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外,景泽怔愣地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马轿子,不远处的牌匾上那醒目的白色让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计划的破产,那抓着帘子的手瞬间僵硬起来,然后不自觉地,直接将帘子从车窗上拽了下来。布料撕裂的声音让景泽稍稍回过神来,他松开了手指,然后一转脸,对上柳湘莲充满了担忧但却又带着些不解的眼神。
“节哀。”柳湘莲向外看了一眼,又回头打量下景泽,见他木着脸满眼茫然的样子,便不免有些感同身受,于是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我去投拜帖?”
“不……”景泽脱口而出,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要让车夫转向离开。然而这样的话尚未出口,景泽已冷静下来,再次向窗外望去一眼,其实早在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对于贾敏可能会死亡的事实,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他并不知道贾敏的具体病情,所以不论是公孙贺还是丽颜丹,都不一定有完全治好贾敏的把握。只是,不论这希望再渺小,好歹是有机会的,景泽说什么也要试试,结果……居然连试的机会也没给他吗?
“……我这里的拜帖有老师的印章,是师母给我的,咱们拿这个去吧。”定了定神,景泽从包裹中拿出一张拜帖,将他先前的失言圆了回来。
虽然因为贾敏的死亡,受到打击的景泽已然没有了到林家拜访的心思,然而他毕竟不是独自行动,不好恣意妄为,以免引起好友的疑惑。这一次的下江南,景泽是以与柳湘莲一起外出游历为借口的,如果说在最初的时候他直接将第一目的地设为扬州,这个还可以说是对林家好奇,想要到亲戚家拜访一下,顺便探望生病的贾敏的话,如今林府近在眼前,又正赶上贾敏的……此时的景泽却是没有离开的借口的,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了。
到门内投了拜帖,三人等了一会儿,便被林府的大管家林忠引着前往林如海的外书房。在前往书房的路上,景泽沉默地打量着周围,见这府中仆役虽然面露悲恸,然而行事间却毫无忙乱之感,所有的一切都被梳理得井井有条,也不知这到底是书香世家的家教,还是贾敏管家的功劳?
一路无言,景泽等人转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了林如海的外书房。书房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中年男子,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讨论着什么。远远地见了景泽三人的到来,两人便停下了话题,待三人走得近了,其中一个清隽文秀些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向着他们的方向迎了一步:“不知哪一位是林某内侄?”
“侄男贾琪,拜见姑父。”走到了合适的距离,景泽再快步上前一些,向林如海深深一揖。
“晚辈柳翼,拜见林大人。”见景泽行下礼去,柳湘莲也行了个礼,当然,他依旧行的是武人的抱拳礼节。柳湘莲的身后,英莲则屈膝向林如海行了个万福。
“两位请起。”扶着景泽的手臂,林如海将他下拜的身子托起,又向柳湘莲两人点了点头,便将注意力转回到景泽的身上,“不知侄儿因何远涉扬州?”他一边说着,一边细细地打量着景泽与贾敏颇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以及那与他成熟的举止完全不符的豆丁似的身材,若不是景泽递来的拜帖上盖有他见过几次的属于袁湛的印章,林如海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的小家伙竟然就是那被袁湛收为弟子的他的内侄。想了想贾敏曾提过的景泽的年龄,七岁啊……林如海感慨了一声,暗自猜测起景泽等人的来意。
“侄儿表字景泽,姑父称呼我的表字便好。”在今年生日的时候,景泽借口他已经长大,说什么都不肯再让袁湛等人称呼自己为“琪哥儿”了,而是将前世的名字拿了出来,当做自己的表字使用。对于景泽的行为,袁湛秉承着一贯的作风没有插手,而贾政嘛,他还以为这表字是袁湛给他取的,因此倒没说什么,至于其他人……貌似也没有其他能够反对的人了?
“景泽?”林如海思考了一下,这两个字的组合还是很少见的,他一时间也没能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先将其放在一边,转而向景泽介绍了一□边站着的男人,“这位是你表妹的老师,姓贾,字时飞——说起来,倒与你家尚是同谱呢。”
景泽闻言,便知是贾雨村了,于是又是一揖,口称“世叔”1。两人寒暄了几句,那贾雨村正要告辞,转眼却望见了一直站在柳湘莲身后的英莲,不免微微一愣。英莲低垂着目光,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倒是柳湘莲在旁看了个真切,不由皱了下眉头。看到这一幕,景泽瞬间想起了原著中的情节,想来这贾雨村既然受到过那甄士隐的资助,便约莫是见过英莲的,于是就想着要不要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来。正想着,便听贾雨村道了一声“失礼”,果然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听到贾雨村的提问,英莲这才察觉到话题竟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便不免有些无措。柳湘莲安抚地看她一眼,因接到了景泽暗示的眼神,便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两人昨晚遭遇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出了英莲的情况。听完这些,贾雨村面露喜色,满脸激动地叹息起来:“真是老天开眼,这兜兜转转的,竟然还是让我寻见了甄公之女!这位姑娘,不知你可还记得那姑苏仁清巷,甄士隐甄先生?”
