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思公子兮

思公子兮_分节阅读_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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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称病是权宜之计,但用不了多久,真相大白于人前,卫子臻抗旨不尊,永真帝必定难做。

    现在时日尚浅,未到时机,那群以独孤瑾马首是瞻的老臣们选择了缄默。

    下朝之后,永真帝沉着脚步回后宫里去,杂花生树的后花园,砌了整块的嶙峋兀石,亭榭间跌跌撞撞的宫装女人,两道卧蚕眉,朱砂花钿,斜红飞倚,正打着扇扑着什么。

    这是冬日,既无蜂蝶,也无蚊蝇,永真帝有些惊奇,待走上前几步,才发觉这女人很有几分熟悉。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直至身后的宦者压低了尖音道:“陛下,那是七殿下的生母。”

    仍占着宫中一席之位,封了个婕妤,因为早几年遭人陷害,现在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这是宦者未说出来的话。

    永真帝细细思来,他和这女人已好些年头未见过面了,不但她,就连她生的儿子,他也不大待见。因为君衡闹得满城风雨,于皇家而言更是一桩丑闻,永真帝平素只要念及独孤琰,便觉得胸臆之间有股直欲发泄的嫌怨之气。

    但见那女人单纯地扑扇,追逐着虚无跑去,他的心里还是难言的。

    不知不觉便问出了口:“老七近来在做什么?”

    七殿下除了那身皇族血脉,并无官爵加身,平素行事作风,不会为人所忌,自然也便没什么人知晓,宦者哈腰拱手:“奴才不知。”

    “召他进宫一趟吧,便说他母亲想念他了。”永真帝说罢,便复杂地望着天叹了声。

    那谕旨下到独孤琰的府上之时,青年正阖着那双凤眸沉睡,锦被沿着床榻滑落了半边,门外有人传唤,也听不见答复。

    独孤琰身边的书童匆匆迎上去,“天使稍后,我家殿下身体不好,正在休息,天使稍容片刻,小的去传唤几声。”

    宦者点头答应。

    书童赶忙扭头跑回去,大喇喇闯门而入,阳光才抛入一线,里头风神奇秀的男人,漠然地站在面前,神色很有几分不耐。而他身后,独孤琰的床褥整齐地贴在身上了。

    书童呆了呆,再也顾不得此刻宦者仍在房门外的园中等候复旨。

    寝房的门被关上了。

    再对上君衡时,书童显然口气不善了,“君公子,你害得我们家殿下还不够么?”

    才十七八岁的书童,敢这么瞪着他,指着他的鼻子说话。

    君衡不屑地嗤了声,“我不跟你废话,把外面那人乱棍打出去!”

    “凭什么?”书童的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这是我……殿下的宅院!”

    一个外人,敢这么颠三倒四吆五喝六的,书童气哼哼的恨不得冲上去揍人。

    君衡说完这句话,懒得理会似的,他回到独孤琰的榻边,青年凤眸紧闭,眉峰宛如乌墨,玉白的脸毫无血色,他看了会儿,便皱眉将人抱起来,横着腰将他纳入怀里,趁书童目瞪口呆,他冷冷挥斥道:“难道要你家殿下这样去见人?”

    “你……”书童气急,“还不都是你害的!你说,你到底对我们家殿下做了什么?”

    殿下虽然身子骨弱了些,小病小灾没少过,但这种一睡便好几日,不思茶饭的时候却从未有过,就连大夫也诊不出所以然。

    君衡恶劣地挑唇,在怀里青年的唇上印了一吻,书童气得跳脚了,他反笑道:“就做了这些。”

    “你你你!”无语凝噎的书童,真的要哭了。

    君衡不搭理,他低下眉头,目光触及青年的唇,微笑着喃喃道:“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可爱?”

    握在手里的指头动了动,独孤琰吐出虚弱的气息来,君衡有些惊喜,他却反掌推开了他,扶着床喘着坐起,书童见他终于醒来,喜出望外地凑上前来,君衡看这小子前来凑近乎,咬牙差点将他踹翻在地。

    “申年,不可无礼。”

    书童扁了扁嘴。

    身后的独孤琰满意地笑了,他的阿七自然是向着他的。

    独孤琰将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接着又道:“不可教天使久等,我梳洗一下便去接旨,先请人到正堂,奉上茶水。”

    “是。”书童答应之后便走了出去。

    独孤琰再度虚得要倒回床榻上,君衡拖着他的肩,有些难以自觉的颤抖,“不要逞强。”

    “没事。”独孤琰不着痕迹地撑开手,弯腰去拾自己的鞋履,“父皇他近一年没有理会过我了,难得……”

    不知怎的,君衡突然想起独孤瑾的那句话“我的七哥从生下来便不得人惦记”,心中顿顿地抽痛。

    他起身下榻,拦下独孤琰的手,替他把鞋套上,独孤琰沉静地看着他,曾能穿透一切的澄明目光,有几分死灰般的岑寂,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去。

    “君衡,住手吧。”

    君衡的心跳随着手一道停滞,他呼吸凌乱地抬起眼睑,青年面容惨淡,自嘲地笑,“我没什么再好求的了,身如槁木,不如归去。君衡,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应该成全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妈呀,这对写得越来越有感觉,怎么办?

