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一阵子没有玩这个了。”老人带着一些感慨说。他黏着魔法细线的手指在桌上轻划,棋盘上的一小块区域就彻底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庄,里头只有不到三十个人,酒馆中的人能看见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一部分女人走到村庄外去摘果树上的果实,一部分女人坐在大石头上用树叶缝制遮蔽身体的衣服;而那些看上去比较孔武有力的人也跟着分成两批,一批在村中开垦土地,一批拿着简易的弓箭往树林中走去。
这就是老人所选择的开局。
酒馆里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哪怕客人彼此说话也将嗓门压得低低的。
坐在里卡多身旁的安德烈看着身旁的里卡多:金发的少年并没有像老人一样用手从棋盘上蘸出一条细线,他双肘搁在桌面上,两手交握,正盯着自己这一半的棋盘面露沉思。
接着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属于里卡多的这一面棋盘也突然亮起来:但这一块出现色彩的地方可和老人的村落完全不一样,这是岩壁的下方,岩壁上有一个一个细小的洞窟,赤身裸体的人类正从一个个岩壁中慢慢走出来,他们看上去可要比老人的村民孱弱许多,而且两手空空,一点武器也没有。
看着面貌生动的人,哪怕明知道对方只是由魔法凝聚而出的,安德烈也忍不住升起几分担心。
但就在这个时候,岩洞中又走出一个人来了,所有先前走出来的人都朝他跪拜,他有衣服,手里还拿着形似教会主教权杖的东西。这个高壮的男人拿着手里的权杖朝天空一致,一只大鸟就从天上掉了下来。
所有的没有衣服的人都开始欢呼起来,他们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大鸟拖到面前,而后点起火堆将大鸟身上的肉一块块用石头砸下来,放到火堆上烧烤……
随着棋盘上色彩的出现,除半透明蓝色已经的彩色光辉也出现在棋盘周围。
代表土元素的黄色光带流转的速度最慢、代表水元素的蓝色光带就像一条缩小的河流、代表风元素的青色光点是最飘忽不定的、火元素始终没能真正聚集起来,只有在棋盘中夜晚降临,魔法人点起火堆的时候,它们才在周遭欢快地跳跃。
安德烈看棋盘看得有点久了:老人的村民一直按部就班地行动着,打猎、种植、建造房子、再不停地向外扩张,他拥有的村民里每一个人都差不多;而里卡多拥有的村民里,除了最开头那位有魔法的能拥有绝对的力量之外,其他人都孱弱得好像一个指头就能捏死,当然事实上他的村民也确实开始出现死亡了,大多都是因为疾病而死的……
他突然觉得周围有点热还有点暗,忍不住用手中的魔法书当扇子扇了扇风,同时转头向周围看去,一下子就被密密麻麻挤了一酒馆的人群给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他找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身边的玛莎问。
玛莎苦笑说:“在这一两个魔法时之中吧。我想去拿冷风箱都不知道怎么往外走呢。安德烈,要不你带我挤出去?”作为一个女性还是一个走轻巧路线的女箭手,玛莎还真的不容易从这一群五大三粗的佣兵中挤出去。
安德烈点点头,正要站起身,站到一半的时候又突然停住重新坐下。
“你等等。”他对玛莎说。跟着拿起手中的魔法书,冲着面前的棋盘摇了摇。
一缕细细长长的蓝色光芒突然从那道环绕着棋盘的河流上延伸出来,玛莎亲眼看见这道光流在一刹那间就自动分裂成无数指甲壳长短的线段,然后每一截线段同时向四周抽出六个尖角,再飞快地隆起变厚——看上去就跟一朵霜花一模一样。
玛莎因为惊叹而瞪圆了眼睛,她看着静静漂浮在自己面前的无数霜花,忍不住敬畏地说:“安德烈,然后你打算……?”
