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阿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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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话,允许自择所爱,对于世家子弟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可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如果谢澜曦找不到所爱,愿意一辈子打光棍,你们谁也别想拦着。

    一句话却有两层解读,吴王和世家都觉得舒坦了。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皇帝对大放厥词的吴王一点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还将淮山生前常用的一些衣物首饰,千里快马送往西北,以示宽慰。

    为臣之道,则在于审时度势。

    其实大家都明白,吴王拿谢澜曦出气的事,皇帝算是默许了,谢家也只能生受着。要争的不过就是个态度。世家求的是皇帝的敬重与安抚,典型的要实惠但脸面也得过得去。

    谢澜曦越受委屈,皇帝对谢氏一门的态度就越好,谢家子弟的前程也便越好。就算谢斓曦真的被刺杀了,陈郡谢氏这样一个百年世家也不会立刻倒下。须知,谢家缺的从来就不是人才。

    ……

    如今,谢澜曦年已十九,除服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成亲。

    王家三娘早已许人,孩子都一岁多。王家四娘将将及笄,淮山既然已死,按着王家的家世,也没有人能给她添堵。

    他还记得那天母亲指尖的梅花,鲜艳恍如滴血。

    谢澜曦沉思了一会,淡淡说:“那就照着母亲的意思办吧。”

    世事风云诡谲,人生变幻无常。

    就在他辞别母亲,提仆备马准备出门后,时隔一年,谢澜曦再次遭遇暗杀。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的暗杀来得更加猛烈。一环套这一环的布局,谢家下仆与侍卫全被杀死,自己负伤纵马,只身逃离。直到一条岔路,谢澜曦蹒跚下马,对马臀上刺了一剑,那匹马吃痛受惊,一路鲜血淋漓的往前面的云霞镇狂奔。而他自己则选了另一条通向荒山野林的小道。

    对方显然已经算计好了他,对他逃离的方向也了若指掌。如果他贪生逃亡市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等待他的必然是巨大的陷阱。而在这种风雪天,任谁也不会想逃往深山,就算对方发觉了,暴雪封山也难以搜寻。

    谢澜曦重伤之下,只想躲到杀手寻不到的地方。而满山大雪,他又冷又痛,一时不查,脚下踩空,整个人从山上滚落。小腿骨折,后脑撞击山石,双目也因此再不能视物。谢澜曦原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自己的一线生机竟然系在了那个叫阿苒的少女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这是他自幼的教养。

    救命之恩,须得以身相许。这是她笃定的信条。

    那个叫阿苒的少女说她不嫌弃他,他也别嫌弃她。

    一个毁容失明断腿的谢澜曦,还能嫌弃谁呢?

    王家四娘……应该不会愿意嫁给他。

    亲事还未来得及定下,现在母亲或许已经收到了他遇刺失踪的消息。

    王谢联姻,两度断开,可见是上天注定的。

    只是为什么,我会那么不甘心呢?

    谢澜曦默默的想着,好看的手掌紧握成拳。

    章节目录 06 菀芜雪芝(上)

    阿苒背着草篓一路往望天崖走去。昨夜一夜风雪,今早雪倒是停了,只是风还大着。阿苒低头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黑狗身上的毛落了一层雪,摸起来湿湿冷冷的。阿黄在主人柔软的手掌中蹭了蹭,低吠了两声。一人一犬小心翼翼的穿过树林。

    其实,阿苒对去望天崖寻菀芜雪芝也是有些犹豫的。

    当初她娘就是为了给阿爹寻找菀芜雪芝治伤,一不小心失足落下悬崖,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每当阿爹说起时,那么一个被熊瞎子拍中也不吭声的汉子,总会声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阿苒经常想,阿爹可是真心疼爱阿娘的,要是她的姑爷也能这样就好了。

    阿爹从来不许她单独来这,只是更严格的训练她的狩猎技巧。

    阿爹常说的一句话是,功夫练得好了,自然就不会受伤。不会受伤,就用不着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寻找菀芜雪芝。

