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尘起邺城

尘起邺城_分节阅读_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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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所有人退出,他起身拥抱了一下宇文邕:“四弟你可回来了,此次去邺城可还顺利。”

    宇文邕小声开口:“王兄,臣弟不辱使命,在邺城的半月基本了解了齐国的近况。齐国虽然盐铁业与瓷器业发达于我们和陈国,可是如今齐主残暴,齐国境内怨声载道,加之修台之事,农商皆已经大不如前。而且因为广修佛寺,真正务农打仗的人越来越少,齐国胡汉之间矛盾又比较大,多数将领皆是胡人,朝中权贵对汉臣排挤之事也屡见不鲜,长久下去无法与父王的府兵制度和用人制度相比。相信齐国早晚是我大周的囊中之物。”

    “如此也算天佑我大周,只是现在宇文护仍然把持朝政不放,若不尽快除去他,等到他羽翼丰满,恐怕…”宇文毓有些忧心。

    “王兄,此事不可急于一时,宇文护心狠手辣,如若被他发现恐威胁王兄性命,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刚才来的路上我碰到了宇文护,从他话语当中已经听出他对您的不满,所以以后行事更要小心才是。”

    “我明白…”宇文毓拍了拍宇文邕的肩膀,“可是想到陀罗尼(宇文觉的字)和王后的死我就…”

    “王兄…三哥和王嫂绝不会白死,他们在九泉之下一定希望王兄您能好好活着,为百姓营造一个盛世的天下。”

    宇文毓似陷入了忧伤,沉默很久才开口:“好了,不说这些,难得你来,不如你我兄弟一起切磋下象戏。你搞出来的这个和樗蒲类似的东西学问还真是大,前些日子我研究了下觉得甚是有趣。”

    “好。”宇文邕应道,遂随着兄长跪坐在榻上。

    谈笑间,宫人以奉命铺开棋盘。

    象戏之术犹如御人治国,棋盘取四方之色,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棋子称为马,以掷劈木决定棋子的步数。棋子在盘上行走,可以围困对手的棋子,使其回到原点。虽然看似简单,但却内涵天文、地理、阴阳等术,正如他们所处的环境,变化万千,稍有不慎便可能赔上性命或是将过往的一切毁于一旦…

    兄弟两人传来酒菜,边饮边下,放下了身份,任这样平静的时光静静流淌,尽管现在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已入了谁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长安风云

    周武成元年(公元559年)夏末,臣子上奏周天王:天子称王,不足以威天下,请遵秦、汉旧制称皇帝,建年号。

    于是宇文毓始称皇帝,改元武成。追尊文王宇文泰为文皇帝。

    不久宇文毓进封辅城公宇文邕为鲁国公,安城公宇文宪为齐国公,秦郡公宇文直为卫国公,正平公宇文招为赵国公。封皇弟宇文俭为谯国公,宇文纯为陈国公,宇文盛为越国公,宇文达为代国公,宇文通为冀国公,宇文逌为滕国公。

    同时进封天水公宇文广为蔡国公,高阳公达奚武为郑国公,武阳公豆卢宁为楚国公,博陵公贺兰祥为凉国公,宁蜀公尉迟迥为蜀国公,化政公宇文贵为许国公,陈留公杨忠为随国公,昌平公尉迟纲为吴国公,武威公王雄为庸国公…

    随着周天王称帝及封赏诸臣的消息传开,齐主大杀元氏的消息也从邺城传到长安。

    彼时宇文邕正在书房把玩着棋子,闻此消息只是笑问:“齐主以何理由杀之?元氏可被灭门?”

    随从恭敬禀报道:“因为天狗食日的关系,齐主听闻今年当除旧布新,遂招见彭城王元韶问其汉光武帝刘秀何故能够中兴汉室?元韶回答说:‘因刘姓未被诛尽’。于是齐主便开始诛杀元氏子孙,因元韶是高家的女婿,所以让其监斩,算上婴儿七百多人尽数被杀,投于漳水,附近之人无人敢再食鱼。唯一幸存者名为元黄头,齐主将他混在供御囚中一起绑在纸鸢上放飞,其余纸鸢皆坠地,唯有他飞行一段安稳落地,因此得免。之后元韶与元黄头被囚,两人饥饿而死…”

