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一年,三月初八。
不过早春时节,正是春寒料峭天气。偏又赶上这几日正刮的是干冷的北风,吹得人愣是从骨头缝子里泛出层凉意来。
可这样阴冷的天气中,内大臣绰尔济脑袋上,却仍是渗出细细麻麻的汗丝儿来。
抬手,用手绢抹了脑门子上的汗,借着将手绢塞回袖中的空档,绰尔济斜眼瞄了瞄那正坐在椅子上、用手托着下巴发呆的、小小的三阿哥。
这三阿哥今日着的是前几日宫里赐下的青玉色缎服,鲜亮的颜色让他本就白净的小脸显得更加白皙,可却不免有些失了血色,再加上是大病初愈,配上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总让人感觉这孩子有些病弱。
却不知道皇上一会儿见了这三阿哥,会是什么反应了——绰尔济心下叹了口气——谁知道就这么不巧,偏让这三阿哥在正冷的时候出了痘。天气冷冽,年龄尚幼,病重时血亲又都不在近前。虽是自幼便养在自家中,可因着身份,这三阿哥在府中也是被高高供起,敬是有了,可难免缺了孩子最需要的疼爱。
有些心思,这身子的恢复自然就慢些。可眼下这三阿哥六岁的生辰都已经过了,入上书房之事,已是不能再拖。因此,康熙昨日便跟绰尔济说了,让他差人,在早朝后送这个一直养在外面、长到这么大也没见过几次的儿子入宫。
奉旨抚养阿哥,是天大的光荣。可若是这阿哥养的不合皇上心意,罪责必也是少不了的。绰尔济想了想前几日见过的小小年纪便已现风华的太子,又看了看那神思游离明显不在状态、且面带病弱之色的胤祉,不由得眯缝着眼,在心中默默念叨起来——小祖宗,一会儿你那汗阿玛来了,你可千万好好的,给奴才留条活路吧!
先不管绰尔济这边如何想的,那边看似呆坐的胤祉,其实也在偷偷摸摸地做着些小动作——
借着抬手掩嘴打呵欠的时机,胤祉麻利地将一小块瓜子糖扔进嘴里,随即满足地眯上了眼。
今日因着要进宫,为了防止御前出现打嗝、犯困等等不雅的行为,早膳时嬷嬷没让胤祉进多少吃食。可这几日胤祉大病初愈,饭量比他病前大了不少,那点儿东西吃下去只堪堪起了个暖胃的作用,他自然不高兴。为了别让这小祖宗在宫里闹脾气,嬷嬷在他临走时塞给他一包瓜子糖,跟他说如果饿极了,便垫上一块。
可谁都知道这糖对小孩子的吸引力。所以进宫没等多一会儿,这一小包瓜子糖已经所剩无几。
金黄的蜜糖,炒熟的瓜子,一口咬下去,脆脆的,甜甜的,香香的——胤祉满足的忽闪忽闪眼睛,心里想着出了宫,定要再跟嬷嬷要上一包。
又塞了一块糖在嘴里,心里打着小算盘的胤祉完全没想到,他今日之后,就再也不会回到绰尔济府,而门牙那一点点微弱的疼痛,也被他完全地忽略了。
正在这时,只听偏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
“皇上驾到——!”
胤祉陡然一惊,忙举起桌上的茶碗送到嘴边,想喝一口茶把嘴里的糖冲下去。可那边绰尔济听得外面脚步声已近,又见胤祉还在不紧不慢地喝茶,心里一慌,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上手,夺了茶杯放下,又将胤祉拽着跪在了大殿中央——“奴才绰尔济给皇上请安——”
然而,就这一夺一拽的工夫,胤祉的门牙猛地磕在了瓷杯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被胤祉忽略的疼痛顿时就无限放大了起来。
于是,康熙带着太子和大阿哥一进门,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内大臣绰尔济恭顺地伏在地上,而他身边那个面色苍白的小豆丁则顶着一双红红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自己,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康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行至主位坐了,也没叫起,只淡淡地打量着那个一直傻愣愣、甚至还露出了一脸苦相的小豆丁,半晌,才开口问道,“这就是三阿哥了?”