“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把这些分出去……”安德烈说,几秒钟后,他放弃了用魔法实现自己的目的,直接伸手往前一捞,手腕一抖就给自己周围的人每人丢了一朵霜花出去。
人群中传来微小的躁动,也是同一时刻,里卡多遗憾地松开双手:“我输了。”
“你觉得什么是魔法?”老人突然询问一句并不相关的话。
“改变世界的力量。”里卡多毫不犹豫地说。
“那么如果将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种人,你会怎么划分?”老人又问。
这一回里卡多沉思了片刻:“有能力的人和没有能力的人。”
老人说:“不是魔法师和普通人?”
“不,并不是。”里卡多说。
坐在对面的老人呵呵笑起来,他敲敲桌子,让酒馆的侍女再送上一杯招牌酒过来,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卷羊皮纸丢给里卡多:“如果有兴趣的话就看看吧,不过我暂且只对你有兴趣。”
里卡多微笑着接过了,再次说了一声感谢,就将伊泽克森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掌心,和安德烈一起准备离开。
拥挤的人群因为世界棋的结束而慢慢散开,周围无数的人想要朝里卡多和安德烈走去,却又在踟蹰中丧失了机会。
离开了月亮花酒馆的街道,安德烈终于找到机会询问里卡多:“刚才那一位是?”
“丹迪·查特,是近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没有魔法天赋而被魔法协会破格授予魔法师徽章的人。他被称为‘思考者的头脑’,在魔法理论上时常有让人耳目一亮的观点。”里卡多稍微详细地和安德烈说。
安德烈说:“……就那个糟老头?所以他到底来找你干什么?”
里卡多笑起来:“别这么说,查特法师的外貌可和他的头脑一样让人耳目一新呢。至于这一次,大概是给我一份入学邀请函吧?”他举了一下手中的羊皮纸,“他是伊杜纳学院的考察者,负责为伊杜纳学院挑选学生,据说在他担任考察者其间,伊杜纳学院的学生入学率是史上最低的——他在魔法上面非常严格。”
安德烈沉默片刻:“你说万一有刚刚觉醒魔法血脉的没认出对方是来考察自己的魔法师,然后直接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会说话的、该死的老家伙’赶出去了呢?”
里卡多失笑:“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安德烈:“难道不是很有可能发生吗?”
里卡多:“……”
安德烈:“……”
里卡多在大街上停下来,不太确定地说:“……这种事情还是不太可能的吧?那么出名的人物和那么明显的特征,怎么会有魔法师认不出来?”
安德烈心说我不就完全没认出来吗,他对里卡多说:“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你真是个没成年的孩子。”说着他抓住里卡多的胳膊,用巧劲轻轻向上一抛,就跟以前无数次一样,把里卡多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瞬间的失重过后,里卡多抗议说:“我已经长大了,安德烈。”
安德烈大笑:“还有好几个月呢!我的小弟弟,等你真的长大了,我一定不再这么干!”
