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啊……你懂医术吗?”
“啥?”
这是七月里的某一天,刚上完课的师徒二人正在后院的凉亭中吹风,时值盛夏,刚刚站完马步的景泽浑身是汗,简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托着下巴斜倚在凉爽的石桌上,看着袁湛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我刚刚说的是,你懂医术吗?”景泽重复了一遍,满脸期盼地望着茫然抬起头来的自家老师。
“医术啊,我当然懂,不过懂得不多。”袁湛有些奇怪自家弟子突然冒出来的问题,不过还是如实给予了回答,“复杂的不成,不过一些简单的病症我还是能看出来的,怎么,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景泽顿时失望了,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是我的姑姑病了啊。”
景泽口中的姑姑自然指的是贾敏,前些天贾赦四十岁生日的时候,林府打发人将贺礼送来,被担心女儿身体的贾母仔细审了个遍。因林如海身为江南道巡御,需要在江南各地流连,并不能经常陪在贾敏身边,偌大林府经常只有贾敏母女两个,而贾敏自年初的时候因故病了一场后,身上便一直有些不好,却还要支撑着打理家事,又或者外出与官太太们交际,偏偏她的体质有些弱——这样的生活显然是不利于康复的,所以这半年来,贾敏的病情不仅未见起色,反而愈发显得怯弱了。不过,因为平日里贾敏的身体还算不错的缘故,贾母虽然心疼,却也没有往某些方面想,只是忙忙地备了些药材给贾敏带去,吩咐对方好好将养身子。
与众人乐观的想法不同,景泽却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贾敏未来的命运的,不过此时的他实在太小了,而贾敏又离得太远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若是想学医的话,你师母有个长辈,倒是对医术很精通的。”难得见到景泽这样沮丧的样子,袁湛戳了他一下,笑着道。
“师母的长辈?”景泽稍稍有了些精神,“是什么人呢?也是修道中人吗?”
“不,那位是信佛的。”说着,袁湛还恶作剧似的眨了眨眼,“尼姑。”
“……”老师你太不正经了!景泽黑线了一下。
“那一位法号空真,是你师母勉强沾亲带故的老姑奶,眼下应该在苏州。”袁湛回忆了一下,“她不仅精通医术,而且精通先天卦数,对佛法的理解也极为精深,如果你有意学习医术的话,我可以试试帮你推荐。”
“咦?这不好吧。”景泽微微一愣,虽然玄星门本就没有什么规矩,不过拜别人为师……
“无所谓啦,反正她不一定收你。”说到这个,袁湛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那空真因为精通先天卦数,最是冷情不过的一个人,成天张嘴命数闭嘴缘分的,直听得人厌烦。所以,若是认为你们没有所谓的‘缘分’的话,空真是不会理会你的。”
“……”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说起来,空真也该有六十岁了吧。”袁湛捏了捏下巴,状似认真地思考着,“也不知道那家伙收没收弟子……”
说着,袁湛招呼着景泽一起去找苏氏,将事情与苏氏说了说,便见苏氏歪头想了想,露出个遗憾的表情:“我也不敢肯定老姑奶到底在什么地方,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苏州,老姑奶回去扫墓……”说到这里,苏氏嗔怪地白了一眼袁湛,“你应该怪你老师,要不是他非要和老姑奶论道,言语间冒犯了老姑奶,老姑奶也不会和我断了联系的。”
“论道?”景泽抽了抽嘴角,用一种神奇的目光打量着自家老师,他一直以为袁湛的行为只是不着调了,没想到还有这种无赖的一面,你说你一个道士,跟尼姑论道?胜之不武有木有!
“看什么看,那是有原因的。”被景泽看得有些羞恼,袁湛不爽地捏住景泽两颊的软肉,毫不手软地拉扯着,“还不是那空真讽刺我沉迷格物小道,我是不得已才反击的!”这小子明明才五岁,怎么像是什么都懂一样,那眼神让他太不爽了,果断蹂躏啊蹂躏!
