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谢澧兰满足地喟叹一声,他轻声道,“我现在要说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了。”
能让这个少年说是“不太好”的事情,那就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卫子臻肃了面容道:“说。”
谢澧兰微微叹气。这才是卫子臻,即便面对可能存在的巨大威胁,也有这种稳固桀骜的气性,真是让人……不爱都难。
若他不是他,也许迟早会忍不住……
“如果你是独孤瑾,你会怎么做?”他终于恢复一贯的从容淡然,唇边含着一朵烟霞般的粉瓣。
卫子臻扼不住内心的激荡,在他的唇上浅浅地咬了一口,少年任君施为,眼眸清明不动声色,卫子臻却可耻地乱了道行,心湖动荡。“我要是独孤瑾,一定会把卫子臻彻底困在北燕。”
“是了。他既要你帮他提防北燕,又要你永世不成他的威胁,可哪有这么好的事?”谢澧兰的眼眸冒着小小的一簇一簇的火,华而不艳,魅色内隐,“我相信你肯定知道,他和石梅子私下颇有来往。想必石梅子谏言让他在北燕多放消息,宣扬独孤九死于北燕摄政王之手,误导镇北王一路北上抢关夺寨。不过,这位殿下却是个急性子,他不放心,要亲手绞杀你,所以这次回月州,只怕不会轻松了。”
卫子臻不疑惑独孤瑾的险恶用心,他俯下脸,大掌摁着谢澧兰的腰身,与他抵着额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问罢又叹息:“你这狡诈的狐狸,如何甘心受降的?本王身上,可有你想要的?”
“当然有。”谢澧兰微笑,他从他的怀里钻出来,直了脊背凑近前亲了亲他的眼尾,狐狸般的缠着他,一根修长的指抵住他的胸膛,“我要你这里。”
是他的心么?
卫子臻挑眉,“哦?你要本王为你痴迷?”
“呵呵。”谢澧兰直笑,却不答话,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卫子臻叹息如雾飘散在周遭的烟尘里,“不管你要什么,本王都给。”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卫子臻。”少年柔弱无骨的手绕过了他脖颈,冰凉的寒意沿着筋脉而下,仿佛能将人的血液都僵住,卫子臻无奈地吐出胸臆之间的闷气,谢澧兰已经轻笑着道:“世人都说,你重情重义,对独孤九矢志不渝,怎么,我要的东西,你也能给么?”
从无人能看破,那絮花飞云恍若初春三月的少年笑容底下,是怎样一阵一阵的薄凉。
他的话触碰到了某个禁忌,卫子臻的心顿顿地一抽。
他别开了脸去,“不要在我面前一直提他了。谢澧兰。”
你到底是我心中立誓绝不姑息的北燕人,还是北燕的皇子,我害怕我恨你,我更害怕,我爱你!
谢澧兰识趣地不再提,将头埋在他的锁骨处,温润的笑渐渐变得阴柔。
点齐人马之后,卫家军沿途撤回月州。
一向以行踪飘忽疾打快战的卫家军,此次行军却拖了半个月才到大靖都城。即便是那位孙沛献上的爱女孙琇莹,也一路扬鞭而行,飒爽英姿令人称叹,也不知是为了谁竟耽搁至此。
直至将要进城之前,已近傍晚,众人于野外就地扎营,镇北王卫子臻怀抱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从马车中徐徐走出,他们才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进入正题啦,作者君把进度拉了再拉,相信我,本文的进度绝对飞似的往后跑。
☆、古都繁华
连绵的营帐外燃着数百火把,明月下一行深墨色的雁影斜穿掠过。从北燕到月州,气候宛如从数九隆冬直如三月春暖的江南,谢澧兰终于褪了大氅,改披了一件月白色烟轻百水流纹锦裳,坐倚着身后的遒壮的树,脸色苍白,却多了几分微笑的生气。
就连孙琇莹偶一回顾,对上他宛如吸纳了整片月光的眸,也不禁微微心乱,薄红霞艳的脸藏不住心事。
她没有留意到,谢澧兰面朝向的地方,永远是那座古朴庄严、又透着恒久的神秘气息的月州城。
谢澧兰把手藏在白袍底下,淡淡扬唇,无声地吐出四个字。我回来了。
改道从南门进城,是个风轻云淡的朗日,谢澧兰坐在轩华高骏的马车之中,风荡过帘,前方卫子臻和他骑的那匹马一览无遗。索性他不看他,侧面去掀帘。
满城百姓相迎,蜂拥如浪。
这种盛况是谢澧兰少见的,他突然明白,卫子臻在朝中树大招风,而永真帝一压一放始终不曾真正动手的缘故。是忌惮。
君衡扶着红栏的手指猛然收紧。
是他么?马车里那道孱秀如幼树的少年,可是当年名满月州、白衣风流的少年郎?
