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意笑道:“疑神疑鬼也是宫里人做事的特点?我没有主子,披霞殿杨妃娘娘已经过了头七,马上我就要出宫了,嬷嬷不用担心,今天来见您,只是因为您可以算作如今宫里最有资历的老人了,我只是喜欢听故事,这次来,只是想听您讲讲过去的故事。”
“过去的故事……”
陈嬷嬷楞了一楞。
苏容意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是啊,听听宫里的传说……”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陈嬷嬷想,“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太祖皇帝……”
陈嬷嬷道:“太祖皇帝时期的传说?这也太久远了……”
苏容意在心中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找不到别的线索了吗?
陈嬷嬷却没送客,她继续说,“倒是有一桩传闻。我小时候进宫的时候,倒是曾听姑姑们说过,宫里有怨灵,还是太祖时期的怨灵,我不明白,问她们为何说太祖时期的怨灵,她们说……”
说什么呢?苏容意的心顿了一下。
“因为太祖年轻时用巫术杀了这座宫殿里的前朝余孽……”
这座宫殿是在前朝旧址上翻盖的,许多屋宇还保留着前朝的设计。
“巫术,余孽……”
苏容意喃喃道。
陈嬷嬷不知她对这个感不感兴趣,又道:“近些年这种话也没有人再提了,太祖皇帝厌恶巫蛊之术是人尽皆知的,想来也不过是姑姑们空穴来风……”
“她们有没有说太祖皇帝为什么厌恶巫蛊?”
苏容意追问。
陈嬷嬷道:“这便不得而知了。”
苏容意沉吟,又问陈嬷嬷,“关于太祖皇帝的故事,您还知道多少?”
陈嬷嬷不由笑道:“我都是小时候听来的,自己又能知道什么呢?”
陈嬷嬷以为这小姑娘崇拜太祖,便千方百计地打听太祖的事来听。
“再有旁的事情……也是说些太祖与昭仁皇后的情深意重,或者对待初代镇国公的体恤了。”
“请您都说说吧。”
陈嬷嬷知道她想听一些书上看不到的,就说起另一桩传闻:“传说太祖和昭仁皇后夫妻情深,只有太宗皇帝一个儿子,而太祖皇帝的兄弟们却子嗣兴旺,我听姑姑们说,是因为得罪了上天,遭了嫉妒……”
这听起来也是没根据的。
陈嬷嬷感慨:“大概这深情也是有遗传的,太宗皇帝也是情种,只得了一个儿子,就算到了豫宗皇帝,与太后娘娘之间也是难容下半个人,只是这子嗣上确实也艰难,上天大概早有安排……”
苏容意打断她,“帝后情深遭天妒,嬷嬷信吗?”
陈嬷嬷的笑容中有几分欣赏,“我这年纪,自然是不信的,但是你这年纪,应该信。”
虽然她看不清眼前这小姑娘的相貌,却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气度十分不同,落落大方,自然随和。
苏容意笑笑,她也不信。
低下头的眼中闪过阴霾。
陈嬷嬷倒是提醒了她很重要的一个细节。
一直以来,她没有细想过一个问题。
当今的皇帝被接回宫前,出生在一个已经落魄地要去卖草帽的家庭了,堂堂皇室子弟,为何越来越不济?像他一样的人在这天下还有很多,只是混于市井,再也不是贵族。
这是因为,大周朝的祖制,王室难以授封,第一代的亲王们自然好些,可是他们的王位不能传给儿子,儿子们必须同样建功立业,入朝为仕,为将为帅各凭本事,他们比贫寒子弟多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所以大周的贵族外戚家族不多,而世家更多。
如此几代下来,皇帝嫡系几乎秉持着一脉单传,从前就疏远的亲戚越来越疏远,到最后,这些祖先都封王的宗室们,彻底沦为普通人。
太祖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大周难道养不起宗室吗?
原因很简单。
苏容意冷笑。
看来他果真没有史书上写的这么光风霁月,磊落光华啊!
第315章 太祖的意图
太祖避宗室如蛇蝎的原因是什么呢?
只有一个。
他很可能知道自己的后代在子嗣上非常艰难。
如果一代皇帝只有一个儿子,或者儿子们都身体羸弱甚至短命的话,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一旦宗室中有权者想谋夺帝位,他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断绝皇室嫡系血脉,必然继承人就只能从宗室过继。
从此江山易主,对百姓来说,一样都是许家天下。
这是再顺理成章的事,连谋逆都算不上。
最好的例子,如今就摆在眼前,渭王和皇帝就是如此。
所以,太祖很可能是因为预见到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便逐步压缩宗室的权力,最后让他们脱离皇室,再无可能和自己的子孙争位。
真是深谋远虑啊。
但是这也更说明了苏容意先前的猜测没有错,太祖的病根本不是遗传而来,他的弟兄们也都是正常人,只有他一个人,会生出短命有疾的后代,而且他自己,更是非常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
“小姐?”
鉴秋在后头看不过眼,点点她的肩膀。
苏容意才回神过来。
“嬷嬷,对不住,我一时走神了。”
陈嬷嬷也不介意,喝了口茶。
“嬷嬷还提到太祖皇帝对先代镇国公的体恤,这里头又有什么故事吗?”
陈嬷嬷道:“这就不是什么鬼怪传说了,第一代镇国公原先是奴隶出身,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是后来跟了太祖起事,就翻身做了一品国公……”
“我年轻的时候,倒是有好几次遇到先代镇国公进宫,极瘦弱清俊的一个人,倒是不像能做大事的。”
陈嬷嬷叹了口气,“听说祖祖辈辈就是这样,也是根子上就不强健,初代镇国公奴隶出身,真能有大勇大谋恐怕也难,因此我小时候听姑姑们说,太祖皇帝是因为感念于镇国公府的恩情,才封了这么个爵位给他。”
镇国,镇国,这两个字何其重啊!
苏容意听说陈嬷嬷遇到过先代镇国公,心绪一时有些乱。
她曾经以为的,那个短命的舅舅吧……
“嬷嬷,您见过先代镇国公,他是什么样子?”
陈嬷嬷说:“什么样子,病怏怏的,倒是经常能出入先帝寝宫,人也和气,见到那些小宫女也会笑,温声细语的,我听说他的遗腹子如今倒很出息,也算是给祖宗扬眉吐气了……”
陈嬷嬷感慨,大约这天下位高权重之人都是命中带煞的,皇室这般,镇国公府也是这般,子嗣凋敝。
苏容意悄悄握紧了拳头。
“不过后来,”陈嬷嬷继续道:“先帝突然下旨不让先镇国公进宫了,没多久他就传出了病故的消息,随即先帝也就病倒了……”
前后脚,真是凑巧。
这很好理解,豫宗大概难过心中那一关,先镇国公身体不好之后,他便再也不让其进宫放血了,而先镇国公过世后,面对两个襁褓里的孩子,豫宗也不忍心,便自己拖着病着,没多久就驾崩了……
苏容意只能干干地吐出一句,“大概先帝和先镇国公君臣之谊也很深厚。”
陈嬷嬷叹了一句:“毕竟是从太祖时期就有源头可循啊……”
苏容意心中隐痛。
她虽然一度不想承认,可是她嘴里口口声声那个先镇国公,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啊。
他会长什么样子,她还是忍不住会好奇,他做过什么事,她还是会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