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思公子兮

思公子兮_分节阅读_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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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臻座下的紫电青霜本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宝马,原本两人合骑一匹并无妨碍。可是卫子臻却惦着他身上的病,孱弱的少年,一路咳得那么狠,他终究是没有忍心。

    直到速度一降再降,身后的羽箭飞窜而来,卫子臻才意识到事态的紧急。

    谢澧兰的眼疲惫得近乎要就此阖上,他仿佛听到某人熟悉的暴喝:“不许睡!谢澧兰!”

    不许睡,谢澧兰。

    谢澧兰的生死,他那么关心做什么呢。

    卫子臻,你可真滥情啊。

    箭镞飒沓,随着疾风骤雪一道自身后流星赶月急逐而至,身后的马尾沾染了雪花,甚至时候能感受到身后冰凉的箭头。

    卫子臻也不知如何,竟为了一个谢澧兰乱了方寸。

    他是这个世上最像九殿下的人了吧,也许就是为了这一点,他不能让他死。

    骏马长嘶,悲鸣在旷野里哀转,应该是中箭了。

    卫子臻拧紧修眉,少年已经彻底瘫软在了他的怀里,他动了动肩,“醒醒。”谢澧兰目光迷蒙,不知现在情况如何,卫子臻策马回望,身后飘雪曼卷,马蹄声沉如长钟,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

    “谢澧兰。”卫子臻扔了套住他的弓,抱着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

    雪地里滚了几遭,谢澧兰雪白的绣袍已经彻底湿透了,他皱眉带着几分痛楚半睁开眼,卫子臻一闪而过的惶恐让他心头半是嘲讽,“我没想逃。”

    终有一日,他要回大靖,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如何能逃?

    “我知道。”卫子臻的神色绷紧了,似乎有点不敢再抱他,但追兵已至,这个刹那间不能有丝毫的迟疑。

    他把怀里的少年拢入襟袖之间,自马臀后一个手刃,重击下去!

    烈马狂躁地撒蹄奔起来,卫子臻趁势果断地抽出了马臀后的一支羽箭,紫电青霜与主人心灵相通,顷刻间往相反的灌木林里冲出去。

    天黯淡无光了。

    “卫子臻,”少年有气无力地靠着他,“那支镶翎羽箭,是我拿下的第一座城,平岳城。”

    “平岳城?”他一愣,“不是寒沧关?”

    然而眼下,他不想听这些,北燕严寒之地,到了冬季,这城郊外的一片死地寸草难生,难以隐蔽,若他抱着谢澧兰还能有紫电青霜的脚力,他现下完全可以钻入灌木丛,可惜来不及。

    北燕人到底还是不傻,知道那马上没人,转身便会兵分几路。

    卫子臻能做的,就是带着谢澧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索阳。

    然而他能想到的,北燕人自然也能想到,只怕已循着路经前往埋伏了,他弃了大道,暂时奔往小路。

    “要是没有你这个包袱,本王岂会像此际这么狼狈?”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早在阿九死时,除了这天下,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撑着这口气的了。

    但这话听起来却像是埋怨,谢澧兰虽将头埋在他怀里,闻言却还是嗤笑了声。

    “将军弃了我,要全身而退,自非难事。不如便在此刻,杀了我吧。”

    卫子臻的脚步差点因为这句话停驻,他的心泛起难以名状的异样,可是谢澧兰的脸色这么苍白,却这么冰冷,他便知道,他是认真的。

    然而就连他也不知道,他要留着谢澧兰做什么。

    北燕王并不十分看重这个儿子,他分明早就看出来了,留谢澧兰作质子,犹如鸡肋,无用而已。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些阴诡之事,杀他留他,并无分别。

    “谢澧兰,你献了索阳,转眼又拿下平岳,难道就是为了这么叛国卖民地死?”

    怎么会有这种人?

    卫子臻以为他的求生欲非比常人,所以才能献上一城,忍着屈辱到他营中,甚至替他谋划。他一直以为谢澧兰是如此渴望着生的。

    “呵呵,人之一世,总想着任性一回啊。北燕王对不住我,我当然要以牙还牙。”谢澧兰的气息细得几乎不见了。

    卫子臻彻底愣了。

    是谁曾那么说呢——

    “被那些条框束缚久了,孤偶尔也想肆意一回。”

    独孤九在月州,第一回任性,买通了几个五岁孩童,让他们提着臭鸡蛋在礼部尚书的门口砸。

    最孩子气的殿下,最意气飞扬的殿下。

    卫子臻来不及更深入地回忆那一段往事,身后,马蹄声终于又纤毫不差地传入了耳中。

    “呵,不死心的北燕人。”他发狠一样的看着怀里的少年,“今日就算我拉着你一起死,也绝对不可能放虎归山。”