    阿苒自幼就和寻常人不一样,不仅耳目、嗅触、弹跳、奔跑、负重都远超常人,就是负伤了后自愈的能力也比一般人强。阿爹把她保护得很好,阿苒久居山上,也没有见过几个寻常小孩,是以到现在都认为别人和自己一个样。

    望天崖对她来说,真心不算什么难题,只要胆大心细,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找到菀芜雪芝;若是运气不好,小谢就只能毁容一辈子了。她倒是没什么,就怕他会难受。想到这里,阿苒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望天崖本是这连绵群山中最具特征的悬崖,笔直的峭壁,遇上好天气时,崖上可观云海,故而始名曰望云崖。若是在山下往上望,远远就可见此崖,犹如仙人一指般耸入云端。当地百姓实在分不清到底天即是云,还是云上有天,便将望云崖渐渐喊成望天崖。

    阿苒家所在的地方,并非望天崖所在的山头。望天崖离山下云霞镇最近,来山中狩猎的猎户多了,渐渐就踩出一条小道。当初谢澜曦逃亡时,为求稳妥,不往山路明显的地方奔走,只能在树林里穿行,阴错阳差之下,竟来到了阿苒家所在的山头。

    这对谢澜曦来说,真乃世事无常;而在阿苒看来,则是姻缘天定。

    ……

    往望天崖方向的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昨夜一场大雪,有些地方积雪化去,石头上都结了一层冰。阿苒足足跌了三个跟头,连阿黄都摔了两跤。原先只需要一个时辰的路,这一人一犬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阿苒又累又饿,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点碎干粮,就着雪水吞了下去。

    望天崖上风比山里头大得多。贼老天变化莫测,阿苒不敢再轻视自然的力量。好容易到了望天崖,她将竹篓放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选了一颗结实粗壮的树木,将绳子足足绕了七八圈,顶端打了两个死结,紧紧系好;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一面叮嘱阿黄守好,自己则慢慢贴着悬崖往下爬去。

    崖上头冷风有如刀割,少女脸上的肌肤瞬间就冻得通红。

    阿苒小心翼翼的一块一块摸着石头往下爬去。菀芜雪芝长在峭壁狭缝里头,呈七星状,色泽晶莹如雪,只在边缘勾勒一层淡淡的粉紫。雪芝背面呈深黑色,根部多有毒刺。看起来柔弱无害,一不小心就会被扎中,一旦毒素入血液,人会瞬间麻痹,直接从峭壁上掉落。这雪芝独产于望天崖上,吸收天地灵气,药用价值极高,外敷去疤,内服疗伤,只是生长极为缓慢,几年才能得一枚。采摘时,还得小心避开根部,免得伤了根本,下次便长得不好了。

    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菀芜雪芝。

    阿爹曾说过,他与阿娘的相识就是因为这菀芜雪芝。他和阿娘的缘分,始于菀芜,也终于菀芜。阿娘发现的菀芜雪芝,就应该让它陪伴着阿娘一直沉寂下去。

    自阿娘死后,阿爹曾独自在望天崖上呆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满眼血丝,手脚全是鲜血。他一口气将那一年崖上的雪芝毁了个稀烂。直到阿苒软软的说了一句:“阿爹别哭了,阿娘看见了会心疼的。”

    阿爹颓然坐倒在地,一言不发。

    阿苒低头看着一地的菀芜雪芝残瓣,捡起一枚摸了摸,只是默默的走到阿爹身边坐下,将头靠在阿爹怀里,一面拍着爹爹的背,就像小时候阿爹哄她入睡那样,一声一声的拍着,一面软软的唱着:“小猫儿,小狗儿,一路追,一路跑,阿爹阿爹快睡觉,睡着了阿娘就来了。”

    现在,轮到她为她的姑爷摘寻菀芜雪芝了。

    要是她掉下去,小谢会担心么?