“师母……”qaq
“袁静宴!”噼里啪啦嘭!
另一边,景泽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满脸得意地看着被拉着耳朵的袁湛在那里求饶:哼哼,果然妻管严属性的男人最好对付了!
玩笑了一阵后,袁湛正准备带着景泽离开,却又被苏氏叫住,笑着指点两人:“我记得,靖远兄的医术虽然比不上老姑奶,但也算得是妙手神医了,恰好靖远兄此时正在京中,你不如让琪儿到靖远兄那里试一试?”
“嗯?靖远那小子什么时候到京城来了?”袁湛的目光立刻兴奋起来,“那家伙,到京城来竟然不告诉我,哼,待我去揍他一顿,正好可以看看他近来有没有长进……”
“就是因为你这样,靖远兄才不肯告诉你啊。”苏氏捂嘴偷笑,“你挑战归挑战,莫要吓到靖远兄新收的弟子,免得靖远兄和你翻脸。”
“新收的弟子?”袁湛下意识看了一眼景泽,估摸了一下,觉得以景泽的资质应该可以完爆大部分同龄人,于是便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气,“靖远那小子现在在哪里?”
看着自家相公那跃跃欲试的神情,苏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屋找到了信件,将地址告诉了袁湛。得到了地址,袁湛兴冲冲地拉着景泽便往门口跑,连整理仪表的时间都没给他。幸运的是这一次袁湛没有如往常般直接步行,而是乘坐了家里难得动用的马车,坐在马车里,景泽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两侧的街景。行了一会儿,景泽越看越觉得这条路有点儿眼熟,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之前曾登门拜访的赵府,也就是元春婆家的附近,顿时抻着脖子向赵府的方向望。
今年五月的时候,元春正式嫁给了赵耀,那赵耀在殿试中名列二甲,目前已进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而贾珠嘛……作为武勋世家难得走科举路子的后人,贾珠在殿试时被皇帝注意到,并被单独拎出来提问,在那烧钱神器的加持下,再加上贾珠的确文采斐然,这让他大发异彩,最终被皇帝点为探花,被授职翰林院编修,可谓是前途无量。这两件喜事已让贾家乐了大半年了,景泽当然也高兴,然而元春的出嫁实在让他耿耿于怀,从前在现代,他的两个姐姐基本没有参与过他的人生,有和没有一个样,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关心体贴自己的姐姐,结果十六七岁就被嫁了出去,真是……真是点儿背。
怨念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通往赵府的街道,景泽将脑袋收了回来,正在思考过一会儿要不要登门拜访一番,然而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这样登门实在是太无礼了,不得已,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背靠在那里唉声叹气。袁湛看得好笑,正想问问自家弟子这是怎么了,却发觉马车开始减速,不一会儿,便听车夫在前面提醒:“老爷,少爷,到地方了。”
两人从马车中下来,迎面便见一座古朴的宅院,门上的刷漆虽有些许斑驳,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流露出一种沧桑之意,只是这大白天的没人看门……景泽抬头望了眼牌匾,看到上面是铁画银钩的两个字:柳府。
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类似门房一类的人物,袁湛便直接上前敲门,刚敲了两下,便听“吱呀”一声,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下人打开了半面门,有些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您找谁?”
