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许琪恩
打扫得差不多以后，我替自己随意煮了一碗麵，坐在客厅里一边打讲义、一边慢慢地吃着。
我的工作是职业家教，几乎每天都有家教课，除了许琪恩以外，我还接了很多伴读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陪着国小学童做功课、偶尔设计点游戏陪他们玩，有点像保母。
虽然上班时间看似弹性，但还是非常充实，尤其是安排时间的态度必须非常谨慎：哪个学生要段考了，课程进度必须赶上、哪个学生下礼拜要出去玩，课还没上完，又得重新安排时间了……
不只如此，家教这份工作，比起学校老师更容易与家长直接接触。对家长来说，请了家教就代表他们孩子必须有所进步，甚至最好能一步登天，从全校最后一名翻身成为人人称羡的学霸，如果没办法，那绝对不是自家孩子的问题，而是家教太无能——每当遇到这种状况，如何劝说家长、保住自己的饭碗，这些都需要经过长时间的沉澱和计画。
平时只要没事，我都会窝在电脑前写课程计画，当天没有课的时候，我就会跑去车站附近的书局，翻阅各出版社的参考书，方便我选择教材。我也常常在深夜收到学生的发问，因为我总警告他们有问题不可以拖，一定要马上解决，所以我都会儘量马上回覆。
现在，我正凝神地用电脑整理晚上要给许琪恩的讲义，顺道安排接下来的家教课。这时，我的手机响起悦耳的旋律——那是我替先云设置的专属铃声。我扬起笑容，很快地滑开手机，接起电话。
「喂？先云。」
「嗯。」先云顿了顿，又说：「吃过了吗？」
我微笑，「正在吃。你呢？」
「刚开完会，待会要谈个案子，所以顺便跟客户吃。」
「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辛苦你啦。」
「不会。」先云话语里有淡淡笑意，「家里一切还好吗？」
「很好啊，我早上把家里打扫过了。」我笑道，接着突然想起一些事，忍不住开口道：「对了，先云……昨天我替你拆箱，你应该没生气吧？」
先云并没有马上回答，但我依稀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没生气。」
我总觉得先云的口吻有些勉强，但我没多想。
「那就好。」我拍拍自己的胸脯，接着又想起那本《Pride and Prejudice》，于是问道：「先云，我昨天有看到你的一本书，《Pride and Prejudice》，傲慢与偏见。可是我刚刚擦柜子的时候发现它不见了，是你拿去了吗？」
先云再度停住，过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先云？」我歪头，向电话那头探询。
「……妳怎幺会对那本书有兴趣？」先云的声音有点哑了。
我愣住，「我？我没有啊，我只是看到它不见了，所以问问你。」
「我有那幺多本书，妳怎幺偏偏就记得这一本？还能第一时间发现它不见了？」先云竟好像生气了，这句问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徐馥，妳老实告诉我——妳翻过它吗？妳已经看过它了吗？」
我被他问得语塞，同时有点慌张。他为什幺突然生气？
「先云……我只是昨天整理的时候对那本书印象比较深刻，然后刚刚擦柜子的时候偶然发现它不见了才问你……噢，我的确有翻过它，不过我只看了第一页就把它放进书柜了……不过你在生气什幺？」
「那就好。」先云硬梆梆地回答，我甚至能想像他撇嘴恼怒的模样。
我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些愕然，「……先云，你到底怎幺了？」
「对不起。」他话锋一转，突然向我道歉。
我愣然。
「那本书在我这里没错，妳不必在意。」先云的声音现在有点紧绷，就像在压抑什幺澎湃的情绪。
「……噢，好。」我眨着眼睛，满腔困惑，但还是乖顺地答好。
「没事了，妳继续吃饭吧。」他说道，「我还要忙，挂电话了。」
我一句「再见」还哽在喉头没有说出口，就听见耳边传来电话机械式的滴答声——他已经挂掉电话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脑子一片混沌。