    宇文邕沉默良久,不禁想起大哥下诏赦免了在周国的元氏诸子孙,还对他们封王拜候。这样的做法或许会让元氏子孙感恩戴德,但是身逢乱世,若想无后顾之忧,恐怕还是齐主之为更为安全妥当。高洋虽然残暴不仁,杀人手段也让人发寒,但所做之事确是这乱世帝王应做的,若想成大事就要让自己无后顾之忧,就要让子民歌颂他的功德,惧怕他的威武。依自己所见,高洋早就想灭了元氏子孙,只是没有机会,如今借此天机当机立断,手段狠厉,堵了反他的悠悠之口,也震慑了心怀有异之人。相比之下,可怜的是拓跋的子孙,没想到也有元韶这样贪生怕死之人,为了苟活不惜杀死自己七百多个亲人。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就早该想到齐主怎么可能放过他这样的懦弱小人,又怎么可能斩草不除根…

    想到大哥的仁慈,宇文邕又开始担心。今年年初的时候,宇文护上表将政权归还给皇兄。皇兄欣然接受,开始亲政,但军事方面的事务,宇文护还是总揽大权。

    皇兄很是重用自己,封他做了大司空,很多事情都会与他商讨。

    年初到现在,皇兄下了不少诏令,施行了一系列为政改革措施,如今又称了帝,在没有宇文护辅助的情况下,一切做得顺风顺水。可越是如此他的担忧就越多,因为宇文护是绝不会如此轻易放权的,皇兄的这些举动肯定已经引起了宇文护的不满…

    宇文邕感慨的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棋子,复问道,“让你打听的人可曾打听到?”

    “还没有消息,属下暗中查访了邺城姓陈的人家并未发现殿下所形容之人。”

    “你先下去吧。”宇文邕摆了摆手,独自起身来到书架前,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中,一把弯刀静静地躺着。

    他拿着刀站到窗边,手轻轻滑过刀上的宝石。据他调查,此刀为柔然贵族所有,虽早已觉得陈落与柔然有关,也料到这个名字可能是假的,不过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他还无从得知,只是隐约觉得她或许与齐国皇室有所瓜葛,否则怎么会那么巧的在上党王和永安王死后悼念亲人。可如果她真的是齐国的皇室,那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会像之前一样对他敞露心扉吗?他突然发现他不敢去想。

    岁月在指尖流逝,周国在宇文毓的亲政下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但暗流的涌动也越来越激烈。这日宇文毓在芳林园会见群臣,突然有士兵前来禀报:“齐国皇帝高洋因嗜酒过度而死,太子高殷即位。”众人闻言感慨不已。

    “恭喜陛下,高洋已死,幼主懦弱,此时定是我周国一统天下的好时机呀!”宇文护说道。

    “大冢宰此言甚是。”有人在旁附和着。

    宇文毓淡淡扫了下附和之人,突然看向宇文邕:“鲁国公,你觉得呢?此时是否应该出兵。”

    宇文邕愣了下,不意皇兄会问自己,思索一会才上前:“大冢宰此言不无道理,齐国幼主懦弱,此时举国服丧,防备变弱,不失为我们出击的大好时机。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毓问道。

    “只是臣弟担心,如今我大周刚刚稳定,国力虽有发展却还不如齐国这些年的积累。况齐主虽然失道,但齐国良将仍在,短时突袭可能会让他们措手不及,但是一旦齐国诸将反应过来,定会迅速反击,我们难在短时之内拿下齐国就要面对一场艰难未知的持久仗,对周国国力消耗很大。另则,臣弟早闻齐国皇室间猜忌不断,齐国新帝年幼,又登基未稳,此时必会有内斗。若此时攻城,恐他们内斗未起,反倒联合起来抗击,那样将更无胜算。”他担忧地看向皇兄。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鲁国公此言甚得朕心。”宇文毓似是很满意宇文邕的回答。

    园中诸人闻言后开始交头接耳,也觉得此话有理。一些站在宇文毓这边的老臣更是开始附和,建议陛下不要此时出兵。

    宇文护刚想说什么,宇文毓再次开口:“现在我国还需要休养生息,不易出兵。今日之事便到这里吧,众卿家可以退下了。”

    有些大臣看到宇文护没有动,不敢先行退下。冷冷地场面就这样持续着,宇文毓起身向延寿殿行去。行出几步才有人反应过来,忙齐声恭送陛下。宇文护在原地握紧了拳头,不一会便甩袖离去,在场诸人见皇帝和大冢宰都走了,这才纷纷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血染帝位

    等到众人离开,宇文邕才拾步追到了延寿殿。

    宫人们已被宇文毓遣散,只有两个亲信守在门口。昏暗的房间中宇文毓面朝着画像而立,那画像上是他的妻子独孤氏。

    宇文邕走进去时便看到皇兄静静立在那里凝视着画像。皇兄这样的背影让他感到深深的孤单和无力…他上前轻声道:“皇兄,今日之事恐怕宇文护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是否应该多派些人去盯着他的动向?”

