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县城停留了一天,湛明澜就坚持立刻出发去找封慎,虽然莫侠对她身体状态不放心,但拗不过她执意,只好带她出发。
得知言敬禹软禁湛明澜,湛明澜费周折逃出来事实后,莫侠开始质疑封慎遇害真相,将目标对象怀疑到言敬禹身上,如果言敬禹真是如此可怕人,根本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多方面顾虑后,他做出了决定,暂且不将湛明澜消息通知湛家,对此,湛明澜也赞同。
莫侠亲自驾车,载着湛明澜离开县城。
一路上,湛明澜很安静地低着头,偶尔将目光投向窗外,一天暴雨后,整个世界显得非常澄澈干净,淡金色暖光笼罩着这片大地,是冬日里难得好天气。
莫侠腾出一只手,递给她水,她谢谢后接过,拧开瓶盖喝了大口,他观察她神色,发现她格外沉静,却心知肚明,她压力有多大。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坚强面对坏结果,但谁知道当那个坏结果放眼前,她会不会立刻崩溃?一天前,她无声哭泣那一幕又浮现他脑海,他心咯噔了一下。
封慎是他好友,封慎出事后,连他都觉得难以承受,何况是他妻子。
“说起来,你是怎么和他认识?”
莫侠有些意外,侧头看了看湛明澜,淡淡地笑:“很早了,我们读是同一所私立高中,那会认识。”
湛明澜垂下眼帘,抿了抿唇。
莫侠继续说下去:“学生时代他挺安静,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做实验,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却完全不骄矜,对谁都一视同仁,不会太冷漠,但也不会太亲近。我们是一场篮球赛上认识,我看他挺顺眼,就主动和他交朋友,后来也常常一起打球,关系渐渐好起来,高考前他还帮我补课呢,我成绩很烂,读书三年都是混日子,数理化没一门及格,他呢,是数理化天才,人也挺有耐心,帮我讲解热点题,分析我错误点,呵,我觉得他教得比老师教得直接有用多了,他还押题,每次都押得很准,那年高考,托他福,我发挥超常……”
阳光跳跃湛明澜眼睫上,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紧贴皮椅背上,双手搁膝头,很认真地听莫侠说话。
“说句实。”莫侠手转着方向盘,闲谈似,“他不少方面影响了我,譬如他很专注,做事很投入,有很强克制力和毅力,目标明确,心无旁骛……认识他之后,潜移默化中,我也被他影响了不少,以前散漫性子收敛了不少,也开始认真思考,将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该怎么做等等。”顿了顿后说,“他就是有这样可怕影响力。”
湛明澜轻轻点了点头。
“还想听什么?”莫侠笑问。
“都可以,只要是关于他。”
“说起来,学生时代,我比他受女孩子欢迎多了,我可没吹牛,他优秀归优秀,但性子偏冷,喜欢独来独往,不太理会女孩子殷勤搭讪,久而久之,她们也觉得无趣,不盯着他了,反而是我这样,长相还不错,脸上带着笑,见谁都可以聊两句,是女孩子喜欢类型。”莫侠说,“我那会源源不断地交女朋友,分分合合,吵来吵去,他就默默见证了我情史。”
“是吗?”
