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他现在很、烦、躁。
噶尔丹起兵的事儿,再加上与沙俄谈判未成的事儿,一下子给康熙带来了很多的麻烦。对逃到境内的喀尔喀蒙古诸部的救济,对漠南蒙古和西北驻军的调遣,对沙俄使臣的安抚,对当前局势下新的谈判章程的规划……哪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问,半点儿马虎不得。
可偏偏就在他这么忙的档口,还有人给他找更多的麻烦。
看着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题纸,康熙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他猛地抬手,将茶盏打落在地,爆喝了一声,“胤祉!你简直……混账!”
“汗阿玛息怒,儿臣知错了。”也没管滚烫的热水溅了自己一身,胤祉直接低头,乖顺地伏在了地上——然而,他现在内里却是百爪挠心,惶恐不安。
不得不说,他之前的想法有些鲁莽了——虽然想到了可以借今天的事儿委婉地点一下康熙,却没考虑到康熙当前的心情,更没想到他今天做的这种事儿会不会被迁怒。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知错?知错有什么用?!朕时常教导你们要尊师重道,要勤勉向学,可你呢?!你自己说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狠狠地瞪着胤祉,康熙现在是满心的恨铁不成钢。这些年下来,他本以为胤祉是个耿直好学的,却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等偷懒耍滑的事情。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康熙又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若是真不会算,就应当多向师傅请教,多加努力。可你倒好,一张纸抄写题目给写了个满满当当,若不是师傅见你今日做得快觉得奇怪多去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就想这么等着师傅讲解,然后蒙混过去了!?那以后呢?若是还有什么无知无解,是不是就都想这么糊弄了!?”
老爷子盛怒之下,胤祉还能做什么?他只能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连连道,“儿子真的知错了。今日,的确是儿子入了魔障,以后定不会用这种不堪手段蒙骗师傅了。”
“入了魔障?”听出他语气中有些其他含义,康熙冷哼一声,严声道,“你倒是说说,你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乃至于入了魔障。”
——来了!胤祉心里一凛,知道今天他最期盼的情况终于出现了。可康熙眼下的心情,又着实让他不敢按自己的原计划行事。然而心中虽然犹豫,他下定决心照原计划行动也不过一瞬——左右不过拼上一回,康熙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就算了,若是听出来了,当真容不下他了……就当他为国捐躯了!
狠下心来的一瞬,胤祉只觉得自己刚才因紧张恐惧而有些犯懵的头脑立时清晰起来,他又冲康熙郑重地磕了个头,然后垂头敛目,看着地砖道,“儿子这几日,在读兵书。”
他这一句着实是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听得康熙不由得一愣,“兵书?”
“是。近来无事,儿子反复读了几遍《孙子兵法》,感受颇深。依儿子看,《孙子兵法》核心便在这‘虚实’二字,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若实力强大,则应示敌以弱,避其锋芒,击其弱点,正如蛇打七寸,力求一击毙命。若是实力不足,则应虚张声势,以实惑敌,然后耐心等待时机,待到敌人气势衰竭、自乱阵脚之时,一鼓作气,力争获得最大的利益。”说到这里,胤祉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一眼康熙的表情,轻声问道,“不知儿子这番理解,可有偏颇之处。”
“虽无谬误,但是兵事毕竟有伤天和,不应妄动。”康熙的脸色缓了些许,淡淡地应了句。
“皇阿玛说的是。孙子也说,上兵伐谋,以谋略之策制敌与疆场之外,兵不血刃方是上选。”胤祉应了一声,又道,“虚实之道,不止在于用兵,于对敌谋略之上,亦是同样。”
“嗯。你这书看得倒还可以。”康熙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眉头紧蹙,“不过这又与你今日课上行径有何关系?”
“回皇阿玛,今日课上,孙师傅布置题目于我等,儿子见今日题目很难,正冥神苦思之时,冷不防见到孙师傅在师位之上一直盯着儿子。儿子想了一下,应当是儿子素来不善算学,孙师傅心知肚明,觉得儿子必然解不出题目之故。儿子本来心中惭愧,想要好好解题,却突然觉得眼下情况恰好符合兵书之中敌强我弱的情况,因此一时魔障,故作胸有成竹之态在题纸上抄起了题目。等抄完再观孙师傅反应,他果然以为我已经讲题解了出来,再不关注于我。至此,儿子知晓,古人诚不欺我也。”胤祉说到这里,有些遗憾地晃了晃脑袋,“不过后来儿子有些过于急躁,抄题目的速度有些略快,让孙师傅看出了端倪,以至于被送到了汗阿玛面前来……这实是儿子读书不精,没能做到持衡善忍,让人识破了这虚实之策。”
康熙听了他这一番话,只觉得眼前被气得一阵阵发白——这孩子某不是真的读书读傻了,竟能因为这种理由干出这等荒诞的事儿来?!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胤祉,见他还是一脸有些呆愣的耿直样子,竟气得笑了出来,“你、你这可真是魔障了。”
“儿子也这么觉得。”胤祉再次乖觉地伏在地上,“儿子以诡道欺骗师傅,更加上惹了汗阿玛生气,实在是大错特错,求汗阿玛责罚。”
罚?罚什么?罚他无故钻研兵书?罚他无故“学以致用”?罚他无故惹自己生气?康熙看着胤祉那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更是觉得肝儿疼,恨不得一砚台拍在他那颗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的脑袋上。打小开始,这孽障每次闹事儿,必要闹个底儿掉,看着一副纯良老实摸样,可干出来那些事儿,哪一件不把人弄得说不出话来!