“我对你的保证毫无信心。”里卡多无奈地说,但他并没有在安德烈肩膀上挣扎,和安德烈之间的对话也让他暂时忽略了自己手中的伊泽克森……下一瞬,呆在他手中的伊泽克森从他手里跳到了地面,几下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里卡多彻底愣住了。
24、影响
两米高度的**让还没有完全发育好的身躯感觉疼痛,高大的异族挤占本应该很宽广的生存空间。伊泽克森在人们脚下的缝隙中快速穿行着,和里卡多特有的联系让牠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此刻和本体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对方并没有马上追上来——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从牠内心升起。
兴奋?不,并不全是。
愤怒?好像也没有多少。
愉悦?或多或少有点,但也只有一点。
松了一口气?牠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紧张。
不过在快速的奔跑的过程中,伊泽克森恍然记起来那些久远的过去:好像牠曾经也有这样的时候,弱小、卑微、在巨大的人与巨大的人之间完全依循本能地猎食,用尽一切办法拥有更多更多更多的能量。
这样到了最后,牠就被人们恐惧地称之为伊泽克森。
阴影之主。
好几个街区已经消失在身后,和本体的距离越远,牠越虚弱,但受到另一个人类心灵的影响也越薄弱。
伊泽克森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当两者的联系因为距离而被压缩在最薄弱的阶段的时候,牠不止因虚弱而趴在街道上,也想明白了最近一段时间里自己的异样。
亲切、愉快、喜悦,那全都是人类才会拥有的感情。
微笑、抚摸、亲吻,那全都是人类才会进行的动作。
来自人类躯体的囚笼让牠的神经也跟着错乱了——
没有错,数以千万计的生命里,人类相对于牠比蚂蚁相对于人类还渺小。牠根本不需要接触、思考、体会什么是‘人’,就像人不会去在意蚂蚁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可是当真正接触的时候,牠突然发现这个种族也并不太难以容忍。
伊泽克森发现自己居然这样想着。
是因为牠像一千五百年前被斯坦维特困住那样重复困在一个人的体内所以毫无斗志吗?或者是因为牠失去了力量所以开始怯弱与逃避吗?
不,都不是。就是可以容忍。
轻柔的手指,软软的头发,酸酸甜甜的食物,还有属于对方的更为柔软的嘴唇……
也许可以……
牠低头沉思着,并没有注意到阴影笼罩在自己的上空。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之前。
在伊泽克森刚刚自里卡多手中跳下来,里卡多一下子愣住的时候,安德烈就注意到那个白色的小身躯了。他立刻将里卡多从肩膀上放下,马上往对方跑掉的方向追去,却被身旁的人抓住手臂:“——等等。”
“里奇?”安德烈回头问,“那只明光虎——”
“没事,没事。”这个时候,里卡多已经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他对安德烈说,“牠去散个步而已,我待会就去把牠找回来。”他不等表情明显有些疑惑的安德烈说话,立刻转了话题,“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安德烈不花什么功夫就决定像以前一样听里卡多的,他没有再去管跑掉的伊泽克森,而是接了里卡多的话说:“那个糟老头叫丹迪·查特,是一个没有魔力的魔法师,给了你一封伊杜纳的邀请函——说起来你决定了要去哪个学校了吗?”
“当然决定了。”里卡多说,同时在心里默默感觉着伊泽克森的位置:他显然并不如自己对安德烈说的那样放心伊泽克森自主的‘散步’,之所以没有立刻去找对方,是因为里卡多同样清楚,除非伊泽克森就在他的眼前吃人,否则依照对方现在离本体越远越虚弱的情况,牠现在只有被人吃的份。
何况,里卡多忍不住想,所有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他需要,伊泽克森当然也需要,也许让对方没事的时候自己逛一逛,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能保证安全……嗯,人类和伊泽克森双方的安全……
“那是?”安德烈的声音在里卡多耳边响起来。
里卡多集中自己的精神跟安德烈说话:“要不要猜一下?”他也只是这么问一下,并没有等安德烈真的去猜,直接给出了答案,“是阿贾克斯学院。”
“是沐法师在的那所学院?”安德烈说,“为什么会选那一所?我记得它并不是最好的学校。至少弗雷特法师的罗联学院就更好一些。”
“但那所学院最适合我们。”里卡多话里没有任何犹豫,“对魔法师而言,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而且你认为我真的那么吃香?”他对红头发的侍卫长微微一笑:
“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我相信我的想法和几位法师的想法并不相差太远。”
里卡多和安德烈站在街上对话的时候,沐和弗雷特也正站在城堡之上进行交谈。
这两个灰袍法师还是像最开头的那一天一样,一个人占据一个方向,彼此距离远远的,似乎生怕对方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袭自己。
沐并没有因为弗雷特的到来而撤销鹰眼术,因为后边来到这里的弗雷特也做了跟他一样的举动:他先用鹰眼术看了看在革马士大洋的幻术双头蛇,接着又用鹰眼术在卡兰城中寻找里卡多的身影。
“现在才找人恐怕太迟了吧?”每次看到弗雷特,沐就忍不住阴阳怪气,究其原因,除了两个人学生时候就不对盘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上一次看好的一个最优秀的学生被弗雷特用卑鄙的手段抢走——这直接导致了他在阿贾克斯考察者中的威严一落千丈。
弗雷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就是一个代号学生吗?需要你记恨这么久?”