莫侠点头,想了想说:“他挺专一,这个专一也不光指感情方面,任何领域,他都是这样,很纯粹,非常清楚自己要是什么,目标明确,持之以恒,不会受外界诱惑,对名利看得也没有一般商人那么重,自从他之后,我就没见过这样类型人。”
说话间,手机铃声响起,莫侠戴上耳机,接听电话,几分钟后结束通话。
“是谁?”湛明澜问,因为她刚才听到莫侠提及了封慎名字。
“是骆冰。”莫侠解释说,“她是元嘉传媒旗下艺人,封慎以前替她解围过,她一直挺感激,封慎出事后,她心情很沉重,停工了一段时间,四处托关系打听……不过她和封慎真没什么私交,你别误会。”
“我知道。”湛明澜笑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能帮上忙她感激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斤斤计较。
“他就喜欢你一个人。”莫侠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
“嗯。”湛明澜侧过头,眯着眼睛看窗外太阳,不再说话了。
莫侠开车载着湛明澜到了领市,马不停蹄地联系军政界要人安排了一架私人飞机,再给湛明澜换了套衣服,简单一番乔装打扮后,便一同上了飞机,飞往封慎出事海域。
封慎出事海域附近大小岛屿有几十个,有很多是被其他国家所控制,私人船舶无法登陆。
真正到了这里,才知道何谓大海捞针。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湛明澜就跟着莫侠登陆那些大小岛屿寻人,莫侠将封慎照片,身体特征,身份资料都整理成册,托朋友联系岛内警方,展开寻踪调查,却一直没有结果。
晚上,莫侠拿着地图研究,偶尔抬眼看着静坐湛明澜,虽然她看上去精神没有问题,神色也正常,但他依旧可以透过她眼睛,感受到那份日渐沉重压力。
一天又一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虽然来之前没有抱太大希望,但到了这里后,整日看见这片汪洋大海,任谁都会起坚定心念,一定要将人找回来,但踌躇满志却随着一次又一次落空而慢慢消耗殆。
“我肚子有些饿,去楼下买碗炒米粉吃,你要吗?”莫侠问。
湛明澜抬头,想了想说:“好啊,我也有些饿。”
莫侠笑了,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开门出去。
湛明澜静静地坐沙发上,耳畔嗡嗡直响,神经绷得很厉害,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睛小憩。
这大半个月,她都处于失眠状态,睡前喝两大杯牛奶都没用,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听到一种类似苍蝇虫鸣耳畔嗡嗡直响,像是一点点地啃啮她纤细神经,她无法获得片刻安静,整夜辗转反侧到天亮。
这些她都没有和莫侠说,莫侠面前,她只能强撑起精神,包括面对每一天失望结果,她都没有叹气过一回。
没多久后,莫侠就带着两碗炒米粉上来了,将其中一碗加荷包蛋递给湛明澜,说:“你得多吃点,不能再瘦下去了,否则等找到封慎了,他见你这样会怪我没好好照顾你。”
湛明澜接过热气腾腾食物,笑了一下,点头:“嗯,我要多吃点。”
莫侠吃得比较,吃完后继续研究地图,喃喃道:“再继续待这里意义不大,我们后天就出发前往下一个目标。”他说着用笔圈了圈另一个岛屿。
湛明澜凑过来看这张被两人研究过无数遍,被马克笔涂得乱七八糟地图,点头说了声好。
莫侠握拳唇边,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湛明澜看出了他疲倦,说:“你回房休息吧。”
“好,你也睡吧。”莫侠说,“量放轻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天亮时分,莫侠接到电话,岛上渔民出海途中打捞上一具尸体,身高和体型都和封慎接近。
挂下电话,莫侠立刻穿上衣服,跑出房间到对面敲湛明澜房门,仅仅两下,里头声音就响起,莫侠报了名字,湛明澜跳下床去开门,看他神情严肃,面色紧绷,心不由地揪紧,立刻问发生什么事了,莫侠将大致情况和她说了一遍,她听后,心里已是大乱,但依旧故作镇定:“我和你一块去。”
天色未全亮,咸湿海风夹杂着淡淡血腥味,湛明澜穿了厚大衣,戴了帽子,用长围脖遮住半张脸,跟着莫侠前往海边。
几个渔民正围着一艘渔船,对着上面那具早就被海水泡发胀发硬尸体猜测纷纷。湛明澜跟着莫侠到时候,岛内警方还未赶到现场,又是晨曦时分,岛上居民多数还睡觉,围观人不多。
越走越近,湛明澜每一步都显得非常沉重,莫侠拨开了人群,带她上前,她心迅速加跳动,一阵冰冷刺骨寒意从手指端蔓延上来,耳畔嘈杂声逐渐远去,这一刻非常非常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罩住了她身体,隔离了外界喧嚣。