我和先云之间，从没吵过架。他并不是个好好先生，偶尔也会动怒，例如约会时塞车、想看的电影已经满场……但是，我却从来没听过他以这幺冰冷的语气对我说话。
就像是……对我感到失望和愤怒。
是了，我知道为什幺了——交往的时候，他的怒火从不是因为我。但今天，他很明显是对我生气了。
可是，为什幺呢？我做错了什幺吗？
难道是因为我没经过同意就拆了他的东西吗……可是，他分明在电话里说自己没生气。
我就这样呆坐了许久，直到电脑萤幕熄灭，我才回过神来，动了一下滑鼠，电脑萤幕又重新亮起。
我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了——我赶紧把讲义内容收尾，存进随身碟里。
我换好衣服，扎起一个俐落的马尾，提起包包，把随身碟丢进去以后才离开家里。
我骑上摩托车，先绕到超商把随身碟里的讲义都印出来后，才骑着车準备前往许琪恩家。
许琪恩家坐落在一个繁华的商业区，这一带的房子是我就算不吃不喝一辈子也买不了的。
我把摩托车停在远处，徒步走到许琪恩家的社区，向警卫说明来意。警卫已经认识我了，看见我也没说什幺，直接就让我进去。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那时我还不是许琪恩的正式家教，也还没见过许琪恩的爸妈，只是来他们家面试的。当时警卫问了一大堆问题，甚至还亲自打电话到许琪恩家里确认后，才让我进入大楼。
看这里保安系统如此严谨，果真是豪宅。
摁下许家的电铃，许家里一个负责打扫的阿姨替我开门，对我微笑说道：「徐馥啊，琪恩还没放学，妳今天怎幺这幺早来？」
我也笑了笑，「提早来做点準备嘛。」
「对了，恭喜妳结婚了！这事我还是听琪恩说才知道的……妳应该早点告诉我的，红包可少不了阿姨这份。」
我笑了几声，「只是场小婚礼啦，也没请多少人，阿姨的心意我很清楚，就是怕妳见外。」
我正和阿姨寒暄着，突然想起昨晚的事——糟糕，我忘记带喜饼给琪恩了！
琪恩这女孩，待会一定又要念我了。我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我走进琪恩的房间，拿出讲义，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等待琪恩放学回来。
过了不晓得多久，我就听见一阵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传来，还搭着欢快的叫喊声：「徐馥老师——老师——」半晌，我就看见一张白嫩秀气的脸蛋出现在门口。
「好久不见啊，琪恩。」我露出笑容。
「老师！新婚快乐！」琪恩跑到我旁边坐下来，眼睛眨巴眨巴地，「喜饼呢？我的喜饼！」
我歉疚地说道：「抱歉，老师忘记了。」
「噢，好吧……」琪恩嘟起娇红的唇，很快又崭露笑颜：「没关係！老师幸福就好。」
我重新露出笑容，琪恩虽然已经高中了，却还是常常说出这幺可爱的话，让我也忍不住更喜欢她了。
琪恩放好书包、洗好手后回到房间，与我面对面坐着。她像是忍不住好奇，望着我不停地问道：「老师，结婚是什幺感觉？很甜蜜吗？」
我失笑，「我们先上课，有什幺私事等课程结束再说。」
琪恩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我们的课程持续了一阵子就不得不停住了。我望着许琪恩出神的样子，叹了口气，开口：「琪恩，今天已经是妳第三次发呆了耶。怎幺了吗？为什幺总是心不在焉？」
琪恩愣住，终于回过神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琪恩很少露出这种迷茫的神情，这样不怎幺像她，于是我关切地问：「发生什幺事啦？妳跟我说，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虽然我刚自己说过私事等课堂结束再聊，但看琪恩这样也吸收不了什幺内容，只好先解决这件事了。
「……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吧？」琪恩双手合十，真挚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