康熙又深吸了几口气,伸手去案子上摸茶盏——可转眼又想起来茶盏早让自己摔在了地上,现在连口喝的都没有,心里就更是憋闷,于是抬手指了梁九功道,“将这混账领出去,打十个板子,再罚他半月例银!”见胤祉瞬间苦了脸准备接旨,康熙又道,“还没完呢,你不是爱读兵法么?去把《孙子兵法》给朕抄上二百遍!还有你孙师傅今日算学课上讲的所有题目,连题目到解法都给朕抄上二百遍!还有,你不敬师长,去把《弟子规》也给朕抄上二百遍!”
胤祉本来一听要打板子罚例银,心里就是一突,接下来康熙的各种二百遍更是把他砸昏了头——他这理由是荒诞不经,可你这罚得也太狠了吧!可康熙哪儿还能给他什么说话的机会,虎目一竖,胤祉心里那点儿胆气立时就萎了,只能乖乖地领旨谢恩,然后在乾清宫外领了心狠手辣的十板子,然后被梁九功着人给抬回了阿哥所去。
早就在阿哥所里等得心焦的胤禛和乌尔衮见他横着进来了,都吓了一跳,急着召太医的同时,也没忘了问胤祉康熙罚这么重的原因。胤祉怕康熙万一回过味儿来牵累到他们两个,哪里肯说,只含混说康熙心情不好。胤禛关心则乱,也没去细究,倒是乌尔衮因着还念着昨天的事儿,怀疑地看了胤祉好一阵,弄得胤祉出了一头虚汗。好歹后来因为胤祉还忙着抄康熙罚的内容没时间应付其他,这事儿才被囫囵地揭了过去。
带着伤抄了大半夜书,最后累极朦朦胧胧睡过去的时候,胤祉还在想——今天这段话,只希望老爷子部署谈判事宜的时候能想起来点儿,要不他这顿罚,挨得也太惨了。
胤祉受罚后的第十日。
索额图跪在康熙面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虚汗——他被康熙指派总领与罗刹国谈判事务,办好了诚然是有大功于国,办不好,则是极大的罪过。这几日与滞留京中的沙俄使团交涉,已经明显能感觉出来他们拖延谈判时间的意图,然而他们拖得,大清却拖不得,如今这骑虎难下的局势直让他后悔为什么当初看东北打仗形势一片大好,就主动包揽了和罗刹人谈判的事情。
“你是说,罗刹人有意拖延谈判时间?”康熙静了半晌,淡淡地开口,可眼神却没落在索额图身上,而是落在了蒙古方面呈上来的关于噶尔丹军中罗刹军队的奏折上。
“是……奴才这几日一直与那科罗文交涉,让他致书罗刹大使戈洛文,重新商议谈判时间地点,不料他推说说戈洛文现在应当还没收到此次谈判改约的通知文书,就是收到了,也要跟他们的沙皇通报之后,才能重新讨论决定。那戈洛文之前便有拖延谈判之心,更在喀尔喀地区逗留将近两年,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如今若要等他重新垂询沙皇意见,不知道这和谈会被拖到什么时候啊。”
“这些罗刹人,朕本来对他们宽大不究,他们却不知感恩,现在反倒想趁火打劫,着实可恶。”康熙用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又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尽快使罗刹人松口,尽早确定谈判时间。噶尔丹眼下在喀尔喀横兵肆虐,对漠南等地影响颇重,整兵北征之事,已是——”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原因无他,却是康熙正看到奏折中“派遣细作往喀尔喀探听虚实,于二十五日还……”一句。
——虚实,虚实……
康熙脑中一瞬间一道电光闪过,胤祉那日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若实力强大,则应示敌以弱,避其锋芒,击其弱点,正如蛇打七寸,力求一击毙命。若是实力不足,则应虚张声势,以实惑敌,然后耐心等待时机,待到敌人气势衰竭、自乱阵脚之时,一鼓作气,力争获得最大的利益。……”
“……儿子过于急躁,让师傅看出了端倪,被送到了汗阿玛面前……是儿子读书不精,没做到持衡善忍,被人识破了这虚实之策。……”
“……孙子也说,上兵伐谋,以谋略之策制敌与疆场之外,兵不血刃方是上选。……”
胤祉这件事儿干得本就匪夷所思,又刚过去没几日,以康熙过目不忘的记性,他自是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顺着脑中记忆不断溯源而上,最后停留在前月太子来报“罗刹人对蒙古战事似乎早有准备”的时候,胤祉猛然间变得严肃的脸上。
虚实……虚实……何者是虚,何者是实?
康熙脸上颜色瞬间阴沉,半晌,竟扯出个弧度冷冽的笑来——他倒是忘了,他这个儿子,虽然做出来的事儿总是叫人目瞪口呆,但却没有一件是无的放矢的!
“索额图,你先退下吧。”半晌,康熙抬眼,淡淡开口,“与罗刹人的交涉,先放一放。”
“皇上……?”索额图惊愕地抬头,却见康熙脸上神色无悲无喜,高深莫测,心里不由得一突,于是连忙低头应是,默默地退下。
康熙看着索额图退出了殿门之外,静了一会儿,才扬声唤道,“梁九功。”
“奴才在。”大殿门口出现了大太监恭敬的身影。“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等晚上上书房下学的时候,去把三阿哥给朕唤来。”
“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