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敦格日乐,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可他的美不在他胜雪的肤色和精致的容貌，却在他那一双琉璃般通透的浅灰色星眸。
初入雅克萨城那一日,夕照残红,四处狼藉，一片萧杀之中，他不经意的一个抬眼，眼波之中蕴藏着的坚韧、勇毅、不屈等种种情绪便如漫天星火,倏然点亮了整个世界。
而现在,他初初燃起向往火焰的瞳仁中闪动着的晶莹光芒,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让胤祉根本难以直面与之相对。
他本不应该、也全然不想拒绝这个人话语中所透露出的恳求的。
可他却不得不郑重地摇了摇头,艰涩回道，“抱歉……这个,我不确定现在能否可以帮你。”
这件事，难就难在奥敦格日乐的身份上。
他孑然一身，无籍无户，地位低微，即使康熙给他落籍，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新满洲籍或是汉籍，若是满蒙平民籍，就是天大的恩赐。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同乌尔衮一样，进宫成为胤祉的伴读，也无法接触到他想要学习的西方文化。再者，胤祉如今尚未出宫建府，月银规制都由内务府节制，根本无力豢养自己的门客。而且，他也没法将奥敦格日乐暂时寄养在荣妃母家，否则不管他是什么用心，仅因着奥敦格日乐这一张脸，都容易招致康熙的不愉。
奥敦格日乐无疑是个聪明的人。他只看了胤祉苦恼的表情，便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结症所在。他微微垂了眼睫，压抑着不禁变得沉重的呼吸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头来，对胤祉道，“三阿哥，是卑职僭越了。”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都似不经意般，平淡不见波澜。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云淡风轻之下，到底压抑了多少的不愿、不忿、不甘。
说完这几个字，他便又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看向他灰扑扑的棉靴前方的地面。胤祉不过站在他面前三步左右之处，他这样低着头，堪堪可以看见对方精致鹿皮小靴的鞋尖。
他就这么两相看着，突然竟觉得有些想笑——原来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就似这两双靴子的质地，全不引人注意却又如此显而易见。又似这触手可及的三步，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胤祉见他暗了眼中光芒，垂头不语，心中蓦地一痛，却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也不必如此，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之机。”
“是。”奥敦格日乐点了点头，“时辰不早，卑职就不在此打扰三阿哥了，请恕卑职先行告退。”
“嗯，你回吧。”胤祉有些忙乱地摆了摆手，几步走到营帐门口，送了奥敦格日乐离开。门口待命的侍卫见他出来，上前打了个千，殷勤道，“三阿哥，可是要用膳了？”
“……嗯。”胤祉收回看向奥敦格日乐背影的视线，点了点头，“传膳吧。”
这一顿晚膳，胤祉用得极没有滋味。
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浮现着奥敦格日乐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间黯然失色的表情，心中的愧疚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亲手给那人绘出一片绮梦，却又亲手将那梦想击得粉碎。即使他不是存心故意，却仍然给一个无辜的人带去了伤害。
胤祉甚至懊恼他为什么会和奥敦格日乐说那些关于西方的事情。可内心深处，却总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个人会懂得他的一切想法，会是他所期待的那个能够实现他的梦想之人。
轻轻地咬着筷子尖，胤祉咂了咂嘴——想来想去，他还是不甘心。“必须要……寻找到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那个人合理地走到实现梦想的路途上的契机。
放下手中的碗筷，胤祉几步迈到案前，翻出他之前匆匆写就的那几张纸。仔细地读了几遍、又在上面添加了许多注释之后，胤祉终于找到了他所期望的东西。
他想呈给康熙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开办一所官营西学院。由传教士授课，学生学习各国语言、著作、甚至技术，“毕业”之后可以到理藩院、广州十三行、工部以及胤祉想提议康熙设立的专门翻译外国书籍的地方工作，甚至，成为外交官或是驻外使节。
最后这一项看似有些荒谬，但其实并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胤祉记得，就是此次担任翻译的白晋曾经奉康熙之命“出使”法国，而且白晋还在巴黎出版了对康熙的文治武功以及品德、性格、生活、爱好等方面都做了详细介绍的《康熙皇帝》。虽然胤祉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但是他却能肯定，绝对不是白晋等人还未得到康熙的全面信重、而且战争迫临眼前的现在。历史上康熙曾三征噶尔丹，换句话说，这场战争，总要持续个三五年。再加上战争结束后的国力恢复期，搞不好能有十来年的时间，来培养一批有能力出使外国的人才。如果这些人能够踏上西方的土地，从中国人的角度带来比传教士讲述的更详实的关于西方的信息，那么势必会引起一场震动，乃至更深远的变革。
