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虽然看似卑微,可却总能让你觉得，他是在高傲地俯视一切。
胤祉觉得，奥敦格日乐,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安静地跪在那里，一张沾了血迹的素白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身上普通制式的军服上满是尘土,还破了好几个窟窿，可处在一群衣冠鲜亮的高官中间，他却没有丝毫的惶恐窘迫,甚至只是垂着头,连脊背也不肯弯一下。
“给三阿哥请安。”众人见他进来了,都暂时敛了神色，躬身行礼,奥敦格日乐也抬眼看过来，轻声道，“卑职给三阿哥请安。”
“嗯。”胤祉给众人一一回礼，然后貌似不经意般看向奥敦格日乐，说道，“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多谢三阿哥。”奥敦格日乐飞快地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索额图一眼，然后默默起身，退到了帐子边缘的阴影里。
胤祉这才看向众人，微笑道，“不知道有什么消息令诸位大人如此高兴？”
索额图深深地看了胤祉一眼，然后扯起笑容道，“三阿哥，奴才们今日得了罗刹国女摄政王给托尔布津的密信。”于是便将密信内容与胤祉讲了，又道，“有了这封密信，就不怕那戈洛文不任由我们摆布！”
“如此甚好。”胤祉应了一句，又道，“只是不知这密信从何而来？”
索额图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上一瞬间划过阴霾，他抬眼瞟了瞟立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孔的奥敦格日乐，冷哼一声道，“是那个罗刹小校的斥候队截获的。”
胤祉听了他的话，眉间不觉一紧。他看了眼仍立在阴影中的奥敦格日乐，微笑问道，“你是叫奥敦格日乐，是吧。”
“回三阿哥的话，正是。”奥敦格日乐往前走了两步，垂头低声答道。
“这信是你截获的？”
“卑职所率斥候队于额嫩河下游遭遇罗刹信使团，激战之后，从他们尸体上搜到了这封信。卑职见事关重大，于是在处理了尸体之后，带两人先行返回。”
“激战？双方各战损几何？”胤祉这才明白了他脸上血迹由来，于是又追问了一句。不过他马上又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下意识地开口接了一句，“你懂罗刹语？”
奥敦格日乐脸上神色一滞，然后低头答道，“我方十人，亡四人，其余人等皆有伤；罗刹信使四人，全歼。”对胤祉的后一个问题，他却是只字未提。
当然，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的不对的胤祉并不需要他的解答，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转头诚恳对一旁的萨布素道，“不知按军中惯例，当对他们进行何等嘉奖抚恤？”
萨布素还未及开口，旁边脸色已是有些不好的索额图已经开口插嘴道，“三阿哥，他们的确有功，当然应该赏赐。然密信之事关系重大，如今又时间紧迫，奴才认为，此事应该先行压下，延后再议。”索额图这话说得委婉，然而其中的推诿拖延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此次截获密信，可以说是不小的功劳，然而立下这功劳的人，却不是他索额图的派系，这让他心中十分不舒服。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奥敦格日乐这个沉默寡淡、血统混杂、却被彭春等人看重的低贱之人。所以，他有心将这事儿拖上一拖，等后续安置的时候，随便给些银钱打发掉。
“索相言之有理。”胤祉自然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不觉眉间一蹙，嘴上却不得不如此应道。他心里是不满索额图的跋扈擅专的，但是这件事又的确涉及到了政事，他也不方便轻易插口。可是——
下意识地瞟了奥敦格日乐一眼，又想到他刚才三言两语的描述里透出的情况的惨烈，胤祉心中的不忍又有些发作——这些底层的兵士为国家牺牲，却因着些见不得人的原因而被抹杀了功劳，他无论如何都看不过眼。再加上……仅凭索额图一人对奥敦格日乐的态度，就足以让胤祉明白奥敦格日乐因着那副罗刹人的长相，在这个保守的大环境中过得有多难。而且，这些日子，胤祉也了解到，在这里，还有其他和奥敦格日乐身世相近的人。他们明明是这件事情中最无辜、最无从选择的人，却要因为他们的无辜而被人唾弃、鄙夷，这同样让胤祉觉得无法接受。之前他就想过，等回京之后，要跟康熙提一下这些混血儿的安置问题，可没想到，现在，这个问题就已经摆在了他的眼前。
——帮，还是不帮？
脑中思绪翻腾，可胤祉真正犹豫的时间其实不过也就一瞬——他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些不忍——胤祉在心中涩然一笑，开口温声对索额图说道，“索相、诸位如今忙急，怕是无暇对这事儿多加思量……不如将他们的处置交给胤祉如何？”顿了顿，胤祉又道，“胤祉来此，本就是奉汗阿玛旨意，犒劳有功将士。如今这些人有大功于国，是胤祉分内之事，胤祉当为诸位大人分忧解难。”
索额图闻言，似笑非笑地打量了胤祉一会儿，拉长了声调问道，“不知三阿哥想要如何处置？”
“他们有大功，我自然不敢擅专。我会上奏汗阿玛，恭请汗阿玛定夺。至于汗阿玛旨意到达前的安置问题……我想先调他们到我身边当个侍卫。”胤祉看向脸色有些难看的索额图，继续微笑着道，“承蒙索相关照，特意拨了神机营将士护卫于我，我想这营中，是绝对找不到比我身边更安全、稳妥的地方了。他们在我处，既可以保证安全，又可以保证消息不外泄。而且，由游哨晋入护军，也算是形式上的升职了，以此，可暂时安安众位有功将士的心，让他们知道朝廷对他们必有嘉奖补偿。”他说完，又冲索额图笑了笑，“不知索相以为如何？”
索额图并没立刻接话，只一双眼睛来来回回地扫着胤祉的脸，胤祉也就面带微笑地任他打量——他这番话并非没有漏洞，但是他相信索额图更会明确地注意到的是他表达出来的不会沾染接下来的功劳的意思。跟接下来的大功相比，给这些小兵报功什么的，根本微不足道，索额图断不会为了这件事情而跟他翻脸。果然，过了一会儿，索额图就扯起了笑容道，“那就依三阿哥所言。”
“嗯。”胤祉对索额图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奥敦格日乐道，“还不谢过索相。”
“多谢索大人。”奥敦格日乐顿了一下，低声道了声谢，然后就站到了胤祉身后。