她和莫侠蹲下去,等那个老渔民戴上手套,将尸体脸掰过来,仅仅是几秒钟时间,她屏气敛息,似乎可以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声,也可以感受到一根根针扎似落断裂神经上,她就这样直直地等那脸翻过来,面对这个结果。
那人脸已经发肿得变了形,莫侠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握紧拳头才骤然一松,压胸口大石头一下子落地,他松了口气,小声道:“不是他。”
随即抬头看对面湛明澜,惊讶她面色苍白得和什么似,半点血色都没有,整个肩膀都发颤,他立刻起身走过去,将她拉起来,用力捏她肩膀,笑着说:“放松点,不是他。”
湛明澜大口大口地吸气,胃部翻滚得厉害,将视线从尸体上挪开,投向远处,远处海面一片璀璨金色,映着圆圆红日,她发僵肢体逐渐松弛下来,凝固血液重流动,指端回温,整个人却软软,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站都站不稳,幸好莫侠及时扶住了她。
莫侠也是一脸冷汗,急着喘气,刚才那一刻实是太煎熬了,像是生死两重天似,他一个大男人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何况是湛明澜。
“走吧,我们回去吧。”莫侠轻轻说,“没事了,明澜,你放松点。”
良久后,湛明澜才点头,想开口说话却无法发出声音,牙齿和牙齿间碰撞得厉害。
“行了,别说了,我们这就回去。”莫侠回头感谢了那几个渔民和打电话通知他管理委员会委员长,然后带湛明澜回了住处。
按原计划,一天后,他们离开这座岛屿,前往下一个目标地方。
依旧是没有结果,没有人见过封慎。
虽然两人都不提那种大可能性,封慎已经沉坠海底深处,但彼此心知肚明,这大海捞针似寻踪,希望越来越渺茫。
“你近有梦见过他吗?”莫侠问。
湛明澜摇头。
莫侠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抽烟,事已至此,似乎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们身心疲惫,眼见手中希望越来越小,只剩下那个冰冷答案,却都不敢去触碰。
处于义气和情意,莫侠无法说我们放弃吧,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多是他顾虑到湛明澜状态和情绪,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对湛明澜说出这句话,她能不能承受。
放弃等于是认同封慎死亡事实。作为兄弟,莫侠可以认这个事实,但是作为毕生爱人,湛明澜怎么去认这个事实?她才多大,就成了寡妇?失去挚爱和依靠女人,该如何撑下去?
直到烟头熏到自己大拇指,莫侠才回过神来,不由地心里叹了一声。随着日子过去一天又一天,他压力也很大,家里长辈频频来电问他到底哪里,他已经无法用敷衍借口逃脱他们质问,而公司那边也是焦头烂额一堆事等着他回去处理。
“我们直接去尖棘吧,如果还是没有消息,就回去吧。”
莫侠一怔,看着湛明澜平静脸,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之前我就说过,做好了准备面对所有结果,无论是好还是坏。”湛明澜声音平缓,只是嗓音有些沙哑,她一身黑色毛衣,坐沙发上,窗外阳光投射进来,一点点地勾勒出她清瘦身体,她背脊依旧很挺,双手搁膝头,神色安静,眉黛如冬日远山,眼睛如静水微澜,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凝聚着无穷力量。
“明澜,我们都乐观点,相信上天会保佑他。”
湛明澜唇角微微一勾,像是湖面上细小涟漪,就那么一下,让莫侠错觉似,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和无数次一样,她点了点头。
*
尖棘岛是国内南边岛,西北和越南遥遥相对,东北和菲律宾隔海相望,人烟稀少,异域风情很浓。
莫侠和湛明澜抵达尖棘岛那一刻,第一感觉就是热,这里怎么能这么热,热得莫侠连脱下大衣和线衫,将衬衣长袖撩起大截,还觉得受不住。
照例,莫侠托朋友联系了岛屿上警方,递上了封慎资料册,然后和湛明澜等消息。
但湛明澜这次坚持出去亲自找封慎。
莫侠阻止:“交给警方吧,你出去找,怎么找?和没头苍蝇似,找到几率是零。”
湛明澜摇了摇头,将薄纱制围巾绕脖子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戴上帽子,说:“不管怎么样,这是我后机会了,让我试试看吧。”
莫侠还未反应过来她说什么,她已经开门出去,他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天气很炎热,湛明澜就拿着封慎照片,走几步路就逮人问:“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他?”
