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将法。”他冷淡地扔下这句话。
谢澧兰本来早已想离开,但最后先走的却还是卫子臻,回声渐渐隐没在漫天风雪里,黑夜如水,阴冷的寒潮一股股地灌入胡袖之中。那人的声音也已远走——
“若你真能献上两城,二十个影卫,便完璧归赵。”
所谓完璧,只怕到时候,也不知是也不是呢。
谢澧兰右手托着光滑如瓷的下颌,嘲讽地拂下眼底的碎光。
卫子臻,一向这么禽兽不如。
谁说得准呢。
谢澧兰身边多了一个近侍,他的身子太弱了,需要这么一个随时待命时刻照料起居的人。
这人原是军医出身,和原嵇还有些亲故,姓林名左詹,年约五十,至少目前看来还算身强力壮,握得了剑,也上得了战场。
即便侧壁燃了暖炉,谢澧兰仍是熬不住,捧着一盏热水,拥着棉被在营帐之中烤火。
漫不经心地对加着炭火的林左詹说道:“月州倒是四季如春,适合养病。北燕气候恶劣,入了冬便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林左詹的炭火棍在火焰里拨弄,火星溅起一丝浅薄的浪。衰草一捆入了火钵,转瞬腾腾燃烧了起来,林左詹淡淡回应:“月州也有月州的不是,北燕人性直爽快,倒全无月州那些勾心斗角、结党营私之流,想来局势自然太平些,不至暗流激涌,君王斡旋无力。”
“林先生倒真是坦承,想必在月州也待过不少时日吧。这番感慨,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谢澧兰人畜无害地捧盏而笑,俊秀的面容因为烤火沁出了一层浅浅的汗水。林左詹见了,“呀”一声,听了手里活便劝道:“十五殿下,您还是早早上榻上歇憩去罢。”
“无妨。”谢澧兰不以为意,推却了林左詹好心伸来的手,“我这副身子,畏寒也畏热,我是拿它无法了。”
林左詹沉默了一瞬,他退了回去做上自己的杌子,似乎不太经意便提道:“我听说,十五殿下答应了王爷,要献上寒沧关和平岳城?”
“想必人人尽知了罢。”
谢澧兰掸了掸膝上的落灰,优雅雍容地起身,“林先生,你莫不是得了镇北王的授意,来探听我的虚实的?”
“我只是好奇。”林左詹并未多言。
谢澧兰返身迎着床榻走去,“林先生不是也说了,北燕人性直爽快么?说好听了自然是性子直,说难听了,便是蠢。一直以来,北燕人最赖以自傲的便是胡骑,可如今他们的骑兵被镇北王克制得一动不敢动了,我略施小计而已,两关手到擒来。”
林左詹默然不应。
他捧着谢澧兰扔给他的外披大氅,敛目,神思却转了几遭了。
没有错,这个谢十五殿下说起话来,似乎从未站在北燕的立场过,张口“他们的骑兵”,这镇定自若且近乎自傲的性子,倒是熟悉得紧。
谢澧兰问卫子臻要了一支羽箭。
“十五殿下,你要什么,不妨直言,这一支羽箭,便是请了最好的弓箭手,也顶多射在寒沧关的城墙上。”
谢澧兰倦懒地拂手道:“最好的弓箭手能射到城墙上,那将军呢?”
卫子臻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这个少年知道,最好的弓箭手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营中箭术最好的人,却不是弓箭手,而是他,镇北王卫子臻。
谢澧兰替他说:“我也曾经听闻,大靖的镇北王,三年前还是虎威将军之时,曾一箭裂石,射穿了嘉龙关城垛上的石狮子,如此惊人之威,完全足矣。”
卫子臻道:“你要我做什么?”
“想要兵不血刃么,那么今日夜间,就你我二人,将军陪我走一道吧。这支镶翎羽箭,正好用得上。”谢澧兰微笑。
除了独孤九,卫子臻从未想过,这一生还要听谁差遣,任由人牵着鼻子走。
可他,究竟是怎么了呢?
“好。”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基本会在每个章节之中泄露一些天机呀。
是的呀,独孤九和谢澧兰,是很有关系的两个人啊。
我们家兰兰目前还很柔弱呢,但后边会很强大,听听文案上霸气的宣言!
☆、一箭惊风
是夜,孤寒的一茎白树枝被人掸指摇下无数霰珠,碎玉乱琼般的落了满地。
卫子臻凛了神色,抿着薄唇跟在少年身后,他的手时刻警惕地扣着谢澧兰的脉门,一旦他有了异动,卫子臻会在第一时间,由腕及颈,捏碎他光滑的藕节般的脖颈。
“你带本王到这里来做什么?”