“打扰了,请问近来是否有个名为公孙贺的男人到府上借宿?”袁湛说着,将眼睛向里面瞄了瞄。
“咦,您是找公孙先生吗?”那人顿时恍然,赶紧将三人让了进来,然后合上门,带着袁湛与景泽向里面走去,“这边请。”
景泽跟在两人身后,一面走一面欣赏两侧的景观,不同于宁荣两府的花团锦簇,这柳府不论是景观还是装潢都显得非常大气,然而又隐隐有着萧疏,看起来少了丝人气。正想着,耳边突然听到叮叮当当的刀剑交戈声,景泽先是一愣,随即想到这大概是袁湛的好友在教导弟子功课,三人绕过眼前的假山,便看到前方不远的小校场,校场上正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一起过招。这是景泽第一次看到除袁湛、苏氏以外的人舞刀弄枪,不由定睛观看,却见那矮一些的身影尚还是个少年,而那高一些的人影则是个成年男人,看起来颇为威严。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但那男人却分明只是在给少年喂招,景泽正细看他们的招式,袁湛却是完全耐不住的,只听他轻笑一声向两人的方向走去,引得场上的两人停了动作,扭过头不满地看过来,然后在看清袁湛的样子后,那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阳刚威武的面孔瞬间跨了下来:“袁静宴?怎么又是你!”
“好久不见了,靖远。”袁湛摆出一副温和文雅的样子,貌似慈爱地向男人身边的少年笑了一下,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景泽嘴角一抽。艾玛,这家伙果然就只有这一种表达慈爱的表情……
“……我在这里的事,是婉青告诉你的?”男人似乎也有点受不了袁湛这假兮兮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眼被袁湛笑得愣愣的少年,一脸的惨不忍睹,“你别给我摆出这种名士款儿来欺骗我徒弟!”
“不介绍一下吗?”袁湛只当男人的话不存在,笑得那是一个桃花朵朵开,说着,他将跟在他身边的景泽拉了出去,“这是我回京后收的弟子贾琪,婉青和你提过吗?”
“嗯。”看了眼景泽,男人流露出同情的表情,然后向少年点了点头。少年看了看自家师父,又看了眼袁湛,在原地抱拳道:“在下柳翼。”
见到那名为柳翼的少年这个动作,景泽眨巴下眼,便学着柳翼的动作回了一礼,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呢,平时的他都是作揖的:“在下贾琪。”
“噗。”被景泽难得正经的样子逗笑,袁湛拍拍他的小肩膀,向男人挤了挤眼,直接将刚刚那文雅名士的模样丢到一边:“靖远啊靖远,没想到像你这么粗枝大叶的家伙,竟然收了这么个俊秀的徒弟,他学得了你那‘拼命三郎刀’吗?”
“我还担心你那乖弟子受不了你的古怪性子呢。”看了一眼装乖的贾琪,男人反唇相讥,“为老不尊。”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好一会儿嘴,景泽听得无聊,左右顾盼时正对上一双打量的眼睛,却是那名为柳翼的少年。景泽见两个大人已经掳袖子到一边儿比划了,便向柳翼笑了一下,柳翼大大方方地回了他一个笑容,然后将目光往开始切磋的两人身上扫了一眼:“你师父和我师父认识吗?你们来找他?”
“我也不知道呢。”景泽瞄了一眼完全不管自家徒弟的两人,“你是和你师父学武吗?”
“嗯。”柳翼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景泽,“你不是吗?”看那衣服皱成那样,应该是出汗导致的吧?
“我?我的话,学武是顺带的吧。”景泽耸了耸肩,这奇奇怪怪的动作让柳翼眉梢一挑。两人说了会儿话,等袁湛和公孙贺切磋尽兴后,回头便见自家徒弟正欢欢乐乐地凑在一起说话,看到这样的情景,袁湛倒是不惊讶,不过公孙贺却是有些意外的:因为父母早亡的缘故,柳翼的性格有点儿孤僻,他废了好大力气才扭转了一些,现在看来,这袁湛的弟子倒是与柳翼合得来嘛……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嘛,湘莲。”这样想着,公孙贺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巴掌拍在了柳翼肩头。柳翼习以为常地承受了这一击,低头却见景泽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还以为他是在为公孙贺的暴力行径感到惊讶,于是淡定地向他点了下头。
“……”柳、柳湘莲?难道是原著中的那个?天啊他这是什么人品,陪老师串个门都能碰上剧情人物?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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