莫侠看着她如此笨拙找法,无奈地摇了摇头。
整整一个下午,湛明澜就用如此笨拙方法问了上百个人,大多数人都同一个反应,蹙着眉好奇地看着照片,思考几秒钟后立刻摆手,说从没见过。
到了傍晚时候,莫侠和她到当地一家简陋小餐馆吃面,湛明澜完全没胃口,只是大口大口地喝凉水,莫侠也觉得有些水土不服,整个背脊痒得厉害,胃又沉甸甸,叫来一碗蔬菜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起身到门口,掏出烟盒点烟。
吸了一根烟,回座后看见湛明澜正吃面,细嚼慢咽,他吸了吸鼻子,正准备拿起筷子,手机铃声响起,低头一看屏幕,是骆冰来电,他立刻接起。
骆冰也是来问莫侠有没有封慎消息,莫侠瞟了一眼低头吃面湛明澜,闷声说了句还没找到人。
电话那头声音停止了片刻,然后传来哽咽声,骆冰竟然哭了出来。
那哭声越来越响,莫侠只好安慰她,一边安慰她一边观察湛明澜神色。
湛明澜骆冰哭声传来那一刻,握着筷子手微微一滞,随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拭嘴巴,静静地听那哭声越来越响,没说一个字。
“你别哭。”莫侠对着电话说,“我答应你,一有他消息我就通知你,你别哭……哭了很晦气。”
那头才逐渐收敛了哭泣声。
挂下电话,莫侠看了一眼湛明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才骆冰哭声太压抑了,他知道湛明澜心情不可能不被影响,她一直强撑着,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他担心她状态。
“多少再吃点吧。”湛明澜反而开口,看了看莫侠几乎没动面碗,“否则会饿坏肚子。”
莫侠说了声好。
“等会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再找一会。”
莫侠立刻摇头:“那怎么行?这片治安不太好,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女人晚上单独活动?放心,我精神好得很,等我吃碗面,我们再一块去找。”
说话间,一男一女,抱着一只宠物狗走近餐厅门,和老板娘说了好一会,老板娘才答应让狗进来,他们连声道谢,然后步进来,邻桌入座,那狗毛茸茸,看见湛明澜那一刻就伸出爪子挥来挥去,湛明澜朝它友好地一笑,它立刻嗷嗷地叫起来,两口子见状笑着骂小皮蛋,并向湛明澜说不好意思,说这狗不咬人。
湛明澜不介意地点点头,然后习惯性地拿起封慎照片,递过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照片上这个人。
莫侠心中又是叹气,他深知湛明澜是白费功夫,却又不能说服她算了。
“这个人,有点眼熟。”
莫侠闻言一震,立刻抬起头,看见那个抱着狗妇女正非常认真地低头看封慎照片,还叫狗狗他爸过来看,那男人凑过来,看了一会说:“好像是见过。”
“你们哪里见过?”湛明澜急切地问,她都不知道自己心跳得有多。
“就是十几天前,我们山上,好像看见过……也不是很确定,因为他长得挺俊,和当地人也不太一样,显得很惹眼……”妇女一边摸着狗毛,一边回想地说。
“山上?哪个山上?”莫侠立刻追问。
“很远呢,就是南边少数民族区。”男人说,“我和我老婆喜欢旅游,尤其喜欢去那些没人去过地方,我们是从福建来玩,来这里有大半个月了,十几天前,我们不知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南边靠近边境那片林子,发现那是个少数民族聚集地方,那里人长得和我们都不太一样,语言也听不懂,生活习惯也相差很大,我们觉得很鲜,无奈就是相机没电了,拍不了照片……”
莫侠和湛明澜两人闻言后心头大震,立刻付钱结账,然后开车直往南行,去找寻他们说那片土地。
开车很久,却找不到那两口子说少数民族聚集地,慢慢地,莫侠怀疑他们说话真实性。
“他们会不会是戏弄我们?”莫侠蹙眉,看着前方,“现想想他们两口子挺奇怪,长得奇怪,穿得也奇怪,还抱着狗来吃饭,不太像是正常人。”
莫侠猜测像是一把冷水浇灭了湛明澜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火苗,她眼眸立刻又黯淡下来。
莫侠见状噤声。
天色逐渐暗下去,眼前路坑坑洼洼,越来越窄,无法再前进,正犹豫不决时,莫侠车竟然爆胎了,他骂了一声,下车去检查车轮,湛明澜却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时候,她立刻叫住莫侠:“你听,好像是有人唱歌。”
莫侠狐疑,噤声,竖起耳朵听,这片荒山野岭真有歌声。
“里面有人住?”湛明澜激动地拿起包,下了车,准备前进找寻声源所地。
“等等。”莫侠飞喊住她,“现天色已晚,这里都不知道有没有凶猛野兽出没,太危险了,这样吧,我们车里待到天亮,再进去看看,行吗?”