索额图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胤祉假笑道，“如此，就全仰仗三阿哥了。”
“索相客气了。”胤祉摆了摆手，谦虚了一句，然后又道，“如今得了罗刹国内乱的消息，于我们真是有天大的好处。如果以此来胁迫那戈洛文，他必然会再行退让。不过罗刹人狼子野心，关于善后的事情，还请诸位多加思量，免得日后又生波澜。”
“三阿哥所言甚是。”萨布素插口道，“那雅库茨克城内还有两千罗刹军，若放任不管，只怕罗刹国内平定以后，他们又对东北边境进行骚扰。”
“将军所虑严重了。”索额图不在意地道，“本来我等之前已经商议过用驱虎吞狼之策，使戈洛文和那托尔布津内斗，这样必然会消耗掉一部分的罗刹军，余者，不过守土之卒，不足为虑。”
“可若是到时候罗刹再次增军……”
“将军莫不是想对雅库茨克动兵？”索额图皱起了眉头，“此番因是罗刹侵扰我大清边境，我等一直在道义上占着上风。可若是对罗刹属地动兵，则名不正，言不顺，还会给他们再次兴兵的借口。何况兵之大事，未得皇上旨意，不得擅动。若往京中请旨，可要耗费好些时间，哪里来得及。”
“这……”索额图这话直接戳中了萨布素最担心的两点，偏生他也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所以只能为难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索相所言……”
“将军若想不动兵事而使罗刹军崩溃，也并非没有办法。”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立在胤祉身后的奥敦格日乐突然开口道。
“放肆！军机大事，哪儿容得你这等人插嘴！”索额图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怒声道。
“索相先别动怒，若他真有什么好办法，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妨一听。”胤祉对索额图笑了笑，然后看向奥敦格日乐，“你且先说说看。”
“是。”奥敦格日乐抱拳应了，又停了一瞬，才低声道，“这几日沿勒拿河巡视，卑职发现下游坚冰仍未融化，可我军所处上游，已是春水奔腾。看如今天色，又是要连日多雨的样子……”
他话还没说完，久在北地的萨布素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严肃了表情道，“你是说……凌汛？”
“是。”奥敦格日乐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道，“雅库茨克城小墙矮，又在勒拿河拐弯处右岸，若借雨水之际在上游蓄水……当可一举冲毁。”
他说完这段话，就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胤祉身后，脸上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震动人心的话都不是他所说的一样。可听了他的话的众人却不能平静，萨布素几步迈到地图前，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河流流向和城池位置，然后猛地抬头，眼光发亮地看向索额图，激动道，“索相，他说得不错，此计我大清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使罗刹城毁兵损，再加上他国内乱，料他们短时间内再无力侵扰我国境了。”
“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索额图半垂着头，反复念着这几个字，眼睛里也渐渐浮现出有些狂热的光芒来——这岂不是说他们的举动乃是顺应天命而为！要知道，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不希望自己不是天命所归，康熙这种有心作为的君主就更是如此。若可以将这场在外交和军事上的胜利归于天命，得了面子的康熙自然不会亏待他们这些有功的臣子，那他的地位必然将更加稳固。想及此处，他缓缓抬头，郑重点头道，“如此，就依将军所言。”顿了下，他又道，“这几日那科罗文举止如何？”
萨布素见他眼中精光闪烁，一时间似有所悟。他试探性地开口，“索相是要……？”
“我记得那科罗文是那女摄政王的派系。”索额图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既然他们已经内乱，我们就不妨让他们乱得更彻底一点儿。只期望经此一事，使我大清东北永定！”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万恶的咔呲死回来更新了……
本来说了等母上做完手术就回来更新，可是……计划它真的没有变化快。
中间发生了很多挺揪心的事儿，这里不多说了，不过还好，最后的结果不错。托大家的福，阿娘现在恢复得挺不错的。
这么长时间没更新，上来看到的都是大家的祝福，我真的很高兴，很感激。谢谢大家。
今天开始时间上大概会较为宽松了，我会努力更新的。不过因为太长时间没写，可能有点儿艰涩……我会努力找回状态的。如果写出来了，我会马上就发，争取把之前的补回来……otl
多了很多的留言，不过我可能暂时不会先去回复，先努力把文文给大家赶出来……请大家理解……otl
最后，希望大家一定注意身体健康，千万不要忽略平时的小病小痛，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
祝事事顺心如意。
咔呲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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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三阿哥请安。”众人见他进来了,都暂时敛了神色，躬身行礼,奥敦格日乐也抬眼看过来，轻声道，“卑职给三阿哥请安。”
“嗯。”胤祉给众人一一回礼，然后貌似不经意般看向奥敦格日乐，说道，“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多谢三阿哥。”奥敦格日乐飞快地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索额图一眼，然后默默起身，退到了帐子边缘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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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甚好。”胤祉应了一句，又道，“只是不知这密信从何而来？”