“一个代号学生!”沐重重地重复道,他的怒气就像被注入空气的气球一样飞速膨胀,“你说得真轻松啊!一个学院总共才有三十个正式的代号学生,每一个都是学校重要的战力组成部分!如果只是‘一个代号学生’,你干脆把他还给我怎么样?”
“得了吧,”弗雷特冷漠地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世界级的真理。”
沐深呼吸几口气,冷笑说:“你觉得你的眼光这么好?我们走着瞧!”
“你的依仗就是里卡多·雷特吗?”弗雷特说,他很轻易地在卡兰城近十万的人口中找到了像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要我说,”他将目光移到里卡多身旁的那个红头发少年身上,接着就因为对方身上刺眼的光芒而微微眯起眼睛,“我倒是更看好安德烈·雷特,如果没有意外,他可比里卡多强悍多了,或许未来能成为莫隆比王国第一人……从综合战斗能力来说。”
听到这句话,沐终于得意地笑起来:“那也不关你的事。”
“是啊,实在太叫人遗憾了。”弗雷特的口吻里一片惋惜,“可惜安德烈的脑袋实在不清楚,非要跟着里卡多一起,不管我开什么条件都不动心,否则我就直接把他带回罗联去了,罗联学院刚好缺了这么一位强攻手……”
“至于里卡多嘛,”弗雷特的目光又移了回去,“确实是一个很有才能的学生,可惜罗联学院已经有了一位足够聪明的组织者了,一个队伍里不需要两个头脑……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么聪明的孩子是不会甘心做一个普通学生的,你把代号学生的位置留好了吗?”
“这可不归你操心。”沐不咸不淡地说。
弗雷特笑起来:“没错,没错。说实话,要不是罗联学院已经有够多天才了,就看在找一个强攻手得到一个组织者,或者找一个组织者捆绑一个强攻手的份上,我也愿意给他们一点优惠。那么这一次,我就不和你竞争了,祝你好运,期待我们的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一本黑色封面的魔法书出现在弗雷特手中,跟着一片黑光从弗雷特手中腾起,转眼将魔法书笼罩其中!
魔法书在黑光中飞速翻动,一个眨眼的时间就翻到画有时空门的一页上。环绕整本书的黑光在这个时候一股脑儿涌入这张纸页,又自纸页中倏然射出。
一扇传送门出现在弗雷特的面前。
弗雷特给了沐一个礼貌的告别,然后迈步进入面前的传送门。
魔法门敞开又闭合,几秒钟后,灰袍法师连同传送门一起消失在城堡的天台。
沐为对方的离去而恶狠狠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再次看向里卡多的位置,自言自语说:“就这样吧,可别再拖了,我猜那个角度新颖的《我们的魔法》一出来,会有很多本来没兴趣的学院也派考察人过来的……”
最近的卡兰城平日的气氛比以往节庆时候还要热闹,那篇《我们的魔法》一经发表,带来的影响比他预估的还要迅速与巨大。
但里卡多现在并没有心情为自己计划的成功而沾沾自喜,他一个人走在街道上,一刻不停地遵循意识里的感觉朝伊泽克森的位置前进。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担忧突然离开的伊泽克森。
但这事实上并不太必要。
不管伊泽克森的过去,单纯就现在来说,伊泽克森的本体一直被锁在他的体内,伊泽克森暂时寄居的明光虎或许会因为某些意外而受伤甚至死亡,但这并不至于影响伊泽克森的意识——也就是说,哪怕明光虎这个躯壳死亡,伊泽克森最多也就只是回到他的体内而已。
排除掉真正的危险,还剩下的就只有感情了。
不到一个月的相处,他对伊泽克森确实存在着某种复杂的感情,但目前来说,他更愿意将之准确地称为‘影响’。
来自最初“封印”的影响。
他现在之所以能使用魔法,是因为当初在伊尔伊索米山洞将伊泽克森的本体吞噬并封印在体内。
但这个封印除了能让他使用伊泽克森的力量之外,也让他的精神和伊泽克森的精神联系在一起。
