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她无奈叹息一声。
蓦然回首,才发现身后也有个小人儿在无声叹息?!
……
????什么情况!
她无语凝视,暗骂近日来太过闲散,竟然连这点起码的警惕都已经失去?
此时微微蹙眉,无奈摇头——
寒毒潜伏,导致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竟然是看得见的变化。
或是心境或是心情,都无法作为精神不足的借口。
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这般懒散?哪里还有杀手的警觉!
近来夏侯旋越来越繁忙——
她一个人在大帐里也是百无聊奈,而夏侯旋手下军纪甚严,又怕遭到敌袭,不让她随意出入自如,害得她每次出来都要堂而皇之的打个报告才能进进出出。
每每抱怨写报告写得手酸,夏侯旋对此无可奈何,才任她自由来去。
今夜,恰逢这小萝卜头在附近抹泪。
大概是她沉默太久,以至于这孩子不小心路过她身边而不自知。
此时大眼瞪小眼,她瞪着那兔子般红红的眼儿,两相对视,各自是呆愣与茫然。
她觉得今天似乎心情甚好,反正都是夜猫子,便干脆拉来闲聊了几句。
这小萝卜头,赫然便是旋部之中混进宴营那个萝卜头!
据闻原先也是出身官宦世家,却仅因家父与宰相素来不合,一句谏言便被钻了空子。
宰相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导致整个家族满门抄斩。
心怀恨意投入敌营,又人微力薄而不得志!直直感叹年纪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百里雁也只能叹——
世道零落如此,小孩儿都怀着一腔恨意,未免妨碍心灵成长?
心神闪动间,余光瞥见面前架着桃雅大老远背来的桐木古琴,她眼光闪了闪?
素手轻扬,一个下滑音止住悲伤不已的小萝卜头儿花花眼泪,她顾盼一笑,似乎明月都失了风姿。
因为从没体会过家人温暖,她终究没体会过那种失去家人的遗憾,而今能做的不过无声安抚而已。
素手轻扬,悠扬琴音应手而起!
曲调悠长直把人带入某些温情回忆,恍惚失神间,有声音轻扬低婉唱腔而起,丝缕缠绵。
“但愿月长远,星辰迎风起,哪叹世间多苦?往事随风,堕尘缘。”
语调一转,金戈铁血之气起戟戳来!
她眼光微闪,看向远方,这战役鲜血背后——
究竟孰对孰错?谁知?
“叹月圆,金戈沙扬滚滚来,怒波涛,几多尘缘几多苦?尽搏铁血抛黄沙,为团圆。”
她眼光闪了闪,似乎此时,突然也有些开始理解夏侯旋的苦衷。
十余年温声隐忍,何尝,不是为了家仇国恨?
她记得当时她和孟旋一出谷便来过这里一次,却也只是短暂的停留。
大抵那时,便有阴谋悄然酝酿,无声成型。
她眼光看向远方,看向那珍珠般密布于黑暗中的营帐,眼光淡淡。
悠长低音一颤,空旷山头间琴声也是一颤,温润缠绵又扑面而来,抚平心头激荡未平之苦,仿佛记忆中家乡团圆意扑入胸臆,让人沉湎,难以自拔。
她声音浅浅,化作温润悠扬的长音,轻唱:
“枕戈望,家一方,巧笑嫣然流波眄,意香甜,人团圆,月下如意得梦圆~”
一曲将尽,多少睡梦中人闻着浅浅琴音睡去,轻轻舒缓了微蹙眉间。
唇角含笑,似乎战事吃紧日日操劳间,终于难得做了一个美梦。
一曲得终,平了凄苦平了彷徨,心中窒闷仇恨散去大半,换得一丝清风朗月照心间——
百里雁今天心情格外的好,轻轻拍了拍身边小萝卜头的脑袋,眼中意味深深,含笑:
“问君能有几多愁?不过快意百年化作黄土一抔,顺心如意则已,”
小不点呐呐望着,她轻笑了笑,低语:
“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仇要报,日子也要过的。”
不知山下月朗星疏空旷平野上,夏侯旋若有所思,望着山头琴音传来之处,目光柔柔,似水。
“少主,方才是……”
夏侯旋抬手止住了话音,回望军帐,有人酣然入睡,也有人被温润琴音歌声唤醒。
此时探出人头几多,他挥手笑了笑:
“将士们快睡吧,今夜应该是个月圆好眠之夜才是。”
待军帐中渐渐安静下来,夏侯旋却依旧在月下沉思,似乎缅怀什么,会心一笑。
此夜,的确应好眠。
却无人注意,远远山头所能望见的天边尽头,却充满了让人燥热烦闷的气息,对慎国的将士而言,却是个无眠之夜——
夜袭!
远方十几里处,突然有火光乍现,急速而来。
小萝卜头儿一惊,一惊呐呐不知如何反应,此时却也能清楚地意识到情况危急,低声微颤惊呼:
“敌袭?!”
百里雁也眼光一眯,看向远方,神情严肃。
她起身,一手揽小萝卜头一手抄起琴案,就着崖边纵身一跃!
