薄薄的外袍。坐在那里，半垂着眼帘，神色莫辨。
听到女子的话，少女并没有改变她的姿势，只是轻声问道“流云，你想暗示的是绿旖？还是叶菡？”
流云摇了摇头“绿旖本就是夭玉你放进来的，我自然是不会说她。况且你平素里透露给她的事情又没什么重要的。”说到这里流云抬起头来看着夭玉依旧漫不经心的动作继续道“但是叶菡不一样，她……”
“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什么？”殇玥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轻笑。
听到殇玥的话，流云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地“属下已经自行领过罚了。”
殇玥睁开眼，抬头在流云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半晌，收回目光，手指拨弄起池中微温的池水“起来吧，继续说。”让流云不惜领罚也要违背命令的事，她倒是想要知道了。
流云的身形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起身“叶菡的母亲是曾经在有金之称的壤塬盛极一时的皇商叶家的长女，叶卿和。十年前，壤塬叶家一夜之间被灭满门，带着叶菡回叶家探亲的叶卿和也没能逃过此劫。除了少数流落在外的叶家旁系子弟之外，主系便只剩下叶菡一人得以逃生。之后在荒原中将叶菡从狼群中救下来的人，是郕王。”
拨弄池水的手指骤然停住，殇玥的眼中突然划过一抹淡淡的光“濮阳朝郕吗？你先退下吧，详细的事情明天再说。”
“是。”流云颔首，背身向外走去。临了听到身后殇玥平静如水的声音“去找醉若把药上了，不准留疤！”
流云眸中拂过一丝暖色。
醉若在江湖上的名头与南宫轻彦相仿，不同的是南宫轻彦精于医术而醉若则是医毒蛊三修。虽然医术与南宫轻彦相比差着一线，但是以二十四岁之龄便将这三样融会贯通也能称得上是鬼才了。只不过至今沧月阁的人也没人知道，为什么一向很有个性的醉若会甘心归到沧月阁麾下。
她的伤并不重，让醉若动手还真是大材小用。
殇玥解开长袍的腰带，丝质的衣衫顺着肌肤滑落在地面上。双手在池岸上一撑整个身体滑入微温的池水之中。手中的白色帕子沾上池边木匣中淡褐色的粉末在皮肤上轻轻擦过，如同寻常家中的小姐一样珍而重之地保护着自己的皮肤。只不过她的眼底并不是享受或是温柔，而是浮动过一阵又一阵冷厉的绛红色。
叶菡为了保证殇玥的动作不会因为突然中断的消息传递而暴露所以这三年来并没有与原来的主子中断往来。但是，殇玥却是没有预料到，这个人居然会是郕王。莫非，这就是那日濮阳浩吟一反常态要来吸引她注意力的原因吗？
一时间浴室之中充满了宁静的气息，只有水滴之间的碰撞仿佛说明这里还是有人的。
良久的时间，久到池中的水已经彻底凉透，殇玥才缓慢的站起来擦干身体。一件一件穿着起流云早就准备好的衣裳，眼眸中令人窒息的冷峻气息已经收敛起来。
弯腰捡起地面上的长袍披在身上，殇玥撩开帘子走出了浴室。
希望叶菡不要做些无谓的事情来触碰她的底线。她手上的匕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血了。
屋内的凌轩长身立在窗前，看着月色并不皎洁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殇玥出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再看见殇玥的刹那，愣了一愣。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