伊泽克森会受到他的影响,他当然也会受到伊泽克森的影响。
而且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这样的影响也超出他的预期——仅仅十来天的时间,对于他未来几百年的生命不值一提,对于已经生活过千万年的伊泽克森更微小如尘埃。
但改变确确实实已经发生。
他在担忧着伊泽克森。并无法区分这样的担忧是针对伊泽克森本身的,还是针对伊泽克森可能对人类造成的威胁的。
也许最准确的说法是两者都有吧。
里卡多带着沉甸甸心往前走,他一路上都在反复思考和犹豫着,一直到他依循着感觉,来到人群外的小巷子,在巷子的垃圾堆旁边看见了正蹲坐在地,一下一下舔着自己布满血污的毛发的伊泽克森。
25、烤鱼
这是一条远离主干道的死胡同,到处弥漫着食物发酵之后的腐臭味,伊泽克森就蹲坐在一个大垃圾堆的旁边——事实上这个小巷子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垃圾堆,根本让人无从下脚——牠的左手边就是鱼骨头和一滩黄绿色不知道由什么混合而成的液体,苍蝇就在上面嗡嗡嗡地乱飞着,不时还偏离预定路线围绕着伊泽克森飞上一圈,看上去对兀自舔舐毛皮的小猫也不少兴趣。
里卡多走近伊泽克森的脚步稍微停顿一下,眼前的画面让他不可遏止地联想起某些东西:比如真正的、可怜的、刚出生就没有父母的流浪小猫……
蹲坐在地上的伊泽克森也看见了里卡多,牠冲他招了一下爪子。
这个动作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里卡多挥去自己脑海里有关流浪猫的想法,快步走了过去,在伊泽克森面前蹲下来:“没事吧?”
伊泽克森没有回应里卡多的话,牠在里卡多蹲下来伸手的时候就向前轻轻一跃,跳到了里卡多的手掌上。
属于少年的、还十分纤细白皙的手掌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往下坠了一下,又立刻挪回原位。
色彩斑驳的小老虎在同一时间借着这股上托力三连跳,从手掌到胳膊再到肩膀再到脑袋,然后才又舔了一下前爪,懒洋洋地说:「放心吧,我可没有把你的同类吃掉呢。」
里卡多的脑袋因为头上突然增加的重量往前点了一下,就像是在同时附和伊泽克森的话一样,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确实没有质疑伊泽克森的意思:“先下来,我看看你的伤。”
伊泽克森没有立刻回应,一直到里卡多从地上站起来,准备向外走去的时候,才慢悠悠一甩尾巴,再一次三连跳跳到了里卡多的掌心。
里卡多这个时候才真正打量着仅仅分别了不到一个魔法时的小老虎:它看上去十分凄惨,黑白相见的毛皮有三分之二的地方被血染红,左边的后肢微微撇着,每次行动的时候都会不自然地拖在一边,似乎受过重击,脖子靠近脑袋的一块地方的毛被抓秃了,靠近左眼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伤痕,到了现在还在不停渗着血,因而小老虎的左眼只能始终眯着,并不时地用没怎么受伤的前爪抹一下面孔……
里卡多带着伊泽克森走到了外边的街道上,他手中看上去十分可怜的小老虎引起了周围许多过路人的在意。
但被在意的本体倒是十分舒服地趴在里卡多的掌心,还挺活泼地用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里卡多的手腕。
里卡多站在路中间沉思一下,询问手中的伊泽克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怎么样?」
伊泽克森“嗷呜”地打了个哈欠:「什么地方?」
「海边,我可以烤鱼给你吃。」里卡多说。
有节奏拍打着里卡多手腕的尾巴停在半空中,跟着无意识地打了个愉快的圈:「好,我们去吧!」
里卡多所说的海边当然是紧邻着卡兰城的革马士大洋。
