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迎春花

第 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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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仲亭心里叫苦,愁闷了半天,口吃着说:“水山,凭良心我是愿意革命的,可是参军你晓得,我可是干过几年啦”

    “这更好,老战士重上前线,比新兵强多啦上级会更高兴要你。”

    “我是说”江仲亭胆怯地望水山一眼,“我的意思,该别人去干啦。”

    “什么”水山突然站住,前额上那三条皱纹在跳动,“说了这半天,你还是不愿去啊”

    江仲亭不敢抬头,悄悄地向烟锅里装烟,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水山望着他那萎靡不振的样子,把咆哮的声音压下去,吞了口唾沫,咽下冲心而起的怒火,语气深沉地说:“仲亭哥你胡说些什么谁对你讲的,共产党员可以说革命我干过了,该你们干啦全中国不,全世界的共产党员和穷人都这末想,那还会有革命的斗争吗劳动人民能解放吗还能建设共产主义社会吗你,你真糊涂啦”他越说越急,最后把右手一挥,又沉重地溜达起来。

    江仲亭的脸紧紧伏在膝盖上,象准备挨打似的,两手把头抱住。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准备迎受江水山一顿火暴的痛责,然后他一声不响地走开。但这次失算了,江水山为说服这位在一起战斗过的战友和兄长,他以不寻常的毅力,一次再次抑制住奔腾的火性;缓和下来说:“仲亭哥,你的为人,兄弟知道。难道你忘了在部队上受的教育”

    “没忘。”仲亭闷声地回答。

    “你忘了咱们过去受的苦遭反动派的害”水山感情沉重地问。

    “没忘。”仲亭嗫嚅道。

    “不你忘了,全忘了”水山激动起来,眼睛瞪大,紧对着江仲亭,“你,江仲亭同志全忘了本,忘了共产党的恩情忘了一个党员的责任多少人拼死拼活流血牺牲,换来今天的解放,今天的日子可是你,一个共产党员,不去解放全中国受苦受难的父母兄弟姐妹,变得象个守财奴,就知道自己的房子、土地,过好日子,打算老婆生孩子,好给你顶门户,接香火你全叫你的老婆和土地害啦你满脑子盛的是自私自利”

    “你不要糟蹋人”江仲亭喊叫着,扭歪脖子横视江水山。“我糟蹋你”水山气愤地说,“这是对你的好话,其实你的心也快变黑了”

    “胡说”江仲亭跳下炕,激烈地反抗道,“你江水山不要忘记,江仲亭没白沾光,为抗战流过血汗”

    “好,英雄”水山恼怒地扬起眉毛,粗皱纹在额上猛烈地跳动,“你流过血哼,你把参加革命当作扛长工,出了多少力,就该得多少工钱是不是走你去对着西山根那十九个烈士说去你就说,你们大家在地下听着,我江仲亭为抗日负过伤,现在该过好日子啦走你去试试,你敢不敢这末说”

    江仲亭被挖苦得全身象针扎,脖子胀得紫红,羞恼地吼道:“你不要说那些我问你,党的参军原则是什么”“是自愿”水山怒目紧逼对方,“可是,你是个共产党员”“党员怎么样党员也不能受强迫”仲亭满有理地喊道。“什么,你说什么”水山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骇人的光芒,向仲亭逼近。

    江仲亭骇然地后退着,喃喃道:“你,你要怎么样”“你这个混蛋”江水山怒吼着,照仲亭肩窝打了一拳。“啊,你打人”江仲亭惊慌地叫着。

    “打打死你这忘本的东西”江水山全身被愤怒的火焰燃烧着,脸色惨白,嘴唇青,“哼不能强迫象你这样自私自利展下去,成了新财主,人民还要革你的命我先叫你知道知道革命的厉害”他又举起了拳头。

    江仲亭猛地扒开衣领,侧身送到江水山眼前,指着肩膀上的伤疤,大声叫喊:“好,江水山你打吧,照这儿打”

    水山的拳头突然僵住在半空。他的脸搐动一下,变成紫红色,眼睛在向一起合拢。

    “打呀,打呀”仲亭指着伤疤叫道,“这是我救出命的兄弟给我的报应你打吧,水山”

    江水山喘息片刻,蓦地瞪大眼睛,看着江仲亭肩上那块闪着红光的枪疤,声音喑哑地说:“你不要拿这个吓唬我,我不是因为你在战场上抢救过我才住手不管怎么说,这是敌人给你留下的。我打一个挨过敌人子弹的人,我有罪。去吧,上政府告我去吧”说完,他象喝醉酒似的,身子失去平衡,沉重地倚在墙上。