对于说服康熙办学校一事，胤祉心里倒是能有几分把握——毕竟来东北前康熙也曾为了理藩院里没有精通罗刹语人员之事表示过忧心，并曾嘱咐张诚等人务必谨慎拟写拉丁文协约，不能让罗刹人钻了空子。再加上之前命张诚、白晋译《几何原本》的事儿，想必老爷子心中定然对通译之事有所考虑。
可若真能办学，最大的问题便出现了——学生要从何而来？
因着未来工作性质的不同，这些学生必然要对国家有着绝对的忠诚。按清朝当前的情况来看，这学生必然得出在八旗子弟当中。不过正是这一条，给了胤祉一个契机。
奥敦格日乐，也是会对这个国家有着绝对的忠诚的人员之一——他的身世和经历，决定了他绝对不会选择背离大清投奔罗刹国。而且他又精通罗刹语、满语、蒙语，只要康熙能施恩给他个相应的身份，他就能进入学校中进行学习、甚至担任教习或是进行翻译工作——那无疑会比用金钱雇佣来的罗刹人可靠上许多。
而这身份……如果康熙能够按着对待白晋等人的宽容对待奥敦格日乐，那这件事就必然能成！
想到此处，胤祉几乎兴奋得蹦起来。他抬起头，冲帐外喊了一声，“来人——”
“奴才在。不知三阿哥有何事？”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晚上通知传膳的那侍卫。
“麻烦你去将奥敦格日乐……你知道他么？”胤祉见侍卫点了头，又道，“你去将他传来，就说我有事要问他。”
“嗻。”那侍卫应命退了出去，胤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扯了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书写起来。
他写的，正是他根据记忆和当前情况拟定的中俄条约的满文版。内容不多，但他写得极为谨慎，以至于侍卫到了帐前通报奥敦格日乐到了的时候，他不过堪堪停笔。“让他进来吧。”
“是。”外面侍卫应了一声。随即，帷幕便被掀起，奥敦格日乐低着头走了进来，“卑职见过三阿哥。”
“不必多礼，到这边来。”胤祉冲他摆了摆手。待奥敦格日乐走到他案前，他才又问道，“我记得你对罗刹语、满语、蒙语都是精通的。”
“说不上精通，只算识文知字而已。”奥敦格日乐抱拳应道。
“那我手上这个……”胤祉拿了他刚才写就的条约递与奥敦格日乐，“你能看懂么？”
奥敦格日乐双手接过，才扫了一眼，脸上就有些变了颜色。他放下手中的纸，看向胤祉，低声道，“不知三阿哥这是何意。”
胤祉看他这样反应，倒是笑了，“看样子你是看得懂的。那能将它译成罗刹语么？”
奥敦格日乐定定地看了他一阵，方才低头应道，“……能。”
胤祉将搁在砚台上的笔递到他手中，又扯了张纸放在他眼前，“那便译译看。”
奥敦格日乐又看了他一眼，“三阿哥……”
“你若是还没放弃之前那点儿念想，就译译看。”胤祉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你若能将这纸上内容译清楚了，我便与你个实现心中向往的机会。”
奥敦格日乐垂了眼帘，默不作声地将手中毛笔握得越来越紧。半晌，他将笔尖探入砚中，小心翼翼地润了润，然后垂笔于纸，缓缓地落下了第一行字。
他写的自然是罗刹语。异国的字符一个接一个地落于纸面，墨迹微凝，然而行文却流畅飘逸。写完了第一句，奥敦格日乐又抬了眼去扫接下来的字句。他上上下下读了几遍，然后提笔，点墨，将又一句话完整地翻译了下来。然后，他又抬眼去看下一句。
胤祉见他一丝不苟的神态，一抹笑意悄然爬上嘴角。
他其实是看不懂奥敦格日乐写下的文字的——尽管来东北之前，康熙的确教过他罗刹字母的书写方法，可他毕竟对单词和语法还毫无所知。不过作为一个曾经的外语专业学生，他多少能从神态和翻译方法上看出奥敦格日乐对这两种语言的熟练程度。
照现在的样子看来，他的语言水平，即使到了康熙面前，也是足够可以过关的。
胤祉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另外一边，奥敦格日乐的翻译越来越流畅。他逐句地翻译了整张纸上的内容，又读了几遍译文，做了些许词汇上的修饰，然后才抬头去寻胤祉——可这个时候，胤祉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翻译的东西上——“三阿哥，卑职翻译完了。”
“是么。”胤祉接过奥敦格日乐递过来的纸，两下对照着看了几眼，然后便抬手，将那两张纸都递向了熊熊燃烧的烛火。
雪白的纸幽幽地冒起了青烟，而后在胤祉指尖化为一团灰烬。胤祉松手抛掉残余的一点纸角，然后转头看向脸上露出了有些迷茫神色的奥敦格日乐，“我说话算话。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你全了念想。不过这方法，我现在暂时还不能说。”
奥敦格日乐脸上瞬间划过一抹激动的神色。他垂下头，恭顺道，“卑职多谢三阿哥。”
“与其谢我，你倒不如谢你自己。”胤祉这会儿心情轻松起来，语气中也带了丝轻快，“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你所经历过的磨难，早晚会成为你最珍贵的一笔财富。”
那一句诗他自然而然地用汉语念了，只听得懂满语的奥敦格日乐当然就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不知三阿哥之前说的那句……？”
“哦，那句倒是汉语中的诗了……一时倒是忘了你听不懂。”胤祉微笑着摇了摇头，但他转而又想到了一件另外的事情，“这么说起来，我倒是可以先帮你实现另一个愿望——”
提笔写了刚才那句诗，胤祉看向奥敦格日乐，歪头笑道，“不如从明日起，我先教你汉语，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康爷爷在1708年（康熙四十七年）设立了俄罗斯学，专挑八旗子弟入学学习俄语。这些人要承担政府的翻译工作。