谢澧兰似乎根本听不出身后的声音透着怎样的冷峻,竟微微一笑,牵起了四月的花开,他回了眸,一双镇定自若水光潋滟的浅淡黑瞳,韵致高绝。
那一刻卫子臻承认他的美貌,比他在月州翩然居遇见的那位绿衣美人还要惊心动魄。
谢澧兰难得遇见这位满身弑杀之味的将军看呆怔的模样,慢慢撇过眼,灼热的气息散在冬夜的寒城之外,四野无声,静得只有雪花纷纷泄泄,柔和的温语。
“将军,箭给你。”
少年的狐裘之下,伴随着一声浅笑出现的,便是一支碧寒森光的羽箭。
这是北燕的镶翎羽箭,是皇族所用之物,本来谢澧兰被擒之后,早已尽数落入了卫子臻的手中。
所以说是“借”来的,也并不为过。
卫子臻的黑眸里隐涌着什么,泛着一丝异样的疑惑。但当然他没有言破,只是看着这样成竹于胸的少年,终究难以按捺那份莫名,他问:“你要我射到哪儿?”
“那里!”轻裘缓带,他镇定雍容,一指遥遥往西天而去。
明珠暖玉,孤城之上生辉细泽。那是寒沧关上君王寄箭之物,琉璃幻龙玉的盒子,每日会有人自盒中取箭。
“一般而言,君王和皇子龙孙的镶翎羽箭,都刻有特殊的符文,这一支是我的箭,如果熟知我的人,看到此箭,一眼便能识破。”
城楼离此处还有百步之遥,此际万籁俱寂,深黑的人影傍着一株古木,倒也掩映得虚实难辨。
卫子臻攒了眉峰,“既然一眼便能识破,何苦做这无用的反间计?”这句说罢他的声音又冷了,“本王军务繁忙,并无兴致陪你在这里吹风。”
谢澧兰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惊讶的。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卫子臻竟然看破了他的用意,寒沧关和平岳城虽毗邻而近,但人心不齐,主帅交恶,平衡索上,任何一方的动摇,于两边都是致命之击。
幸得卫子臻兵临城下,他们同仇敌忾,还算有了一点合作的意识。
不过谢澧兰要做的事,还极少有他做不到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谢澧兰低声一哂,“将军自来时便紧锁着在下的命门,一路行至此地,难道又惧了,忽生悔意?”
这个少年果然洞若观火,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不说,并非是不知,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卫子臻深呼吸后,自背上开始解自己的长弓。
阿九死后,若还有能轻易使唤卫子臻之人,便只有这个握着他蛇头七寸的少年了。他的一颦一笑,分明没有修缮,也毫不似作伪,可卫子臻不相信啊,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这么像他的殿下?
“卫子臻答应的事,永远不悔。”他的语气陡然凝肃了起来。
就算不再能实现,就算那个天下,也不再与那个人有关,可他承诺的,他一定不会后悔,也一定会做到。
张弓搭箭。
谢澧兰终于露出淡淡的满意的微笑,避退到一旁。
他一向知道,卫子臻其人,野蛮粗鲁,行事毫不成规矩章法,人家要打仗,阴谋阳谋不知出多少算计,可他偏偏一根筋,油盐不进,只拼蛮力。可偏偏却又,赢得让人无法反驳。
镶翎羽箭被搭在拉圆的满弓之上,卫子臻绷紧了臂上的肌肉,雪夜里,箭矢如流星奔射而去。
刺破了夜的荒谬。
“何人在城下!”远处有人惊呼起来,接着又是一连声的啸叫之音。
卫子臻凛然眯了凤目,“借寒沧关的几只废物助你脱险?痴心妄想!”
他这么厉声一喝,骤然发难,夺了谢澧兰的手腕拖着上马。
被这么禁锢得不得动弹,谢澧兰没有丝毫反抗,他临危不乱地微笑:“将军,我这条命早该绝了,今日若是能拉着威风煊赫的大靖镇北王一道入黄泉,倒也不算枉。”
“闭嘴!”卫子臻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以弓弦将他套入其中,另一手握了缰绳,夹着马腹绝尘而去。
疾速之下,风也随之急促了起来。
谢澧兰受不住这颠簸,一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了。
身后亮了火把,照得莽莽北原多了几许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