    江仲亭愤怒地说:“你不要说好听的,我自己有腿”大步向外走去。

    曹振德家正在吃饭。桂花走进来,低声叫道:“大叔,俺有点事。”

    “说吧。”振德吞下口地瓜干,望着她。

    桂花看着春玲、明轩和明生,犹豫着不开口。

    “走,到外面说。”振德放下筷子,领桂花来到大门口。桂花脸烧,手抚弄着衣角,悄声说:“就是你吉禄,要参军。你看”

    “好嘛,青年人该这末做”振德脱口说,但心里立刻涌上来:“他哥吉福牺牲的信刚来,他再走,冷元哥怎么吃得住啊不能让他去。”可是对着桂花他不好明说,感到为难。桂花低声诉道:“他参军我没意见,可他这次出去送公粮,脚底下磨起石棱,夜里痛得直哼哼,白天为不叫别人知道,还装着没有事。大叔,你说这怎么能打仗啊”

    “是啊,这是不行。”振德附和道,“你该劝劝他,别着急呀”

    “俺说,他哪里听”桂花委屈地说,“说多了,他还说出一些不好听的话来。”

    “他说什么来”

    “说,说要和俺离婚咋的。”

    “你信他的”振德笑了。

    “那也难说呀”年轻媳妇悄声地叹了一口气,“唉”“你们小夫妻过得那末好,怎么能离婚”振德安慰她,“这冒失小子,你不要信他的。”

    “我也知道,他是吓唬我。”桂花很高兴指导员体贴到自己的心情,“大叔,他听你的话,你和他说说吧”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桂花细耳一听,忙说:“大叔,他来了。你听,一步高一步低,黑影里走路和个瘸子一样。嗳呀,别叫他看见我,出去怕碰上,这可怎么办”

    振德给她出主意道:“你躲到牲口栏里去吧。”“哎。大叔你可好好说说他啊”

    桂花刚溜走,吉禄跛着脚走上来,他认出门口的人,忙叫道:“大叔,我找你呀”

    “我这不等着你吗”振德被这对年轻夫妻的行动搅得心里轻快起来,暂时压下这两天被吉福牺牲的消息搞得沉郁的心情。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吉禄奇怪地问。

    “我会算嘛,”振德笑着,“我还知道你来干么。”“干么”

    “先别问。来,跳个高我看看。”

    “跳高跳高做么”

    “你别管,尽管跳吧”

    “我吃得太饱,怕跳断肠子。”

    振德假生气地说:“好哇,在大叔跟前你还敢撒谎我看你不是怕跳断肠子,是怕跳坏脚。”

    “脚”吉禄一惊,寻思,“他怎么知道啦”急忙分辩:“大叔,指导员你别瞎猜摸,我脚好好的。不信,我跳”

    “别跳别跳”桂花惊呼着一阵风般地抢过来,竟忘了有人在场,两手紧抱住吉禄的一只胳膊。

    吉禄生气地挣出手,向她喝道:“都是你多嘴落后脑筋,扯我的后腿”

    桂花拭着眼睛委屈地说:“谁希罕扯你的后腿走,你走得远远的,这辈子不回家我也不管。”

    “说什么漂亮话”

    “吉禄,别瞎伤人”振德阻止他说下去,“你脚上有石棱,可不是闹着玩的,磨大了要坏脚。”

    “坏掉割去,叫他蹦着走”桂花的声音又高又尖。春玲、明轩和明生闻声都到院子来看热闹。

    吉禄着急地对振德说:“大叔,别听她瞎说。她一心不想放我走,说她才生个小闺女,还想个大小子”“你瞎说你糟蹋人”桂花臊得无地容身,去捂他的嘴又怕人笑话,只好双手蒙住自己的脸,“你这末大人,把人家被窝里的话都亮出来啦要不要到广播台去喊喊”春玲姐弟都咯咯地笑了。

    “好啦”振德为他们收场了,“你俩的官司我一时断不清,要你们小两口互相解决。你爹呢”

    “在北河放牛。他就要去换爹吃饭,可跑这来啦”桂花抱怨地指着丈夫说。

    曹振德思虑着吩咐道:“吉禄,快换你爹回来吃饭。嫚子,你也去和他做个伴。”