    良久的沉默,宇文毓收回了视线,转头看他,沙哑的声音让宇文邕有些难过:“四弟,我昨晚梦见了皇后,她说她很孤单…让我去陪她…”

    “皇兄…”宇文邕想开口劝他,却被宇文毓打断。

    “你说的对,宇文护不会善罢甘休的…依今日之见,他朝堂上的党羽也非一日可以除去…他虽然归权于我,却依旧把持着大半朝政…”宇文邕感到他温文尔雅的皇兄今日似乎也隐忍着怒气,而怒气的背后更多的则是无奈。

    “皇兄,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忍耐,慢慢拔掉宇文护朝堂上的党羽,再一举铲除他!”

    宇文毓似乎很累的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好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这些事情改日再议吧…”

    宇文邕想开口却看到宇文毓已经疲惫的坐到了榻上,只得告退。行至门口,宇文毓沙哑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听说你的长子已经在同州出生,有时间的话也回去看看吧…朕许你告假…”

    宇文邕恭敬称是才退出殿去。其实对于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宇文赟他并不担心,因为他远在同州,又有妻妾们照顾,日子可以很平静。但是皇兄现在所处的环境却越来越严峻,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候离开皇兄身侧…可是对于宇文护的事,他现在也是无力的…

    在这样的不安中,周国迎来了武成二年(公元560年)。

    春季就要结束,宫内外全为几日后的国宴忙的不可开交。宇文邕也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为国宴之事奔波起来。一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但是表面上的平静却更让人感到强烈的不安。

    宫宴之上,杂役之人献上表演助兴,舞姬乐师们又献以歌舞歌颂周国。

    宇文毓举杯与群臣共饮,席间觥筹交错,大臣们也谈论着近日的乐事。

    不一会宫人李安端上一盘糖饼,侍者与他对视一眼,尝后并无问题便切下一块献给了宇文毓。宇文毓拿起糖饼,轻咬了一角,便放在了一边,复又端起杯盏饮酒。

    宇文邕坐在下位正与弟弟宇文直谈着什么,突然看到宇文护离席出了大殿,他不禁看向皇位之上的大哥,见大哥并无异样才舒了口气。

    “嘭”的一声打断了宴会上的曲声,也打断了群臣聊天的声音。只见宇文毓手中的杯盏碎裂在地,他紧捂肚腹,脸色煞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宇文邕暗叫不好,群臣也发现了异样,忙宣太医。此时宇文护突然带着几个随从入内,高声说道:“陛下身体不适,容老臣送陛下回宫。”

    宇文邕握紧了拳头,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宇文毓强压住身上的剧痛,站起身来,摆手喝退了上前扶他的宫人,怒看着宇文护。他一一扫过众臣,大声说道:“朕自知时日无多,今帝位空虚,社稷无主。朕儿年幼,不能担此国任。鲁国公宇文邕,宽仁大度,海内共闻,能弘扬我周国之人,必定是他。众卿家侍奉过太祖,又辅弼了朕,如果能够念及世道艰难,辅助朕的皇弟宇文邕统治天下,这样才算有始有终。哀悼死者事奉生者,这也是人臣的大节,为此方可为世人敬仰。今日朕口谕将帝位传于吾弟宇文邕。只希望仁兄冢宰和众卿家能团结互助,尽力辅佐,完成先祖遗愿。朕虽然没入九泉,但形体永不磨灭!”

    宇文毓铿锵有力的说完这些,不禁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不一会嘴角便是一片片殷虹…但他仍然怒看着宇文护,似乎要告诉他即使他死了也依旧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群臣想要劝谏皇帝速招太医查看,或尽快随宇文护回延寿殿,宇文毓却视若无睹,艰难地走下阶梯,淡淡开口:“鲁国公,送朕回延寿殿。”

    宇文邕强压住心中的悲愤,上前搀扶住皇兄,他感觉到了哥哥身体的颤抖…不禁紧了紧扶住他的手臂,好给他一个依靠。太医赶来想要上前把脉,宇文毓挥挥手,平静地说:“不必了,人生于天地间,岂有不死之说。今日命定如此,没有什么可说的。”说完便在宇文邕的搀扶下缓慢地行出…

    诸人尾随宇文毓行至延寿殿门口,跪地等候,宇文毓只让宇文邕一人进入了延寿殿,宇文毓坐到案前,命宇文邕去床下取来早已写好的诏书,他缓缓打开,看后又递给了宇文邕,一口鲜血吐出,湿了半片黄绢…他沙哑地开口:“四弟,我去之后,你万事小心,登位之前切勿让宇文护对你不满。我早知道难逃一死,所以已备好了一切,死后请将我和皇后合葬,其余诸事一律从简,不得因此劳民伤财,也不必守孝禁婚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