    一面缓坡清晰地出现在面前,卫子臻度量坡高长度,抱着谢澧兰跳下去,以损伤两根肋骨为代价,倒也值当。这面坡,策马难行,他可以再争取更多的时间。

    卫子臻将少年放了下来。

    谢澧兰的双脚着地,又不着痕迹地退到了他的侧后。

    因为他需要确定,如果现在临坡一脚,就能结束卫子臻的性命,他应该果断地下腿。

    他算准了一切,一路上伪装伤病缠身拖着他,甚至算准了卫子臻会抱着他到这里来。只是他唯一没算计到的是,卫子臻竟然真会因为他耽搁到了现下这种地步。

    这是最好的机会。

    谢澧兰的眸光微微一冷,面前雪花在暗色里纷乱,落满了卫子臻的白发银丝,他好似还在专注地算着如何下这陡坡。

    只在这一瞬了,为了蓄力,他已经又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受给了小攻一支箭,小攻问:我射在哪儿?

    妈呀,作者君自己写着写着就污了哈哈哈。

    小卫和小谢在一起了,一定把这段重新来一遍!哈哈哈~

    ☆、同生共死

    但谢澧兰的这一脚终究没有踢下去。

    他的身体之弱,似乎远超出了自己的估量,这一腿腾挪得太慢,若是这样卫子臻也不能察觉,那他便枉为镇北王了。

    可最后却是,说时迟那时快,谢澧兰的腿才提了一尺高,卫子臻鹞鹰返身,迅若惊鸿紫电,他已经勾住了谢澧兰纤腰可怜的一把腰,绀紫色的披风震落一袭雪花拢入了他,谢澧兰来不及惊呼,那一瞬间被横拦着滚下坡去,脊背顺着冰凉的青岩,撞得肺腑拧结生疼难耐。

    卫子臻要害我性命。谢澧兰意识涣散之间,这么想道。

    雪坡上交缠的两道身影,下落时难解难分,缠了生命的藤,结了网将其间的人寸寸蚕食鲸吞。

    “谢澧兰?!”他迷离地半睁着眼,正看到身上伏着一个喘着粗气的男人,双眼爬满血丝,掩不住惊恐忧虑。

    “我还没死。”谢澧兰虚弱一笑,深黑如点漆的眸蕴藏了他看不出的冷意。

    卫子臻扶着他贴着石壁靠过去,脚下是一块硕大无比的青岩,稍有不慎便会脚滑摔倒,卫子臻浑身仿佛浸在水里,冷汗外冒,一只手摸到腰间缠着的软索,解下来,勾住坡上的半截枯枝,另一手托着谢澧兰的肩抱着他艰难行进。

    “给本王睁着眼睛!”

    那么怕他睡去,那么怕他一睡不醒。卫子臻的心难以抑制地颤抖。

    若是会呢,同阿九一样……

    不,阿九不一样,阿九早已尸骨无存了的,谢澧兰,他不会是第二个独孤九。

    谢澧兰唇色发白,沾了雪的晶莹,也阻不了干涸的裂势,卫子臻经年行军,从未觉得军旅生活是一种磨难,可是看到这样的谢澧兰,竟动了恻隐之心。

    他紧攥着绳索,不知是叹息,抑或只就事论事,他说:“你这样,是该长在月州的锦绣繁华里的。谢澧兰,你吃不了苦。”

    他看着少年精秀绝伦的面貌,心道:也没有谁真的舍得让你吃苦。

    摸索之间,卫子臻探到岩壁上的空洞,软绵绵的一层雪,伸掌一推,便将其凿穿,竟是别有洞天,里边的空间宽敞,能容纳数十人,他喜上眉梢,抱着谢澧兰进洞,“先躲一躲。”

    天色空濛,不知尽处的灰暗,藏匿着如何的危险与绝境。

    寒沧关的守卫在查阅四周发现并无异状之后,有另一头的骑兵发现了卫子臻的紫电青霜。于是一行人拨转马头,并未久做逗留。

    卫子臻怀里的少年,温度在渐渐流失。

    “好冷。”他哆嗦着唇瓣,浑身都在颤。

    卫子臻正要将他搂住,却被谢澧兰推开,“别、别过来!”

    他一怔,苦涩地看着意识已经混沌不清的少年,然而一低头才发觉,自己身上仍旧披着一身铠甲,浸了雪水了,难怪冷硬如铁,可他的四肢纵然无感无觉,也没什么可怕。否则,冷觉盖不住痛觉,他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谢澧兰。”

    谢澧兰僵着五指蜷缩起来,岩洞滴着水,卫子臻看到这样怯弱发抖的谢澧兰,竟怔了怔,难以言喻的感觉,严丝合缝地将那颗旱死久矣的心勒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