绰尔济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哆嗦——皇上原来虽说见得少,却也不是没见过三阿哥,这一句却是什么意思?偷偷抬眼迅速扫了一眼——太子站在皇上左首,一身杏黄团龙服,脚踩白玉云纹靴,端得是一身贵气,只是精致的眉眼之间露出几许不以为然之色;大阿哥站在皇上右首,穿的是金黄色皇子服,庄重中带着几分少年朝气,不过脸上的笑容里明晃晃地透着些看热闹的神色。绰尔济轻嘶了口气,又瞄了瞄身侧跪着的三阿哥,只觉得一阵苦味儿从心底犯了上来——
小祖宗诶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奴才我是带你来见你亲爹的,不是带你来给你亲爹奔丧的呦!
装作不经意般用手指头捅了捅三阿哥的腿,绰尔济伏身,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回皇上的话,这正是三阿哥。”
——小祖宗,快给你汗阿玛请安,就算奴才求您了……
可能是终于接收到了绰尔济的怨念,胤祉颤巍巍地抬头,看向了上首坐着的那个一身明黄,气势逼人的年轻帝王。对方的眼瞳中一片黑沉,年幼的胤祉无法从里面读出任何一种情绪,一种深沉的恐惧从心底逐渐蔓延上来。
想起昨晚上绰尔济福晋和自己再三强调过的事情,胤祉知道自己一定要马上开口说话才行。可是,那瓜子糖还在嘴里含着——
低头,努力地用舌头在嘴里扫了扫,然后狠狠地吞咽了几次,才终于将嘴里的硬物咽了下去。胤祉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黑沉的眼——可是这时候,他已经能够清楚地从对方眼里看出恼怒的含义了——
没办法,他刚才那些动作,从康熙的角度看去,就是先傻愣愣地看了自己半天,又莫名其妙地低下头去,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发出了些奇怪的声音,而最后,那猛地吞咽口水的声音更是极其刺耳。
再看看旁边——小时候同样养在宫外却英姿飒爽的大阿哥,自幼由自己抚养、风姿卓绝的太子,康熙对这个不像样子的三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面对着康熙已经外露的怒气,胤祉只能带着泪意,颤巍巍地开口,“儿臣……”
——可这一开口,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呢。
……啊,总觉得上牙膛有些凉凉的。
用舌头扫了过去,胤祉才发现,上牙膛应该是左边门牙那颗位置,已然空了。而这时,他才觉出口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儿。
——牙没了。
那牙哪儿去了呢?
仔细地又用舌头搜索了一下口腔内部,胤祉确定,他嘴里没有任何异物。
——该不会,是咽下去了吧……
脑海中闪过这个可能性的瞬间,胤祉的脸一下失了所有的血色——
很久以前一场大病之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告诉他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阿哥记得……一定不能乱吃东西,否则……会失了性命的……”
不过是虚岁才六岁的孩子,胤祉并不能明确地理解死亡的含义,所以“失了性命”这种未知的恐惧,便在那次痛苦的大病之后在他心中深深地扎根、长大。
胤祉,把牙齿吃掉了……
有记忆以来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了胤祉牙齿应该是不能吃的、奇怪的东西,而嘴里愈发浓重的血腥气和隐隐作痛的嗓子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个可怕的事实——
“汗阿玛……”开口的瞬间,豆大的泪珠已经顺着胤祉的小脸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康熙一愣,随即更是怒气上涌——
不就是见老子么,老子至于给你吓成这样?!
“简直……成何体统!”
一声怒吼得来的不是胤祉的收敛,而是更加大声的、语意不明的嚎哭,“汗阿玛……儿臣……胤祉……”
——汗阿玛,儿臣,胤祉,要死了。
小豆丁扯着嗓子嚎啕着,尽情宣泄着对于以后再也吃不到瓜子糖了的深切哀痛。而所谓的汗阿玛的惊怒和两个兄长毫不掩饰的、或轻视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神情更让他觉得莫名地委屈,所以这哭声也就越来越大,喘息也就越来越急,以至于最后,大病初愈的胤祉终于把自己哭晕了过去。
康熙二十一年,三月初八。
刚过了六岁生日的胤祉回宫后和康熙的第一次会面,就此告终。
马佳氏荣妃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心心念念盼了一夜的儿子,竟然是横着进了自己的寝宫的。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儿子这一晕一醒的工夫,内里就换了一个灵魂。
============这是一定要显摆一下的真·黑历史的分界线【泥垢】========================
雍正八年五月上谕:诚亲王允祉,自幼即为皇考之所厌贱,养育于宫外。年至六岁,尚不能言。每见皇考,辄惊怖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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