    ……

    阿苒一遍一遍的沿着峭壁摸索,直到摸到一片软软的肉芝。她心中大喜,这菀芜雪芝藏在冰雪中,光靠肉眼极难分辨,只能靠手感去识别。当年她爹将菀芜雪芝损毁不少,这一次能找到已是万幸。

    阿苒将雪芝小心的割下来,放在背上的草篓里。去掉肉芝后,剩下的根茎呈黑紫色,外面覆着一层凌然的毒刺。阿苒见好就收,正要往上爬去,忽然听见顶上传来一阵狗吠声。

    那是阿黄在示警。

    在这种大雪天里,熊瞎子轻易不出门。雪狼倒是勤快,可人家更喜欢夜间狩猎。如果是老虎,空气中却没有独属于老虎的腥气……随着冬季的深入,山上的活物屈指可数,阿黄怎么会突然示警?

    只怕是有人来了。

    此时阿苒距离崖顶还有两丈多。以她的听力,很容易发觉阿黄的对敌呲牙时,喉管里经常会发出的低沉呼噜声。

    阿苒略微一沉吟,来的人可能不好对付。。。

    忽然腰身上缠着的绳子微微一动,阿黄的低吠猛然断绝。阿苒心念电转,反手就将绳索割断,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牢牢贴在悬崖壁上。只见那绳子猛地一抖,在空中舞出一道弧线,竟然被人用大力提溜了上去。

    阿苒背上的草篓没有盖子,如果她还挂在绳子上,这一拉扯立刻就会让她重心不稳。最坏的情况就是她在毫无防备大惊之下手脚松开,整个人重心颠倒,悬凌空悬起,背上草篓里所盛之物,恐怕一个不剩都得落入悬崖中。

    在这大雪天里,一根粗壮的绳索绕树数圈,另一端笔直的垂落崖下。旁边还有黑犬守候,是人都知道崖下有人,绳索则是其保命的关键。如果是有经验的村民,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不打招呼就直接动手提绳子。而不懂事的孩童更没有能力在恶劣天气下上山玩耍。

    最重要的一点是阿黄。

    能让一头经验丰富的成年猎犬瞬间失声,对方的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她的阿黄,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阿苒的眼眶不自觉红了起来,眼看眼泪就要落下来,她忽然猛地将头仰起,死死的咬住嘴唇。阿爹曾经对她说过,越是在危险的时候,就必须越发的冷静。大喜大悲,都容易让人失控。双方对阵,谁能先扰乱对方的视线,迷惑对方的心绪,谁就更有机会胜出。

    章节目录 07 菀芜雪芝(中)

    阿苒深吸一口气,将脸紧紧贴住崖壁,耳朵被冰渣子刺激得都快没了知觉,却不妨碍她听到崖上的对话。

    只听一人声音似是有些远,听起来颇有些尖细:“倒是聪明,居然割断了绳子。反应如此之快,果然不似寻常猎户。”

    阿苒的眼瞳剧烈的收缩起来,来人明知这根绳子乃是保命索,还故意用力提起,却只是轻描淡写的用于试探对方。这种浑然不把人命当命的,阿苒从未见过。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有些沙哑:“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放着云霞镇不去求救,反而躲到深山老林里,也不知他躲到哪儿了,想要找到他恐怕一时半会不容易。”

    那尖细声音低低道:“可是这鬼天气他想活下去,我看也难。”

    接着是一阵沉默。

    阿苒心中一跳,哪里会这么巧?她刚捡到重伤的小谢,紧接着就有人要找个重伤之人。

    就在阿苒纳闷的时候,只听那沙哑嗓音提高嗓门大声笑道,“哎哟,这狗倒是忠心,看起来皮毛滑顺,趁着天冷,不如剥了皮咱们哥儿俩拿来下酒。”

    阿苒毕竟是个隐居深山的小姑娘,阿黄伴她长大,自从阿爹死后,阿黄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明知对方故意扰乱她心绪,却还是忍不住哭喊起来:“你们这些坏人,我把草药都给你们,别吃我家阿黄!”那声音又娇又嫩,听起来就似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崖上两人对视一眼,他们主子在路上连续设伏,本想将谢澜曦一网打尽,没想到还是给他跑掉了。云霞镇那边守了一天一ye,至今还没有消息。

