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迎春花

第 5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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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人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睛,有凭有据不怕你不信。淑娴慌乱了,跑到水山家里,寻问他母亲。“亲妈,你说,俺水山哥今夜出去没有”

    水山母亲迷惑地反问道:“么事,娴子你这末慌张”“你先说,亲妈他夜里在不在家”

    “水山出去过”

    “啊,出去过”淑娴骇然失色,“亲妈这可是真的”被搞得糊涂了的老母亲,急忙证实:“那还会是假的你水山哥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每夜给他等门子。今夜我纺了两把花,他才回家来。”

    “啊俺说不会是他”她刚舒口气,又紧着问,“他再没出过门”

    “怎么没出去鸡刚叫头一遍就走啦至今还没回来。”淑娴心慌意乱,嘴唇抖动着说:“啊这,这是真的啦不,不会不会”她急忙又问,“亲妈俺水山哥的那件小白褂在吗”

    老母亲懵头转向地说:“娴子你倒是先说说,你问这些做么呀俺水山怎么啦”

    “亲妈,你先找他的衣裳”

    老人和淑娴满炕翻了一遍,小白褂没有了。

    淑娴叫起来:“怎么,真没有啦俺水山哥没穿”“不会丢,不会丢”老人叨叨着,“就那一件,还是你帮我缝的”

    淑娴急得含着泪说:“亲妈呀,你可要找到这事关连大啊”

    “哦,叫你把我吵糊涂啦”老人恍然大悟,“我昨天给他洗了,没衣裳换,还逼他穿上那件子宝贝军装小白褂晒在菜园障子上。”

    淑娴飞也似地冲出去,但是菜园障子上什么也没有。她痛苦地在心里叫道:“糟啦糟啦”她没向水山母亲讲明,就跑了出去。

    在街上,淑娴听到妇救会要开会斗争江水山。她寻思,水山那火暴脾气,一听此事就要炸了。于是,淑娴到通北河的路边拦住他,叫他躲一躲。同时她要质问他,这是真的吗然而见了江水山的面,看着他脸上疲困少血的样子,那穿着半新军装的高高的身子沾满泥沙,那眼睛闪着炯炯的纯挚严肃的光芒,使她立即消失了对他的怀疑,完全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事。只有同情他,保护他的责任在支配姑娘了。

    淑娴怔怔地注视着江水山走进村,深深地叹息一声,随后也向村里走去。

    妇救会长孙俊英,带着挑拨的语气,大声地说:“怎么样,他知道事不好,躲起来了吧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江水山要真没糟蹋桂花,为么连饭都不来家吃了呢他不敢来开会,他怕啦”

    集合在学校院子里的女人们,大都是些中年妇女。因为孙俊英通知时不叫青妇队员来,她知道那里面象玉珊那样的积极分子不少,还有几个党员;而中年妇女里积极分子就少些。她还特意把军属、案属、烈属家的女人都请了来,总共也有三十多名。另外,十几个青妇队员跟青妇队长曹春玲出去送公粮了,也减少了对孙俊英的威胁。

    冯寡妇得意洋洋地站在里面,江水山是她的死对头。上次她向指导员曹振德要出案的儿子,要粮食,坐在他锅里撒赖,就是这个江水山要烧火把她驱走的。她的老姘头蒋殿人,又是这个江水山亲自打死的。最令冯寡妇怒冲天的,是她给老东山跳神治病,差点叫江水山枪毙了。事过后老东山不惟不答她的人情,也不再找她上神了。她的神龛楼子不叫曹振德阻拦,也将被江水山砸烂。这件事生后,没有人再登她神巫女的门了,香案的烟火断了,吃不上供奉求神的好东西了。如此等等,前前后后,仇上加恨,恨上添仇,使巫婆兼破鞋的女人,怒气塞胸,牙根咬倒,即是江水山死了,她也要把他咬几口。不料,真是苍天显灵,灾祸降到她冯寡妇的仇人身上,看看他江水山怎么下场

    孙俊英的话刚落,冯寡妇的沙嗓子就响了:“哼,那才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哪正经的老婆不娶,专门寻野食。他对我那末凶,就是为我没叫他上炕头”冯寡妇得意忘形,信口雌黄,见人们对她的话并不感兴趣,就伸高两手喊道:“江水山草鸡了不敢来,咱们就上他家去吃他的饭,喝他的水,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斗”