听得贾雨村这般说,众人便知他的确与英莲有旧了,顿时四双眼睛一起看向英莲,直把小姑娘看得羞窘不已,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咬唇摇了摇头。
“英莲姐姐被拐卖的时候还太小,哪里还记得这么多?”眼见英莲着窘,景泽赶紧帮她转移话题,又向柳湘莲眨了眨眼。柳湘莲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便向那贾雨村抱拳道:“昨晚我救出英莲妹子时,便答应了要为她寻回亲眷,不想今日就在此处碰到了先生,显见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还请先生有以教我。”
“不敢,不敢。”因不清楚柳湘莲的具体身份,贾雨村虽然有些遗憾接话的不是景泽,却还是保持着极为客气的态度,然后将甄士隐当年如何资助他上京,如何遭遇火灾,如何穷困潦倒,如何投靠非人,如何出家等事一一告知,又简单说了自己在几年前遇到了甄士隐的妻子封氏,如何报恩,如何答应她寻找英莲等事,最后将封氏娘家的地址告诉了众人,又向林如海叹道:“说起来,弟之贱荆便是那甄太太身边的旧人,只是现下正在原籍,若不然,倒是可与甄小姐叙叙别情,为旧主欢欣一番。”
‘扶妾为妻吗……’早在听贾雨村叙说旧事时,林如海的表情便有些微妙,此时又听了这么一句话,便不由轻微地皱了下眉,看向贾雨村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异样。贾雨村没有注意到这点,他保持着激动中带着悲悯的神色安慰了掩面抽泣的英莲两句,又笑道:“前些年我与甄太太再遇时,据令外祖父所言,甄太太身体尚可,所以甄小姐且不必担忧。如今既已知晓旧事,那大如州距离扬州也并不很远,想是天伦得见,已近在眼前了。”
“先生说得是。”再次与景泽交换了一个眼神,柳湘莲察觉到好友似乎不怎么喜欢贾雨村,于是心念一转,向那贾雨村道,“可否请先生帮个忙?”
得到贾雨村的肯定答复后,柳湘莲看了眼英莲,笑道:“昨晚的时候,我承诺过要将英莲妹子送去与父母团聚,如今英莲妹子的身世有了着落,我自然不会食言。只是空口无凭,想那甄太太既与先生相熟,能否请先生修书一封,让我作为凭证?”
柳湘莲这样说虽有要借故支开贾雨村的意思,但又并非是单纯的借口。其实在昨晚的时候,景泽两人在拜托小二将那拐子送至官府前,已经将他弄醒过来,从他口中拷问到了一些零散的信息,比如英莲是姑苏人氏之类。此时听贾雨村说来,不仅逻辑顺序无误,其他信息也对上了大半,柳湘莲这才肯相信的。只是那封氏与英莲多年不见,英莲的五官早已长开,只凭眉心那一点胭脂印实在无法取信于人,万一封氏不肯与英莲相认,他们岂不是白跑一趟?倒不如请那贾雨村帮忙修书一封,将事情的原委写清楚,以打消封氏的怀疑,让母女俩能够尽快团圆。
那贾雨村的面子工程向来是做得不错的,因此听到柳湘莲这合理的要求,他立刻痛快地答应了。三人就此告辞,被带到了旁边的厢房中写信加休息,如此,现场便只剩下了景泽和林如海两个人。
林如海见景泽小小年纪,说话行事便已然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独特风度,不免暗自赞叹,又因他是袁湛的弟子,便想当然地将这功劳安在了袁湛身上。心里这样想着,林如海邀请景泽进了书房,两人相对安坐,彼此说起了与两府有关的私房话。
书房中,林如海先是仔细询问了贾府,尤其是贾母的情况,又顺便询问了景泽出行的原因。景泽自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是偷跑出来的,便将此事含糊了过去,只说是长辈(苏氏)允许了的,与柳湘莲一起来到江南历练。听他这样说,林如海自然是不信的,因为从贾敏自贾府得来的消息来看,因景泽早早便显示出了难得的聪慧,又是袁湛的弟子,所以从小备受家中宠爱,连向来严肃的贾政都免不了纵容他,这样被家中人捧在手心的贵公子,贾母等人会放心他独自出来?不过林如海并没有进一步追究,而是回答了一些景泽的问题后,便带了他前去祭奠。
等到该说的话都说过了,该做的事也都做过了,不知不觉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景泽正想着自己到底是与林如海道别,三人到旅店居住,还是直接在林府住一晚,然后在第二天继续南下,将英莲送回封氏身边时,突然得到的消息让景泽瞬间无语了:柳湘莲那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他竟然早就带着林如海提供的人手和马车,自己护送着英莲一路往大如州去了,直接把景泽丢在了脑后不说,还放话说接下来的历练也不用景泽参加了!真是……
好吧,虽然景泽本来就没有多少要跟着柳湘莲历练的意思,他只是想有借口到林府来而已,可是,可是柳湘莲那家伙是不知道的啊!那家伙居然就这么丢下他跑了!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还是说……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ninian亲的火箭炮!呜哇,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张霸王票耶~撒花~
于是本章送给亲爱的ninian,加更庆祝啊哈哈~
1:原著里的贾雨村在勾搭贾家时,投给贾政的拜帖是“宗侄”的身份,所以原著里的宝玉称呼这厮为世兄;而在本文嘛,因为充当介绍人的是林如海,贾雨村又是林妹妹的老师,景泽只好成小辈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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