这似乎是唯一办法了,湛明澜点头,然后转过身,蹲下去,帮忙莫侠将废轮胎卸下来,安装上备胎。
他们保持警惕地车里待到了天亮,第一缕阳光投射进来,两人匆忙地吃了点压缩饼干和水,带上包,下了车往里头走。
眼前路非常难走,到处都是杂草丛生,这里草疯长得厉害,又硬,扎腿上直发疼。
天气又炎热,走了几千米路,两人身上都是汗,却没人叫停,像是相信什么似,一步步往里头走。
莫侠自从来这里后就水土不服,昨晚趁湛明澜不注意,他伸手探进衣服后头,摸了摸自己后背,密密麻麻疹子一片,而此刻,那些疹子湿热环境下越来越痒,他受不了地咒骂了一声,然后极其怀疑:“封慎会这个鬼地方?那两口子要是敢戏弄我,等我回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们,好好和他们算账!”
湛明澜看他状态很不好,立刻指了指背着太阳阴影处一块石头:“我们那里休息一下。”
莫侠坐下后就伸手到背后隔着衬衣挠痒,湛明澜从包里拿出一瓶喷雾,让他脱下衣服,帮他喷一下,他婉拒,她直言:“对我有什么可避讳,点!”
莫侠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褪下衣服,湛明澜一看惊呆了,他背后满是疹子,密密麻麻,情况很严重,她帮他喷了喷,又拿出纸扇为他背扇风。
莫侠叹气,笑着说:“等找到封慎,我真要好好和他算算这笔账,老兄弟,你欠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言语轻,当真有点立刻要见到封慎意味,湛明澜来了精神,连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会心笑容。
正当他们享受片刻清凉和静谧,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声音,瞬间,五六个个少年模样人出现眼前,莫侠和湛明澜惊呆了。
他们每个人都梳着几条细细长长辫子,脖子上戴着一个又一个圈,乍看是男生,细看又有点像女生,再细看,又确定是男生,但为何是男生,还穿着桃红色布衫?
他们对视莫侠和湛明澜,然后窃窃私语。
湛明澜心中却是一喜,从口袋里拿出封慎照片递给他们看,字正腔圆地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照片上这个人。
五六个脑袋凑过来看封慎照片,然后齐齐抬头,突然,其中一个个子高少年说了句鸟语,其他几个少年立刻朝湛明澜扑过去,莫侠见状立刻过去阻止,但那几个少年非常灵活,不知从哪里拿出网兜和麻绳,像是捕猎一样围住湛明澜和莫侠,湛明澜和莫侠因为水土不服,体力不支,抵抗力不强,抵不过这五六个身强力壮,生龙活虎少年,不到十分钟,他们竟然被捆绑了个结实,直直地抬向里头丛林去。
莫侠大骂:“放我下来,你们几个不男不女……”话没说完,就被其中一个少年塞了块软软布团到嘴里,他气得浑身发抖。
湛明澜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心里已经肯定了一个事实,他们是见过封慎,从他们看到封慎照片后,眼眸闪过急切情绪可以得知,他们认识封慎。
所以她老老实实地接受被他们捆绑事实,被乖乖地抬进去,然后她发现那五六个少年中个子高那个,也就是刚才发号施令,一直用一种非常警惕,研究性目光看她。
她很平静地和他对视。
他似乎很气,握紧了拳头,死死瞪着湛明澜。
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湛明澜有些莫名其妙。
她和莫侠被捆绑着,抬到了丛林深处,她一路观察这里环境,发现这里和当初封慎一起落难越南森林环境有些像,一样湿热,一样浓重草药味,一样叫不出名字植被,甚至是一样天空颜色……
五六个少年将他们带到了一间木屋子,其中两个少年踢门进去,然后嘻嘻闹闹一番,将他们摔了里头,一阵臭气熏天,莫侠倒地时候,右手摸到了一堆湿乎乎类似粪便东西,心里骂了声sht,湛明澜也被摔得腰背疼,勉强撑起身子,直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绑住我们?”