索额图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上一瞬间划过阴霾，他抬眼瞟了瞟立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孔的奥敦格日乐，冷哼一声道，“是那个罗刹小校的斥候队截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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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布素还未及开口，旁边脸色已是有些不好的索额图已经开口插嘴道，“三阿哥，他们的确有功，当然应该赏赐。然密信之事关系重大，如今又时间紧迫，奴才认为，此事应该先行压下，延后再议。”索额图这话说得委婉，然而其中的推诿拖延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此次截获密信，可以说是不小的功劳，然而立下这功劳的人，却不是他索额图的派系，这让他心中十分不舒服。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奥敦格日乐这个沉默寡淡、血统混杂、却被彭春等人看重的低贱之人。所以，他有心将这事儿拖上一拖，等后续安置的时候，随便给些银钱打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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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额图闻言，似笑非笑地打量了胤祉一会儿，拉长了声调问道，“不知三阿哥想要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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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胤祉对索额图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奥敦格日乐道，“还不谢过索相。”
“多谢索大人。”奥敦格日乐顿了一下，低声道了声谢，然后就站到了胤祉身后。
索额图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胤祉假笑道，“如此，就全仰仗三阿哥了。”
“索相客气了。”胤祉摆了摆手，谦虚了一句，然后又道，“如今得了罗刹国内乱的消息，于我们真是有天大的好处。如果以此来胁迫那戈洛文，他必然会再行退让。不过罗刹人狼子野心，关于善后的事情，还请诸位多加思量，免得日后又生波澜。”
“三阿哥所言甚是。”萨布素插口道，“那雅库茨克城内还有两千罗刹军，若放任不管，只怕罗刹国内平定以后，他们又对东北边境进行骚扰。”
“将军所虑严重了。”索额图不在意地道，“本来我等之前已经商议过用驱虎吞狼之策，使戈洛文和那托尔布津内斗，这样必然会消耗掉一部分的罗刹军，余者，不过守土之卒，不足为虑。”
“可若是到时候罗刹再次增军……”
“将军莫不是想对雅库茨克动兵？”索额图皱起了眉头，“此番因是罗刹侵扰我大清边境，我等一直在道义上占着上风。可若是对罗刹属地动兵，则名不正，言不顺，还会给他们再次兴兵的借口。何况兵之大事，未得皇上旨意，不得擅动。若往京中请旨，可要耗费好些时间，哪里来得及。”
“这……”索额图这话直接戳中了萨布素最担心的两点，偏生他也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所以只能为难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索相所言……”
“将军若想不动兵事而使罗刹军崩溃，也并非没有办法。”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立在胤祉身后的奥敦格日乐突然开口道。
“放肆！军机大事，哪儿容得你这等人插嘴！”索额图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怒声道。
“索相先别动怒，若他真有什么好办法，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妨一听。”胤祉对索额图笑了笑，然后看向奥敦格日乐，“你且先说说看。”
“是。”奥敦格日乐抱拳应了，又停了一瞬，才低声道，“这几日沿勒拿河巡视，卑职发现下游坚冰仍未融化，可我军所处上游，已是春水奔腾。看如今天色，又是要连日多雨的样子……”
他话还没说完，久在北地的萨布素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严肃了表情道，“你是说……凌汛？”
“是。”奥敦格日乐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道，“雅库茨克城小墙矮，又在勒拿河拐弯处右岸，若借雨水之际在上游蓄水……当可一举冲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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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索额图半垂着头，反复念着这几个字，眼睛里也渐渐浮现出有些狂热的光芒来——这岂不是说他们的举动乃是顺应天命而为！要知道，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不希望自己不是天命所归，康熙这种有心作为的君主就更是如此。若可以将这场在外交和军事上的胜利归于天命，得了面子的康熙自然不会亏待他们这些有功的臣子，那他的地位必然将更加稳固。想及此处，他缓缓抬头，郑重点头道，“如此，就依将军所言。”顿了下，他又道，“这几日那科罗文举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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