来自海面的强风与巨大海浪全被魔法船上的防护罩阻隔在外,并不算巨大的魔法船在海风中轻轻摇动,在这个魔法已经深入到生活中各领域的世界里,在选择带伊泽克森来这里烤鱼吃之后,里卡多十分平常地靠着意识连接引诱了一条鱼跳上船,接着又用元素聚合凝聚了一个火球慢慢烤着鱼。
魔法船上并不缺乏各种烧烤用的调味料,当伊泽克森还在旁边盛了清水的小水盆里洗去身上脏污的时候,里卡多手上的烤鱼已经散发出了浓浓的焦香味。
伊泽克森黑色的鼻头抽了一下,两只前爪扒着水盆边沿用力往前一跃,已经略有踉跄地落在了里卡多身前。
里卡多微笑着将手中烤好的小鱼递给伊泽克森抱着,然后将小老虎连同牠正咬着的小鱼一起抱进怀里,拿起一旁的毛巾,开始擦拭对方身上的水珠。
「你的手艺还真不错。」伊泽克森已经在咀嚼鱼身上的嫩肉了。
里卡多动作轻柔地翻着伊泽克森身上的毛发,作为第三季文明的顶阶魔兽,虽然暂时还十分虚弱,但是在伤势愈合这一方面的能力,已经开始逐渐显露出来了——从陆地到海上的近一个魔法时里,明光虎身上的绝大多数伤口都已经愈合,只有受到重击的左腿还有点不利索:「谢谢夸奖,」但里卡多自觉自己的厨艺水平也就只处于记得把鱼内脏拿掉并把鱼烤熟的层次,「晚上让玛姬婶婶给你做好吃的,你不喜欢吃什么东西?」
这可真是个有难度的问题,伊泽克森吃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想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说:「洋葱?」
「行,那晚上我就让玛姬婶婶烤肉的时候不放洋葱。」里卡多说。
「……不,还是放吧,」伊泽克森的口吻不太确定,「我只是觉得味道有点特别,还是可以接受的。」
里卡多:「……」
伊泽克森倒是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又低下头,咬掉了鱼骨头上的最后一口肉。
里卡多将干净得丢到流浪猫聚集地也不会引来任何一只饥饿小猫的鱼骨头从伊泽克森的嘴边抽出来:「其实我以前经常来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看岩壁?」伊泽克森随口回了一句,就看见了位于冽风山脉上的伊尔伊索米山洞——正好是他前一千五百年的‘住所’。
里卡多也在这个时候肯定地说:「来这里看你。」
「然后下定决心变成怪物吗?」说实话,伊泽克森现在的心情还挺不错的。
里卡多说:「……嗯,也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所以你现在想对我说什么?」伊泽克森看着自己沾了油的爪子,牠有点舔一舔的冲动,但里卡多在牠将冲动实现之前用毛巾擦了牠的两只前爪。
「没有什么,」里卡多回答,「只是带你来这里看看而已……」
并且我做了第二个决定。里卡多在心里这样想道,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像当时终于决定去伊索山洞之后那样,从心里搬出了一块石头,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你做了什么第二个决定?」伊泽克森的声音冷不丁在里卡多脑海里响起来。
里卡多托着小猫轻轻向上一抛:「你猜呢?」
小小的白色身躯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整圈的旋转,猫科动物黄色的眼睛和里卡多蓝色的眼睛对上的下一瞬,伊泽克森就重新落到里卡多手里:「……你的心情愉快得过分了,我猜不是什么好事。」
「不,就是个大好事。」里卡多轻松地纠正伊泽克森。
「那是什么好事?」伊泽克森追问。
里卡多没有回答,他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毁灭第三季文明?」
「你不是有我的记忆吗?」
「太庞大了,只整理出来一小部分。」