那几个少年置若罔闻,高个子男孩对着其余几个男孩说了一堆鸟语,语气亢奋,神情义愤填膺,然后纷纷瞪视湛明澜和莫侠,确定他们被捆绑得严实后,拿走他们随身携带包,关上门,落上锁。
湛明澜立刻挪动身体,朝莫侠方向过去,俯身,用嘴将莫侠口中布咬下来,莫侠连打几个喷嚏,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声咒骂,侧过头来却发现湛明澜笑,她脸脏兮兮,沾着泥土污渍,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喜悦。
“莫侠。”她急着说,“封慎一定这里。”
“你怎么那么确定?”
“你不记得那抱狗两口子说什么了?他们说这个黎云族人很是淳朴,热情,对外来人很友好……”
莫侠立刻打断了她话,怒道:“这就是淳朴,热情……”说了一半,他意识到什么,反应过来,低声说,“他们是看了封慎照片后就扑过来将我们捆绑起来,说明他们认识封慎,或者见过封慎,所以情绪才会如此激动?”
湛明澜点头:“对,一定是这样,他们认识封慎,封慎真很可能这里,我们必须立刻出去找到他。”
莫侠咬牙,使劲撑起自己身子,说道:“妈,这叫怎么回事……一般电视上怎么演……这时候应该有把刀子,对着手腕上绳子咔嚓咔嚓地磨……”
“你有刀子吗?”湛明澜问。
莫侠一怔,随即摇头:“我没有。”
湛明澜想了想,俯身下去,对着莫侠后背被捆绑着手腕,用牙齿去咬那绳子。
莫侠知道她意图后,立刻喊停,湛明澜停顿,问怎么了。
“应该是我来,我很擅长这个。”莫侠说着让湛明澜起来,他挪到她背后,俯□,张嘴用牙齿要她手腕上麻绳,一边咬一边说,“我大学时候练过,用牙齿咬啤酒瓶盖子,练了四年,牙齿比一般人硬多了,也利索多了……”
他们松绑后,又面临一个问题,门被上锁了,只剩下两扇密闭玻璃窗,莫侠抡起边上一根棒子狠狠砸向玻璃窗,随着一阵玻璃片落地,他狠狠道:“我们高科技现代城市人种智慧,怎么也比这帮未开化野人来得高多了。”
说归说,他还是很认真地将玻璃边角处理干净,钻出去,外头伸出手,拉着湛明澜出来。
他们出来后,却和无头苍蝇似,不知道去哪里找封慎,只能靠直觉,往木屋后方走过去。
木屋后方还是丛林模样环境,杂草丛生,不知名虫鸟叫声嘈杂。
然后走了几百米又看见几间木屋,透过窗看,里头没有人,只有从事农产活动器具整齐地堆放里头。
莫侠和湛明澜意识到,这里不是居住地,可能是类似农场厂房地方,可居住地哪里?他们只好小心翼翼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找,走得时间长了,湛明澜心焦起来,她越来越确定封慎就这里,却看不到他影子,想起刚才那几个少年见到封慎照片后古怪神情和亢奋举动,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终于走到又一间木屋门口,那木屋门一开,里头出来一个穿着蓝色绸衫,包着头巾,捧着一捆柴木妇女,那妇女见到他们也是一惊,瞪圆了眼睛。
莫侠和湛明澜噤声,双方默默对看,湛明澜似乎察觉到那妇女脸上柔和善意,小心翼翼开口:“那个,我们……”说了个开头,就意识到这里人听不懂汉语,说了也白搭。
谁知那妇女竟然用汉语说话了:“你们不是这里人,是从外头来?”
“你竟然会说汉语。”莫侠上前一步,老实地鞠了一躬,然后起身,想了想说,“我们确是从s市来尖棘岛,你们这里是黎云族吧?我们是来找人。”
那妇女立刻问:“你们是找谁?”