    “对上他家等着。”几个妇女附和着。

    孙俊英想,找到江水山家去,就不象是开会了,事过后她要受连累。于是她叫道:“不要去啦他家那破草房,还盛不下咱们这些人呢我派人去他家等他了,江水山一回家,拖也要把他拖来”

    “不用拖,我来了”江水山出现在门口,大声地说道。

    妇女们一齐向他转过头。只见江水山扛着铁锨,军装上沾满泥土,腰里皮带上仍是那支手枪,旧军帽下那双眼睛,射出凝固不动的目光。

    江水山的突然来临,使妇女们一时愣住了。孙俊英暗道:“这小子没回家,径直到会场来了,好大胆子”她向妇女们喊道:“好,人来啦,开会吧”又向江水山冷冷地说:“到前面来”

    江水山把锨放到地上,见旁边那条长凳子只有一个人坐着,就近坐上去。坐那头的王镯子,象躲避可怕的东西,忽地把身子移开。

    她这个举动,使水山一阵惊悸,心猛地沉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大多数妇女都阴板着脸面,眼光象针一样盯着他。水山感到了难受的味道。

    “今天这个会,大家都知道啦真寒心,大坏蛋欺负到咱们军属头上来啦刘桂花,伸冤吧”孙俊英威严地宣布道。

    坐在最后面的桂花,怀抱孩子,低头眼瞅脚上给公公带孝的白鞋,一直没言语。她又伤心又羞怯。听叫她,她抬起头,瞥江水山一眼,低声道:“叫他自个说吧,俺开不了口。”“快坦白吧,江水山”冯寡妇早忍耐不住,粗嗓子叫道,“你怎么把人家桂花糟蹋的”

    “你说什么”江水山脸色涨红,霍地站起身,愤怒地瞅着冯寡妇,“再说一遍”

    冯寡妇本来有些畏葸,但见众人在旁,就冲到水山跟前,调门更响了:“说怎么样你把人家媳妇按到炕上,脱裤子”

    “你胡说”江水山举起拳头。

    冯寡妇吓得向后退去,嘴里嚷道:“你犯了法还打人啊大伙快来”

    “江水山,不要耍威风”孙俊英靠上来,“这是开会,有丑盖不住,叫当事人说你听听”

    江水山愤怒地喘息着,拼力压着火说:“好吧,叫桂花说”“桂花,不要怕”王镯子鼓动她。

    “说,说”孙狗剩媳妇和几个女人助威。

    桂花站起来,可是说不出话。孙俊英给她鼓气:“不要怕,我们给你作主别看他是干部,是荣誉军人,共产党的章程,功不能挡过。有苦尽管诉吧”

    桂花变得气恨起来,朝江水山道:“谁都把你当好人,想不到你黑心害我。今儿傍亮,你闯进俺家,你,你”她哽咽住了。

    江水山吃惊地说:“桂花妹子难道你真认定是我”“俺和你一没冤,二没仇,诬害你做什么”桂花难受地吞口唾沫,“老实说,我也不愿意是你,可是村里就你少只胳膊,又是你的衣裳”

    “在这”孙俊英把白单褂摔到水山跟前,“这是谁的”江水山接过衣服,愕然道:“衣裳是我的”

    “嘿嘿嘿”孙俊英冷笑了,“这不就明白啦”“可是我昨天根本没穿这件褂子。”

    “胡说你不穿别人穿啦”王镯子喝道,“谁都知道,江水山的军装是有大事才穿,你一没上区,二没跑县,三没向反动派开火,为么现在穿军装”

    “昨天换衣裳洗,”江水山耐心地解释道,“我妈”“你妈都说你鸡叫头遍出的门,不错吧”孙狗剩媳妇质问。

    “我去北河看坝的”

    “看它做什么”另一个女人跟上来。

    “怕有的地方经不住大水冲”

    “你的工作真积极呀”王镯子讥讽道。

    “以看坝的名去睡军属媳妇,好主意”冯寡妇冷刺刺地笑道。

    “胡说我在北河坝上时,有人在跟前。”

    “谁”

    “东山大爷。”

    女人们立时静下来,面面相觑。孙俊英和王镯子交换了一下慌乱的眼色。王镯子起身大喊道:“造谣不听他的”“别急,叫他说清楚。”桂花留心地问,“东山大爷真和你在一块吗”

    “不听流氓胡诌”孙俊英急忙插上来,想封住江水山的嘴,把人们的注意力拉到水山身上,“老东山是江水山的本家,老顽固王,最讲私人情面一准是他们商量好啦,老东山要包庇”