小萝卜头儿还在惊愕中无法自拔,百里雁却几个起落到了帐前。
她放下小萝卜头,飞快回到自己帐中取出包袱,示意小萝卜头儿快去通知其余军士迎战,小萝卜头儿顿时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跑向大帅营帐!
却蓦然顿了顿脚步,愕然回首:“姐姐你呢?”
她愣了愣,有些不大习惯姐姐这个称呼……
却也只是一愣,并不打算解释。
她嫣然一笑,月色下,似乎有血色森凉无声蔓延,她语气悠悠虚无缥缈,轻轻启唇,却令人通体生寒:
“月黑风高,杀人夜啊~”
而此时,月光静缓,有什么在夜色中无形,缓缓流动——
流动的,是肃杀气氛。
何人黑衣黑马,寂静无声,于夜色下缓缓前行?
又是谁,站在几里外的山头估算着范围?
脚边一排七股八杂的小瓷瓶,若是花欲念在这里,便能认出这便是百里雁一路来宝贝似的带在身边的东西。
她拉出颈间紫水晶哨子尖声一吹!山下便有士兵顿时回过头来,谨慎打量片刻后,发现来者只有一人?
当下一挥手分出一队人去截杀她,并不耽误总体行程。
百里雁不疾不徐,打开了脚边两个白色瓷瓶——
白色烟气淡淡渺渺似乎融入了月光,使得月光更如牛奶般莹润流淌,此时又消散于清风中,顺着百里雁身后的劲风吹向远远山下。
她一兜手,兜起了包袱,顺手兜起了脚边的瓷瓶,此时她将包袱往身上一甩,便已经自腰间抽出了软剑,含笑——
月色下容颜清丽,却沾染了血色光华。
几人逆着风,仅仅是这般一望。
逆着风闻见了香甜的气息,蓦然察觉之时,却为时已晚。
一众人经验丰富,此时也不想着冒进,从怀中摸出了火箭旗花,动作迅速快猛,却终究快不过百里雁的剑,呼啦一声便血溅三尺!
几人便保持着手捏旗花的动作,不可置信瞪大双眼,仰倒下去。
而百里雁却不停留,切瓜砍菜般收割完人命,衣不沾血的向前线掠去。
月光如水,照的人神智清明。
……
夏侯军营。
军帐间锣音乍起,一众人美梦被扰,慌忙整理好行装出现!
却只有宴营之人遇事不慌,此时收拾完毕出来,已经是整装待发!
百里雁的军事化管理,集合了现代精华浓缩萃取,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萝卜头儿见人已经出来的七七八八,此时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敌袭!”
众人一惊,一望,前方十里明月昭昭,哪有什么敌袭?
心有犹豫,却也不放松警惕,手持兵器列阵站好。
夏侯旋出来一看,萝卜头却连忙跑上去拉着夏侯旋袖子低声焦急的唤:
“姐姐在前面。”
声音小小,只有夏侯旋听到,他却一惊,趴下在地附耳一听,脚下阵阵轰隆声已经传来!
一排火线自天边接近,照亮半壁天光,气势汹汹而来,当下下命迎敌!
众人上马前进,当先远远便只看见有人一飘白衣悠然飘来,身后白光闪闪如同众星拱月,身姿超然。
却不时有流箭擦身而过,她轻盈闪躲,并不狼狈——
那一抹飘白,于滚滚洪流前一立,便如同渺小的沧海一栗。
尚未看清面容,夏侯旋却已经踏马而行飞奔而去,当即加快了行军速度!
百里雁却并不紧张,抬手一撒,接连抛出几十个白瓶,如同天女散花——
沙场中却如同摇曳飘洒的地狱之花,娇弱绽颜,或被谁大刀劈开,化作一捧白烟,又或者被战马踏于足下,化作一地齑粉。
她在前方,带着猫戏老鼠的游刃有余,戏谑开口:
“这个没毒,你们信不信?”
当下刀光几闪,又有几个瓷瓶应声破裂,不如她笑声清脆,恍如银铃轻摇,只听娇笑一声战场中格外清晰如同响在耳边!
那人一身白衣飘逸,含笑伫立血光剑影之中,恍若地狱招摇的引魂之花,诱人失神。
这几声脆响,却又有粉雾弥漫,绽放,朦胧了月色半帘。
百里雁却手指一弹,急速飞跃中不甚清晰,却有人眼光一凌!
洪流中有人‘怦’一声自马上栽倒,唇角绽血,众人才急忙勒马——掩鼻,后退三步!
身后却有战马收势不及,一个撞一个顿时乱成一团!
百里雁却在大笑着跃远,半空中声音清脆传来,带着戏谑:
“不过是些胭脂香粉,瞧把各位吓的?”
几人一乱,一个偌大阵型却转眼出现了缺口,眼看其余人快马加鞭就要将那白色身影赶上,却又是一个瓷瓶抛出,来者下意识挥刀一砍,叮铃脆响中她在娇笑:
“这个有毒哟~”
将士不信邪,直冲而上不减去势!眼看就要抓住百里雁衣袍,却愕然发现口鼻间的血已经蔓延满脸,满口满身都尽染了淋漓鲜血?!
他愕然一抹,闻声已经摔下了战马。
身后马蹄接踵而至躲闪不及,便注定——
只能骨埋沙场,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