因为刚才那几个少年古怪反应,湛明澜和莫侠不敢将封慎照片直接拿出来给她看,犹豫了一会,湛明澜试探地开口:“我是来找我先生,他姓封。”
那妇女一愣,随即轻轻摇头。
湛明澜看出了她眼神中迟疑,打算赌一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封慎照片递给她:“这是我先生照片,请问你见过他吗?”
那妇女面色有些僵硬,摇了摇头。
湛明澜立刻将照片交给莫侠,自己上前,双手合十,对她拜了拜,恳求道:“我知道你见过他,求你告诉他哪里,他是我丈夫,是我爱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已经找他找了很久了,我绝望了……现我这里,是老天带我来……我一定要找到他,他是我,请你帮帮忙。”
那妇女见湛明澜可怜巴巴样子,有些不忍,却依旧摇着头,莫侠见状立刻补充:“你既然听得懂汉语,就应该知道我们文化,了解我们风土人情,他们两个是合法夫妻,彼此是彼此要共度一辈子爱人,受我们法律保护,也是被上苍庇佑一对,你们如果知道她丈夫哪里,却存心不告诉她话,于公于私都是不合情也是不合理。”
“我求求你。”湛明澜上去,抓住她衣袖,眼角已经红了,“我求求你告诉我,如果你不肯说,我不会走,我既然来了,感觉到他这里,我就一定要见到他。”
莫侠又说:“你看她脸色多差,为了找她丈夫,她这段时间吃不好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再下去不是身体垮了就是精神上出问题,我看着就可怜,他们本来就是一对爱人,应该幸福地一起,偏偏有人从中作梗,将他们分开了。这一年半,她为了找他,什么苦都吃过了,整个人可以说是生不如死,能撑到现,唯一信念也就是相信他还活着,如果她再见不到他,真活不下去……大嫂,我看得出您是个好人,帮帮她行吗?”
妇女观察着湛明澜,侧过头轻轻叹了口气,似乎犹豫该不该讲。
莫侠趁热打铁,出感情牌:“对了,他们还有孩子呢,那小孩也才不足两岁,整日哭着闹着,这次她来找他,是狠下心丢下孩子,走之前那孩子还发着烧,病着呢……都不知道现怎么样了,诶,刚出生就没有爸爸,真是可怜……”
湛明澜偷偷看了一眼莫侠,默认地吸了吸鼻子。
他们话落妇女耳畔,她终于神情松动,想了想说:“那你们跟我来。”
莫侠和湛明澜跟着那妇女沿着一条小径,走了很长路,才到了一个干净,养花养草空地,空地上有一栋小巧别致,异域风情很浓屋子,她拿起钥匙开了门,请他们进去,然后为他们倒了两杯青草茶,放低声音,说道:“现时候太早,等到晚上,我带你们去见他。”
“他怎么样了?”湛明澜急着问。
“他我们这里待了很久了,来时候受伤太严重,差点救不回来,幸好他得我们族长青睐,指派好医师给他治疗,他命大,中弹几个部位堪堪擦过要紧脏器,只是腿上枪伤造成了不可挽回伤害。”妇女声音很轻,“他现身体状态还是很差,下床走路,走不了多久伤口就作痛。”
湛明澜听了双手发颤,妇女开口说每一个字都敲打她心尖上,中弹,擦过脏器,腿上枪伤,不可挽回伤害……
莫侠伸手拍了拍湛明澜肩膀,然后问妇女:“大嫂,那他没有和你们说过他有妻子吗?这一年半,他没有想过回家吗?”
妇女想了想说:“他当时受伤太严重,能捡回命已经是不幸中万幸,后来昏迷了很久,我们这里医疗设施也不完善,没法提供给他很好设备和环境养伤,有段时间他确精神状况不太好,意识也有些模糊,清醒后,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们族长派人轮番守着他房间,不让我们多接近,每天送饭送药都是我们族长女儿亲自伺候,我们一般人是接触不到他人,我这里是负责采摘,收集草药工作,每个月会亲自将药草带过去,交给近身伺候他下人,有几次,他们扶着他出来晒太阳,我就看清楚他长相。”
莫侠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问道:“你们族长是怎么找到他?”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你呢?你怎么会说汉语?”