    “一个牛还要两人放她回家看孩子吧”吉禄说着就走。“孩子我去给你哄着。”明生抢上说。

    春玲笑着推桂花说:“你快上去招呼着点,路黑,别把他的脚撞坏了”

    “唉,去就去吧,脚要再撞坏了,还要我背他。”桂花飞快地赶上去了。

    望着这对小夫妻走后,振德和女儿商议,趁冷元一个人在家,把他接过来,将吉福的事告诉老人吧。

    “今天过么节,喝酒吃菜的”曹冷元看着炕桌上的酒和菜,面对振德问道。

    “不过节就不兴喝两盅”振德笑笑说,“是你玲子叫你喝点酒解解乏。”

    冷元慈爱地看着给他斟酒的春玲,说:“玲子,你平时省着,为大爷破费可不该呀”

    春玲双手捧盅送给冷元,努力笑着说:“没花钱,大爷,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韭菜是园里长的,酒还是头年用孬地瓜烧的,一个钱也没费。”见冷元饮过一口,她又关怀地说:“大爷,我见你这几天老咳嗽,饭吃得也少,是干活多累的吧”“没有事,闺女”冷元摇摇头,摸把胡须,感叹地说,“这才干多大一点活在早先哪,给蒋殿人当长工,中午拿点干粮上山,家里孩子饿着,哪能咽下去挺着身子砍一天柴,山上风大,衣裳又单,加上肚子空,挑起柴担腰要断,头打转,好几次栽下山差点摔死。后来我找些干辣椒在锅底下烧焦揣在怀里,冷了就吃一个那滋味又呛又辣,泪不断头地往外淌唉这末着,身上辣得烧,能御点寒,可我这咳嗽病,也从那时落下根啦。”

    “老哥,过去的苦楚,不说它啦”振德见他很感伤,把话打断了。

    “唉,我也不愿想那些,可是一见如今的光景,就忍不住勾起来了。”冷元脸上闪出激动的红光,他又愤恨地说,“可蒋介石那些王八羔子,就不想叫穷人有口饭吃,还想叫咱们当牛当马,受欺负。有良心的人,谁也不能让反动派活着”他放下筷子,向春玲吩咐道:“玲子,抽空再给你吉福哥写封信,叫他可别当孬种,不好好干不是他爹的儿”

    春玲坐在炕沿就着灯光给弟弟缝衣服,听到这里,心一热,声音颤抖着说:“大爷,俺吉福哥是好样的是党员,又是干部。”

    “那还不够”冷元插上说,“要他再加劲,为打反动派,心掏出来也不能后退哦,还有,”冷元脸上闪出慈祥的微笑,“再告诉他,我打算给他说房媳妇,模样丑俊我知道他不计较,图人品、进步,问问他的意思可要再加上一句,要他别为亲事分了心,等全国解放了再请个假来家成亲。玲子,你记下了吗”

    “喂,大爷”春玲心象着了火,眼圈红了,哽咽得简直要哭出声,见父亲瞪了他一眼,用力压下呜咽,“大爷,我记住了,我写信”她装低头咬线角,用衣服把眼睛揉了两下。

    “你吃吧,老哥吃完再说。”振德把碗和筷子放进冷元手里,心里盘算着怎样开口两天来,曹振德领导参军运动忙不开身。根据情况的展来看,群众基本上是动起来了。毕竟是老解放区的人民,两天多,报名参军的已达四十多名,出现了很多动人的事迹。但报名参军的人中有许多是不合格的身有残疾、年龄过规定和岁数不够的很多。正如春梅的判断,这次大参军和以往有个显著不同的特点,合乎条件的青年,大都是比较落后或有特殊情况的人家的。把运动深入一步,动死角,打开顽固家庭工作虽然这末繁忙紧张,曹振德心里还是放不下吉福牺牲的事。曹冷元的二儿子吉禄,前几次参军就要去,因他哥哥已在外,父亲年老有病,被说服了没让去,现在吉禄又在叫嚷了冷元就这末两个孩子,这是他大半辈子用血汗养活大的两个命根子,为革命他已经献出一个,这个小儿子再走了,这对年老的父亲是多末心疼呵振德想早把吉福牺牲的信息告诉冷元,以此使他不硬要吉禄走;但振德在冷元门口犹豫过几次了,有两次正要开口又咽回去,他到底没找到个合适的场合。这场合可真难找啊

    没出振德所料,冷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