君衡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的复杂,直到马车辚辚而过,他皱着眉听到身后飘乎的声音,还渗着他不解的愁绪,那人轻叹:“君衡,你真是无药可救。”
他突然返身走了过去,将床褥上衣衫凌乱的人重重地压到榻上,凛然的黑眸逼迫下来,隐忍的狂风骤雨,只要身下的人再多言一句,他顷刻扭断他的手腕。
独孤琰幽静的眼波似一朵乍开乍谢的白昙,清露成滴的破开眼眶滑入绵软的枕中,他看起来似乎有一些绝望,又有些挣脱了什么的期待。
“恭喜你,找到了比我更像他的人。”
他早就知道,那个北燕的十五皇子,亦是一袭白衣便能天下闻名的病娇皇子。早该如此了,哪怕他再爱君衡,再舍不得君衡,可这么当一个人的替身……真的很痛。
“呵,即便我找到了,你也不可能解脱!”君衡一个挺身,隔着衣料直直地撞向狼藉不堪的某处,他发狠起来,独孤琰根本承受不住,他呜咽了声,泪如清涟地滚落。
“君衡,你混账!”
他一面骂着,一面承受更多的快感,直到君衡脱了下裳,不顾他欢好之后的脱力虚弱,竟然再一次进入了他。独孤琰还在骂,可他根本懒得去倾听,将他翻过身背对自己,用滚烫和灼热将他根深蒂固地占据。
他失态了。
以独孤琰对他的痴迷,往往不需要强迫,他只要稍加撩拨,对方便难捱地主动缠上来,磨着他不肯离开。君衡自己都不甚明白,胸臆之间那股无名怒火到底所从何来。
他将这股火发泄在独孤琰身上,毫不吝惜,更无温情。
即便是被他骂,也好过他那么云淡风轻地祝他找到新猎物。真是,膈应。
这场纠缠直到傍晚方才止歇。暮色染了大朵大朵低垂的云,远天相接处坠下橙红的絮团,澄溪如练,翠峰如簇,将浅紫的雾岚拥揽入怀,又迟疑之中慢悠悠吐出一口荒凉的郁气。
看进独孤琰的眼里,四合八荒,似乎一直便是这种荒凉。
无人迹,无生气。不如归去。
君衡将手从盥手盆里拿出,仔细理了发冠,店小二正候在外边,他伸手从门缝里接过饭菜,便挥退了第三个人,搁在红木方桌上。
“你不吃饭?”
独孤琰苦笑,他哪里吃得进去?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头顶湖蓝的软帐,流苏如水波荡开参差浅浪,晃入那一片毫无生气的眼眸里。他知道,有些话已经苍白得难以启齿。
可他必须问。“你为什么要和独孤瑾合谋呢?”
皇子的身份,锦绣的前程,独孤瑾有的,能许给他的,他每一样也都有,且毫不逊色。
君衡执箸的手顿了短短一瞬,他偏头不惊不怒地看向榻上人,“七殿下果然也是个聪明人。”夸赞完,便讥诮地拉下了唇角。
“我的聪明,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独孤琰眼底的水泽滚入衾被间,乌发散乱,两肩圆裸,肌肤白光如玉。他慢慢将那双血红的眼藏起来,声调喑哑,“你是阁老的独子,想要何种荣华,自己伸手便能拿到。你要我给九弟偿命,可我早已将性命交托在你手上,是你自己迟迟不取。君衡,我已经猜不透你想干什么了。”
新的替身,也在今日入了月州。
独孤琰于自己,已经是弃子。所以,他才那么绝望么?
君衡唇瓣微颤,却果决地撇过头,“在得到他之前,我需要一个泄火的工具。独孤琰,没有人比你更像九殿下,所以,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哈哈哈。”独孤琰大笑起来,这笑声听起来不像高兴,而是歇斯底里的绝灭。
谢澧兰一觉酣睡,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在寒苑之中,桧木萧索,横着几茎一言难尽的枝丫,满地落叶,无人清扫。
“这是?”
寒苑里空无一人,谢澧兰踱步几遭,最后冷笑着勾了勾唇,卫子臻这是要软禁他。也对,他一个敌国皇子,一个俘虏,不囚禁起来,还能放他自由不成?
荒园萋萋,阶前两处梧桐含泪,点滴不休。
入冬已经将半,转眼年节将至。月州的烟火,可比往昔的盛许多?
谢澧兰终于找到了寒苑的南门出口,挂着西域绿萝的门纤影婆娑,如果没有那两个扫兴的黑甲卫,谢澧兰不会觉得煞风景到胸口堵闷。
“卫将军呢?”
一人恭敬的执剑回禀:“将军今日回府,便由御史中丞大人、户部尚书大人拉着他一道前去王宫赴宴了。”
卫子臻连克数关,至少在明面上看来,的确有功无过。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便是他的归期太久,有拖延之嫌。
“将军可说了,将谢某人禁足于此苑中?”
谢澧兰的声音微微泛冷,近乎不屑和嘲弄。那两人怔了怔,对望一眼,齐齐感到为难。
他们这副躲闪的架势,谢澧兰单看着便知晓,却并不显山露水的负了手,眼波清澈,似一径碧华风脉莲香,将远山的黛色都簪入了眉间,秀昳绝伦。
这么清俊美貌的少年男子,比起九殿下来只怕也不输了,又听闻一路上将军对这名俘虏极是看重照料,那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下谢澧兰似乎动了怒,他们万不敢就此触了霉头,因而方才那人又视死如归地站了出来。
“将军不多时便能归来,烦请谢十五皇子稍后,待将军回府,定另有指示,我等不敢妄自做主。”
“好忠心的人。”谢澧兰微笑,“谢某冒失了。那请你告诉卫将军一声,谢某多谢他一路盛情厚意,在寒苑设下酒水,请他一叙。”
“自然转达。”那人颔首之时,终于松了口气。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