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幽让开道路,任百里雁像逛后花园般在军营里闲晃。
知道她的来意她不加阻拦,夏侯旋去了前线备战监军,希望赶得及回来……再见她一面。
百里雁静静负手离去,身后有人在悠悠叹息——
如何不是为这复国大计而耽误了夏侯旋许多光阴?
夏侯幽惋惜的想着——
若没有这诸般种种,没有她这个亡国公主的娘亲,没有国仇家恨,是否他也能静静成长?
若他没有复杂身世没有心事缠身,是否也能早早的发现自己的心之所向而将她把握,共同度过那许多岁岁年年而后修成正果?
此时也在安居乐业,朝夕相伴?
从此平平淡淡柴米油盐,安渡一生?
此时她却只能摇头惋惜——
因夏侯旋无端蹉跎的岁月,因那纯真与美好就此擦肩而过。
因百里雁一步一步,前方诸般道路,却再没有通向夏侯旋一生的一条。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
百里雁一步一步,不停。
站在他素来高坐的大帐里,不语。
今日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她静待着结局出现。
带他走,或看他留。
她只要他活着。
因她见不得所有人世间不应再有的痛苦别离发生在眼前——
前生是孤儿的自己今生失去了亲情,最后竟然在夏侯旋身上找到了温暖,因那十余年的相伴,她便注定不能眼看着将他的性命弃之不顾。
她的心坚定的装着洛玄,也不能因此而放下这多年纯真友谊,尤其是在她眼皮之下一笔勾销。
她不知站了多久,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忙忙碌碌,大抵是回来传送前线消息。
而无人靠近这边。
这议事大帐素来由不得随意出入。
素日来也少有人能靠近这里。
而此时,有人一步一步,步伐坚定,向这里直直走来。
她蓦然回首,谁站在黑暗中,火光不甚明朗倒影修长身影。
他难得一身薄甲戎装在她眼前出现,火光倒影薄甲寒光闪闪也照不亮他疲倦眸色,此时看着她却不经意流露出宠溺与温情。
听他轻叹:
“你素来不肯听话,如何还在这里?”
她不语,也不看他,是以也没看见他身后的手指微拢,指尖夹着细细银光闪烁,暗夜,无声。
他放下帐帘步步走进,在她身后三步伫立,他怅然低叹:
“你这是放不下我吗?”
有人悄然逼近,紧贴帐边死角,竟也无人察觉。
而他眼光闪了闪,一丝思索自眼底极快闪过,随后寂静无声,化作他轻轻抿唇,此时选择保持沉默。
她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启齿之间带着无奈。
“江山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般,命也不要。”
夏侯旋对答如流,带着多年相处素日来的亲昵与调侃,失笑:
“江山如此多娇,英雄为之折腰,”
她嗤之以鼻,冷哼不语,他也并不在意,接口道:
“美人如此多娇,英雄可以连江山都不要。”
她翻个白眼,这非常时期还有心思用歌词来调侃她?
是不是她思虑过甚了!竟然还在担心他!
帐内一片黑暗,每一片心事都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帐外却有人眼光更复杂的闪了闪,一腔心事翻涌被他勉强压下,此时长出一口气,不敢出声,无声诡异。
黑暗里气氛一片诡异。
她素来知道,其实夏侯旋表面散漫骨子里倔强,不然也不会相处十余年来将身份瞒得死死,而表面轻松惬意。
此时能若无其事的调笑,想来也藏不住心中着实沉重。
她轻叹一声,摇头。
她心绪翻涌,也忘了注意那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步步逼近。
直到猛然被夏侯旋从身后环上,她愕然一愣!却并没有试着挣脱。
帐外,洛玄双眼紧闭计算着帐内的步伐与位置,此时静待她的挣扎与反应,然而等了许久……
没有……
无论是挣扎或是言语,统统没有……
黑暗像是洪荒猛兽一次次冲击心里的防线。
孤男寡女不点灯……他虽不愿把雁儿想的那么龌龊,却奈何心里火焰滋长无可抑制。
他的心绪也在猛然翻涌,他双手紧握成拳,隐隐发颤,险险就要冲进门去!
然而,没有,他也没有。
也许理智压住了冲动,哪怕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
空气变得寂静,细细感受那颗心被寒凉晚秋的风一吹也失去温度,又怅然仰首闭目。
帐内无声似乎温存,却有人眼光蓦然凌厉,夏侯旋拥着她,眼光也带着那一刻的无声与纠结,翻覆而煎熬,因他深知,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抱她。
她就要嫁做人妻,而因此与他——
步步别离。
两个人都无声近似温存,又在这温存中兀自横插一枚冰寒银针,她装作不知,他也装作不知,只紧紧拥她入怀。
似乎他也想起当年凝华阁她寒毒突然发作将他紧紧相拥的一夜,回忆总在分别时带着特别的重量,直直压上他的心,似乎就要停止跳动。
他表面不说,其实早已习惯十年来她的相伴。
又或许早早向往着期待着憧憬着,那相伴的时光再久一点,再久一点,是否就能算作永远。
而当别离就在眼前时才知——
原来相处的时光总在飞逝,未曾因谁的不舍而停驻匆匆脚步。
他欢喜着,欢喜此刻见到她表示她心里他多少也算有些重量,而他也怅然失落——
失落着从此她那颗表面柔软内心冰封横折的人儿,从此被洛玄暖化,就要进驻其中?
他开始羡慕洛玄的幸运。
帐外洛玄却不知其中辛酸——
他神色平静指节泛白,在里面越来越久的沉默中越来越凉,一如和煦秋风也突然带了早冬轻寒凌冽。
静静将一颗心也包含也拂过,再吹凉。
化作第一枚六角冰花的霜雪,悄然酝酿,隐藏在头顶层层的厚厚乌云之中,静待滑落引燃的时机到来。
江山多娇不足惧,美人在怀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