白晋出使一事，发生在1693年（康熙三十二年）。康熙皇帝为招徕更多的法国耶稣会士，任命白晋为特使出使法国，携带赠送法国国王的珍贵书籍四十九册，回国招募更多的传教士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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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去将奥敦格日乐……你知道他么？”胤祉见侍卫点了头，又道，“你去将他传来，就说我有事要问他。”
“嗻。”那侍卫应命退了出去，胤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扯了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书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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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面侍卫应了一声。随即，帷幕便被掀起，奥敦格日乐低着头走了进来，“卑职见过三阿哥。”
“不必多礼，到这边来。”胤祉冲他摆了摆手。待奥敦格日乐走到他案前，他才又问道，“我记得你对罗刹语、满语、蒙语都是精通的。”
“说不上精通，只算识文知字而已。”奥敦格日乐抱拳应道。
“那我手上这个……”胤祉拿了他刚才写就的条约递与奥敦格日乐，“你能看懂么？”
奥敦格日乐双手接过，才扫了一眼，脸上就有些变了颜色。他放下手中的纸，看向胤祉，低声道，“不知三阿哥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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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敦格日乐定定地看了他一阵，方才低头应道，“……能。”
胤祉将搁在砚台上的笔递到他手中，又扯了张纸放在他眼前，“那便译译看。”
奥敦格日乐又看了他一眼，“三阿哥……”
“你若是还没放弃之前那点儿念想，就译译看。”胤祉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你若能将这纸上内容译清楚了，我便与你个实现心中向往的机会。”
奥敦格日乐垂了眼帘，默不作声地将手中毛笔握得越来越紧。半晌，他将笔尖探入砚中，小心翼翼地润了润，然后垂笔于纸，缓缓地落下了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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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祉见他一丝不苟的神态，一抹笑意悄然爬上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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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祉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另外一边，奥敦格日乐的翻译越来越流畅。他逐句地翻译了整张纸上的内容，又读了几遍译文，做了些许词汇上的修饰，然后才抬头去寻胤祉——可这个时候，胤祉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翻译的东西上——“三阿哥，卑职翻译完了。”
“是么。”胤祉接过奥敦格日乐递过来的纸，两下对照着看了几眼，然后便抬手，将那两张纸都递向了熊熊燃烧的烛火。
雪白的纸幽幽地冒起了青烟，而后在胤祉指尖化为一团灰烬。胤祉松手抛掉残余的一点纸角，然后转头看向脸上露出了有些迷茫神色的奥敦格日乐，“我说话算话。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你全了念想。不过这方法，我现在暂时还不能说。”
奥敦格日乐脸上瞬间划过一抹激动的神色。他垂下头，恭顺道，“卑职多谢三阿哥。”
“与其谢我，你倒不如谢你自己。”胤祉这会儿心情轻松起来，语气中也带了丝轻快，“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你所经历过的磨难，早晚会成为你最珍贵的一笔财富。”
那一句诗他自然而然地用汉语念了，只听得懂满语的奥敦格日乐当然就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不知三阿哥之前说的那句……？”
“哦，那句倒是汉语中的诗了……一时倒是忘了你听不懂。”胤祉微笑着摇了摇头，但他转而又想到了一件另外的事情，“这么说起来，我倒是可以先帮你实现另一个愿望——”
提笔写了刚才那句诗，胤祉看向奥敦格日乐，歪头笑道，“不如从明日起，我先教你汉语，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康爷爷在1708年（康熙四十七年）设立了俄罗斯学，专挑八旗子弟入学学习俄语。这些人要承担政府的翻译工作。
白晋出使一事，发生在1693年（康熙三十二年）。康熙皇帝为招徕更多的法国耶稣会士，任命白晋为特使出使法国，携带赠送法国国王的珍贵书籍四十九册，回国招募更多的传教士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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