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将晚,庙门早已关闭,白天热闹的庙宇变得肃静下来,除了几名经过的僧人,没看见一个香客,元姝知道慧深方丈让她此时下山是为了避人耳目,真不知那个涟王到底生得怎样三头六臂,把道行高深的方丈这般谨小慎微。
灵修打开庙门,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灵修的步速不快不慢,元姝的速度刚好跟上,耳畔传来虫鸣鸟叫的空寂声响,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行了一会儿,灵修在山脚下停住脚步,待元姝走近了,抬手指点道路:“顺着这条官道一直想西南走,就能到达京城。”
元姝顺着灵修手指的方向看去,碎石铺就的大道,一直通向远方,元姝还没走,头就开始大了。
灵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布包,递给元姝,启唇道:“这里面装着干粮和一串铜板,以备姑娘不时之需。”
元姝微怔,接在手中,感觉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还有金属碰撞发出的脆响,一股淡淡的炊饼香味飘进鼻子里,还是温热的,忽然想到方才自己去找方丈,灵修后来没有跟上来,是不是回去取的这些东西?
心中涌起淡淡的感动,抬头看向灵修,忽然觉得面前的人唇红齿白俊秀无匹,视线落在灵修光秃铮亮的脑瓜瓢上,不知他为什么出家?
“多谢,之前是我错怪了你,若是元姝有出头之日,一定报答你今日雪中送炭之恩。”元姝说完,不在意灵修唇边浮现出浅淡的笑意,转身走出山麓,心里想着,他是在笑话我大言不惭?虽然现在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不知道将来自己会如何,但是该涨的志气,是决不能丢的。
行了一段路,元姝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这才后悔,应该在庙里吃了晚饭再走,从灵修给她的布包里取出一块炊饼,边走边吃,吃了一半,忽听远处响起哒哒地马蹄声,元姝举目望去,只见淡月疏星之下,两匹白马拉着一架马车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转眼间从她身边驶过,一时间飞沙走石,呛得元姝捂着嘴巴一阵咳嗽。
马蹄声音很快远去,夜色又恢复了宁静,元姝皱着眉头拍了拍落在饼上的灰土,暗想,若是什么时候她说了算,一定要把这些道路变成柏油的,再不济也筑成水泥的,低头赶路,继续吃饼。
一夜无话,转过天天光微开。
前路苍茫被晨雾笼罩,元姝整整走了一夜,此时是又困又乏,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树下,捶着没一两肉的细腿,心里想,灵修说的半日时间到京师,不会是指乘马车吧?现在大约走出涟王的辖区了,虽然涟王的治理严苛了些,不过治安的确是好,孤身走了一夜,连个劫道的都没遇到。
倚着树歇了好一阵子,肚子又开始抗议了,元姝从怀里掏出炊饼啃起来,此时日头升起,薄雾散去,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元姝正吃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抬目望去,发现来的路上跑来两辆马车,打头一辆马车,两匹马毛色纯白,元姝一眼认出来是昨晚看见的马车,连忙将炊饼揣进怀里,站起身。
片刻后,第一辆马车从身旁吱吱呀呀经过,速度照昨晚明显慢下来,随后是第二辆马车,没有第一辆气派,装饰也很简单,元姝暗忖,昨晚的马车应该是来接人的,忽听车夫吁地一声,第一辆马车在前面不远处停下,一名男子从车窗弹出头来。
“你叫元姝?”男子用圆转悦耳的男中音问道。
元姝一怔,打量他的面容,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生得面如银盆,目若点漆,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面颊上现出不深不浅的酒窝,元姝不认识他。
这时,车里的男子收回头,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径直朝元姝走去,他穿着一身亮银色织锦缎袍,衣裳线条明快,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银冠,长发略带弧度起伏,随着他轻快的步履,衣袍发丝富余节奏的轻扬,弹动,显得整个人洒脱而富有朝气。
元姝暗暗称赞,好一个帅气的阳光公子,看着就招人喜欢,他的手上托着一只胡桃木匣子,制作粗糙,元姝一眼认出是自己做的那个,心念一闪,他从岐云寺而来,这东西他是怎么得来的?
银衣公子轻快的步子走到元姝面前,深褐色的大眼睛打量元姝,一身靛青色的粗布衣裳,身形枯瘦,面色泛黄,像是得不到阳光雨露滋润的秧苗,不过她的杏眼泾渭分明,眼波灵动,同灵修的描述是吻合的,只不过,他似乎漏说了一点,元姝的性别,梅铮露出微讶的浅笑,抿唇说:“原来你是女孩子。”
元姝挑眉,对他摸不着头脑的话有些费解,余光看见第二辆马车,走下来两名青衣女子,正向这边望来,其中生得俏丽些的,就是昨晚扶叶夫人散步的丫鬟细蕊,元姝顿时明白,面前的人一定是细蕊口中提到的小侯爷。
梅铮从容不迫打开匣子,取出筒车模型,修长的指头指向筒车,含着笑道:“小姑娘,这是你想出来的?昨晚,我在灵修师傅手中偶然看见,真是了不起,你是怎么想到的!”神情里丝毫不掩饰赞赏。
元姝明白过来,想来是灵修把自己的样貌告诉给此人,此人才找来,说不感动是假的,灵修简直就是古代的活雷锋,面冷心热,还是个铁面雷锋。只是,这东西虽是她制作的,却不是自己的发明,筒车也叫水车,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如今她却不能解释,只能硬着头皮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脸上不禁泛红。
梅铮却没有注意,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筒车模型上,再者元姝的脸本就有些黑,就是再红点也看不出什么,梅铮思忖着问:“不过我心中还有疑问,所以想向你讨教。”
元姝对梅铮很有好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自己仿佛回到了前世,现在只是单纯地在同他研讨课题,微微一笑:“公子请讲。”
梅铮专注地看着筒车,思索着说:“将水车立在河边,若是河流湍急自然是能够获得动力,但是,若是水流平缓,它如何获取动力运水灌田?”
元姝一笑:“这个简单,只要在河边做好一条地沟,河水流入大陡度的地沟便会产生急流,这样便可大大增加水的力量,筒车需要的动力不就有了?”
梅铮眼眸闪亮,击掌赞叹:“妙极!我怎么没想到!”
元姝接着说:“不光可以借助水力,也可以借助风力,不过,需要制作一个鼓风装置。”
梅铮听了连连点头,看着元姝眼中光芒更盛,“小姑娘,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思,我真是佩服之至!”
元姝摆摆手:“公子谬赞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梅铮只当元姝是在谦虚,这东西走遍天祈都寻不到,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哎呀!”一声。元姝愣住,看着他懊恼的模样,一时间不明所以。
梅铮朝元姝作了一揖,满是抱歉道:“真是失礼,说了许多,我好像忘记报上名姓。”
元姝“扑哧”一笑,暗道这人有趣,微微一笑:“我也忘记问公子名姓,公子怎么称呼?”
梅铮见元姝不经意一笑间,露出唇外的洁白牙齿,脸上的酒窝不禁加深,笑呵呵说道:“敝姓梅,名铮,字子青,是来岐云寺接母亲回京的,小姑娘,你要去哪儿?”
元姝微笑着听梅铮说完,却没有急着回答,目光落在梅铮身后,细蕊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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