“我父亲是汉人,几十年前,他因为研究少数民族文化来到了这里,认识了我母亲,也爱上了这片土地,就再也没离开这里,他们生下了我,他还教我和我母亲说汉语,汉族文化,直到几年前,他去世了,我还保存了他留下来书籍,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妇女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这里真够神奇。”莫侠喃喃道,随即又说,“大嫂,我们没骗你,我是他好兄弟,她是他妻子,他们分开很久了,我们是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来,为就是找到他,带他回去,你帮个忙,带我们见你们族长,行吗?”
妇女想了想说:“我坦白告诉你们,我们族长是铁了心让他留这里,否则不会派人整日守着他,监督他,你们就算找到我们族长,他也不会同意你们见面。”
想起那几个不男不女少年对他们疯狂举动,莫侠心有余悸,沉吟片刻咬牙道:“真是莫名其妙,哪有这样,抓着人家老公不放?什么族长,屁玩意……大嫂,那您帮我们安排安排,让我们见他一面。”
妇女微笑:“我既然带你们到这里来,就会想办法安排你们见到他,说实,不知为什么,我也觉得他是非常想离开这里,加上这里医疗设施都很差,再下去,他伤能否痊愈都是个未知数。”
“那您赶紧想办法,安排我们见面。”湛明澜立刻说,“求求您了。”
妇女点了点头,看了看外面天色,说:“巧了,今天就是我们族人一年一度篝火盛会,也是我去送草药日子,守着他几个人今晚一定心不焉,不会盯得很紧,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见面,不过要等到傍晚才行。”
湛明澜连声道谢谢,只要想到傍晚就可以见到封慎,她心情难以言喻。
等到了饭点,这个叫有汉族名字,叫秋玲妇女拿来了两件衣裳给湛明澜和莫侠换上。
等他们换上后,秋玲就拖着满满一袋药草,带着他们沿着小径出去,一边提醒道:“你们得小心点,白天里那几个小少爷已经说,抓到了可疑,要搞破坏异族人,关起来了,谁知异族人太狡猾,竟然逃走了,现满山找呢。”
莫侠无语,腹诽到底谁是异族人,这鬼地方和他八字不合,得赶紧找到封慎,带他回去。
因为今晚是篝火盛会,整个黎云族都去参加盛会了,一路上不见一个人,只闻耳畔传来优美歌声。
秋玲带着他们绕来绕去,走了好久才来到一栋看起来比其他屋子贵气,精致很多小屋,她拖着草药上前,和门口一个青涩模样男孩笑眯眯地说了几句,那男孩起初是摇头,秋玲指了指身后,带着帽子,压低帽檐莫侠和湛明澜,又说了几句,意思是,我带了帮手来,我们看门,你去玩好了。
那男孩看了看莫侠和湛明澜,面色迟疑,但始终抵不过想去看热闹心,点了点头,接过秋玲手中钱币,将裤腰带上系着钥匙递给她,然后飞地跑走了。
秋玲转过头来,松了口气,轻声说:“比想象中顺利多了,我以为至少有两人这里守着,谁知道只有臭小子他一个,他性子又是我们这里单纯,我哄了他几句,他就相信了。”
湛明澜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见秋玲拿着钥匙看了门,那扇门被缓缓打开,里头传出来一阵药香味,她心几乎要蹦到嗓子眼了,这么久分别,她要见到封慎了。
莫侠拍了拍她肩膀,提醒道:“镇定点,别晕过去。”
湛明澜深深吸了口气,跟着秋玲进了屋子。
然后她看见了床上躺着男人,他光着上身系着层层绷带,修长双腿并一起,脚踝搁一个白色枕包上,双手把玩着一根草茎之类东西,漫不经心地编织着什么,听到动静也没有回过头来。
“封慎。”湛明澜低低呼了他名字。
他侧过头来,短而黑头发,鬓角锋利,眼眸划过一道光,像是黑暗隧道许久人,见到了第一道光。
她对上他眼眸那一刻,满眼酸涩,再也克制不住,涌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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