    当然,小卫和小谢的虐点更高级一点,在后边哈哈哈。

    最后,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的啦,么么哒大家。

    ☆、面见陛下

    君衡的目光,摇摇曳曳的,碎了。

    他仿佛是今天才认识独孤琰,曾经,那个青年追着他跑了满城,只为他回眸相顾。彼时,一川飞絮如烟,彼时,他们都还年少。固执的七殿下,还有些率性胡为,驾着马车踩翻了无数路边摊,最后在城郊的一株柳树下,扶着丫杈对他边喘边笑。

    那时君衡就觉得,他要找的,是一个绝顶聪慧之人,独孤琰永远不在他的考量以内。

    可他今遭却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那个青年,他什么都知道。

    不说,只是有些默契,近得触手即碎,独孤琰不愿揭穿罢了。

    君衡托着鞋履的手慢慢松了,他放下来,唇角扬起一抹故作轻松的浅笑:“阿七总算聪明了一回。”

    独孤琰的手在被褥上抓出了一朵金菊花的褶皱,他移开眼睑去,看似淡漠,只有唇舌间缭绕不散的腥咸,让他不适至极。

    “君衡,我还有几天?”

    窗棂外的雪鸟,歇憩了,安谧的寝房里,只听到青年如是说道。君衡的脸色也归入山水般的稳静,“半个月。”

    半个月啊,原来还要带着等死的绝望活那么久。可也足够他做完最后的安排了,独孤琰低低道了声谢,他穿好鞋起身,柔弱的风一丝一缕地吹在君衡的脸上,他不吭声地跟着独孤琰。

    直至独孤琰的手放在门闩上,他不回头地道:“君公子一向不喜惹上闲言碎语,便在此止步吧,稍后我遣人送你。”

    君衡一僵,他定在了原地。

    由着独孤琰一人离去。

    独孤琰坐上前往皇宫的软辇,那一方谢澧兰也接到了来自永真帝的圣旨。这不是口谕,而是真正的圣旨,违逆不得。

    谢澧兰正在园中烹茶,清俊的眉眼,恍然而过的妖冶,隔着袅袅的热雾隐约匿没,白衣沾了曦光初染的霜华,潮汐般随风迤逦起落。

    “殿下。”

    谢澧兰眼见来人拾级而来,沉毅不变的面色,玉质光滑的手指拈起了茶水壶修长的柄,“我还没起,让天使再等候两刻。”

    分明是起了,却睁眼说胡话啊。

    那人瞪着眼睛不说话,谢澧兰轻叹,“何事?”

    藏蓝软缎锦袍、作劲装打扮的青年,恭谨地站在远处纷纷扬扬的朱槿花里,“殿下的尸首……找到了。”

    谢澧兰终于脸色微变,他侧目而来,“详说!”

    “是。”闫风将今日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道出,“北燕的摄政王对殿下的身体有不轨之心,属下等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偷梁换柱,将殿下的尸首转手而出,但那尸首虽是在北燕雪地藏着,可是因为毒入骨髓,早已损坏,面目全非……”

    “停。”越说越偏,谢澧兰扶了扶额,“孤不想知道那具尸体毁坏到了何种程度。”

    到底是自己曾经的身体,能跑能跳,四肢健全,比起他现在这副僵硬的、一经风寒便大病缠身的皮囊来,谢澧兰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怅惘。

    但老天既然还算长了眼睛没有收走他的性命,如此拳拳厚待,岂能辜负?

    “是,殿下的尸首,因为遍身是毒,所以……”

    谢澧兰终于忍不住要瞪了眼闫风,“别再说‘殿下的尸首’这五个字!”他听着瘆得慌。

    闫风果断被噎住了。都既成事实了,殿下使什么性子呢。

    “是,殿下的……身体,因为无法挪动,现在仍安置在索阳,尚未入土。”

    “那就别入土了。”谢澧兰熄了炉子里的火焰,淡淡地撇唇,“我会亲自去索阳城。”

    “殿下?”闫风纳闷。他自然应该觉得奇怪,以谢澧兰的身份,留在朝中是四面楚歌,虽然手中还握着一点私军,再加上卫子臻的影卫相助,是如虎添翼,可要逃离月州这座藩篱却仍显得不够看。谢澧兰这自傲而笃定的口吻,还真是熟悉的旧日里的目下无尘。

    缘何觉得熟悉?

    因为殿下死之前,对那个北燕摄政王也是这么一副态度……

    “刚愎自用害死人啊殿下。”

    闫风喃喃自语了一声,谢澧兰瞟过眼来,“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