「因为你们太吵,」伊泽克森说,「而且占用了太多能量。」
完全不出意料的回答……里卡多刚刚想着,就看见伊泽克森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带着满脸的餍足说,「对了,你放心吧,在你还生存的时间里,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吃你的同类。」
「我有跟你说过这个要求……?」里卡多问。
「你不需要这个承诺吗?」伊泽克森说。
「不,极为需要。」里卡多飞快接口,「不过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的整个生命在我的一生中也就只是打个盹的长度。」伊泽克森轻松地说,「用打个盹的时间换点不一样的娱乐也挺好玩的。」
「包括不一样的食物?」
「当然。」
这个稍微有点幼稚的话题最终一直持续到里卡多和伊泽克森回到城堡。
早一步回来的安德烈就等在门厅前,和他一起坐在客厅里的还有来自魔法协会的沐。
在几个小时前刚刚做了最后决定的沐对着进来的里卡多微微一笑:“里奇,如果你现在没有事情的话,我们能聊一聊吗?”
里卡多的目光和安德烈的轻轻一碰。
跟着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坐到沐的对面,脸上已经浮现出让人舒服的微笑:“当然,沐法师。”
26、不合格的利益集团
“我想阿贾克斯学院,包括泛大陆上所有的知名的魔法学院,你都不太陌生吧?”沐单刀直入问。
“知道一些。”里卡多说。
沐并没有对里卡多一如既往的谦虚做任何评价,他自顾自地接下去:“那么我们首先来确认,你既然知道绝大多数魔法学院,相比也了解同一个国家的魔法学院之间、不同国家的魔法学院之间、东西两个大陆的魔法学院之间无休止的赛事吧?”
里卡多微微颔首以表示自己听过这一个。
“那么你觉得魔法学院到底是什么呢?”沐话锋一转,真地问起里卡多了。
里卡多仰着头稍微想了一下:“不太合格的利益团体?”
沐在心里又给自己看中的幼苗加了分数,从这颗幼苗的长势来看,好像用力拔一拔也没有什么问题啊……他飞快继续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前一段时间拖得太久了的缘故,现在他简直分秒必争,就怕说道一半又有另外的学院考察者出现横刀夺爱:“没错,斯坦维特大陆上每一个魔法学院都是一个利益团体。但这个利益团体同时还是气氛很浓重的学术团体,并且因为这种‘对知识的渴求’的学者气场,我们很难对同样的学者下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里卡多耸了耸肩膀,他看着开始百无聊赖的安德烈——本性偏向佣兵的少年确实很难理解这种差不多和妇人之仁等同的行为,当然这并不是说佣兵每天都杀人,只是当发生利益冲突的时候,佣兵、侍卫、任何一个武职都会毫不犹豫地敲断对方的胳膊和腿,必要的时候当然也毫无压力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跟着又转回视线说,“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在魔法协会监控下不同学院的赛事出现,根本目的是为了以和平的方式正当瓜分大陆上的各种魔法师需要的利益。”
“——就是说魔法遗迹什么的?”安德烈在一旁插嘴。
“或者金矿什么的。”里卡多补充。
安德烈给了里卡多一张震惊脸。
这回是沐笑起来:“得了,有那么值得惊讶吗?难道魔法师不用吃饭了?何况很多魔法研究也需要金钱的支持啊……”他收回了发散的话题,“知道什么叫做‘代号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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