    “不假”冯寡妇处处充英雄,万事她都通,“江水山的鬼把戏逃不过我的眼,他一准送给老东山一只鸡,或是一斤肉,他想把淑娴拖家去”

    但是有几个妇女,几乎一齐打断冯寡妇的话:“有证人就好说,去叫老东山来对证,那老头子从不撒谎。”

    “对呀,叫老东山来”好些女人响应道。

    妇女们活动起来。孙俊英和王镯子有些着毛。

    “我去叫老东山。”孙狗剩媳妇站起来,欲走。“不要去,”水山叫住她,“东山大爷走亲戚去了。再说我和他刚见面就分了手,他也说不清。大家还是相信我。”“哈哈,”孙俊英心里大笑,暗喜道:“你个江水山,真傻呀”她精神抖擞,抡着胳膊向女人们喊道:“大家看清楚了吧瞧瞧哟,这个江水山多末滑头呀他明明知道老东山不在家,就瞎扯上这个证人,又说见一面就分了手。他这不是存心捉弄咱们吗”

    “缓兵之计。”王镯子得意地加上一句。

    “对不要上他的当,要他招供”冯寡妇是积极的应声虫。

    女人们又收拢散心,重整旗鼓,向江水山进攻。

    江水山一张口,妇女们这末多嘴,他前句没答完,后问又攻上来,任他怎么讲,女人们也不信根本就不听他的解释了。末了,江水山推心置腹地激动地说:“乡亲们我江水山的为人你们有眼睛,为着穷人的日子,我打仗好几年,命都豁上了我怎能去干这种坏事去糟蹋正为革命流血的阶级兄弟的老婆江水山万辈子也干不出这种事,你们不要轻信”

    不少女人看着他那痛苦万分的诚笃样子,看着他那左面的空洞洞的军装衣袖,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触。有的人起身向门口移动了。但孙俊英打断了水山的话:“住口这里不叫你卖功劳。你犯了罪,就要开会斗争。你快承认吧”冯寡妇帮腔:“这小子说不过,装哭脸啦不要听他的”“乡亲们俺江水山一心为大伙办事,没半点邪意要是我真有对不起桂花妹子的事,那真该”江水山说着抽出手枪,枪口对着心窝,“你们实在不信,我就死给大家看”一大些妇女惊吓得叫起来:“水山水山你可不要这样”

    桂花哇一声哭了,哭着说:“俺不敢伤害好人天哪”她抱着孩子急急地出了门。

    孙俊英心里正在叫好:“你快打,快打呀死了才合老娘的心。”但见一些妇女已经动摇,桂花又走了,她急忙喊道:“大伙不要怕江水山你别吓唬人”

    冯寡妇大步抢上前:“江水山耍癞皮狗不是英雄你死就死,死也得顶罪名”

    江水山被震怒了。他恼恨地吼道:“老混蛋,你笑话我”抬起枪柄,照她打去。

    冯寡妇躲闪不及,枪柄碰到肩上。她立时刀子进肉般地扯着嗓子叫起来:“天哪江水山枪毙案属啦”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妇女们纷纷夺门逃跑。江水山即时收了枪,喊道:“大家不要走江水山专打反动派,不打好人有理还要讲”

    一部分妇女已走了,剩下的都停着呆。孙俊英又振起精神,大叫道:“妇女们江水山不讲理,动枪打案属,这还了得咱当军属的要遭殃啦兴他动手咱们也不能闲着,来,拖流氓去游街”她向水山扑去。

    “听妇救会长的命令”王镯子呼应着跟上去。“老娘也拼啦”冯寡妇跃身跳起来。

    于是,一伙妇女将江水山包围起来了随江水山之后进村的淑娴,原以为水山回家了,就走进他家的门。但不见水山回家,倒有两个女人在等水山去开会。水山母亲已经得悉儿子的事情,痛哭不止。淑娴流泪苦劝了好一会,才脱身去看开会的情景。淑娴跑到学校门口一看,妇女们揪住江水山,正向外拖他。她吓得哭出声,急跑着上山去找村长。出乎她的意料,碰到了出案归来刚走到村头的指导员。

    曹振德边走边听淑娴急急地叙述桂花的问题,匆匆赶到学校里来。此时,江水山的衣服已被撕破,女人们正在向门外撕扯他。曹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