    早在任务下达之时,他们就知道谢澜曦是必死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谓暗杀,就是见不得光的,不好大张旗鼓抓捕谢澜曦,只在谢澜曦可能出现或者求救的地方设下埋伏。如果谢澜曦躲起来,这搜寻可就麻烦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谢澜曦的失踪迫使他们分出人手在大雪天里搜索群山。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此次任务一共出动了二十人,传讯,哨探,后勤……前期布局埋伏设计好,最后才由真正负责刺杀的死士上场。虽然云霞镇暂时毫无收获,毕竟只过了一天,没准谢澜曦死在了半路上也未可知。所以为求稳妥,像雪山寻人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苦差事,自然就摊在了本事最差的这两人身上。

    据早先探子提供的消息,这深山里猛禽走兽极多,极少人居住,仅有一对父女。父亲是个猎户,早几年就去世了,只剩一个年幼的女孩儿。这两人商量片刻,若是谢澜曦运气好,被人救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若谢澜曦没有遇上她,找个熟门熟路的来带路也方便。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先从这小姑娘入手。因时间仓促,他们手里关于这户人家的情报极少,只知道自父亲去后,那女孩儿很少下山,就算下了山也不怎么露面,说是脸上生有恶疮,不愿与人相处。没有相貌,没有住处,这和直接在大山里寻找谢澜曦有什么分别?

    他两人心下郁闷,生怕进山迷路,便选择了标志性的望山崖作为初探目标。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里碰见了阿苒。这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大小形状与谢澜曦明显不符。大雪天里敢独自攀岩悬崖,绳索边仅留了一条黑犬看守,看来这姑娘年纪虽小,倒是胆子很大。

    尖细嗓音的生性猥琐好se,立刻就想到了谢澜曦身上。人人都知谢澜曦容貌秀丽无双,见过他的少女无一不为之倾倒。这种天气,如果不是为了救人,还真想不出别的理由可以让一个姑娘家冒生命危险前来采药。

    他两人毕竟经验老道,阿苒一出声,就被对方三下两下估摸出了真相。

    只听那个沙哑的声音故作吃惊道:“原来是个小姑娘!”

    另一人立刻道:“老于,咱们是奉命出来寻公子,你干什么吓人家小姑娘?”他从崖上探出头来,下面雾蒙蒙的也看不清楚。迎面的冷风刮得他脸难受,于是又缩回头大声道:“小姑娘,别害怕。我等不是坏人,乃是陈郡谢氏的门客。他姓于,我姓王。若不是情非得已,谁会大雪天到山上来?实在是我家公子被人追杀,失去踪迹。谢夫人担心得不得了,便派我们四处寻找。”

    骗人!

    这些恶人害了阿黄,还想去害小谢。

    她哭声渐歇,目光落到那枚仅剩根茎的菀芜雪芝上,瞧着那狰狞的毒刺,阿苒心底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她咬了咬牙便伸手将腰间围着的一条小皮裙解了下来,用牙齿咬住皮裙,将右手一圈一圈缠起来,双脚寻了两处小缝隙,牢牢的将身子卡主,完全凭借下shen力道稳住上身。一面用牙齿咬着刀柄,极为小心的切了一小节根茎,单手包好,丢进背后的草篓里。

    这看似简单的一切做完,总共不过十数息的功夫,可她的背上早已大汗淋漓。

    崖上那王姓人似乎斟酌了片刻,又补充一句道,“我家公子生得好看的紧,很好认的,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阿苒仿佛没听懂,只是抽抽搭搭道:“那你们不吃阿黄了?”

    这句话看似答非所问,对谢澜曦毫不在意,但也没否认。

    崖上那两人眼中一亮,心头希冀更甚。

    老王给同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温和笑道:“老于逗你玩的,阿黄在这里好好的,你上来就能看到它。”

    阿苒将小刀收好,破涕为笑道:“真的么?那你们把绳子放下来,拉我上去。”她一面抓紧时间,胡乱割了一点崖壁上生出的野草,扔进草篓里。

    老王望了一眼老于,后者点点头。两人将绳子重新递了下来。阿苒顺着绳子,小心翼翼的往上攀爬。她生怕对方突然发难,每一步都爬得极为小心,不敢把全身力道放在绳子上。

    那两人原本打定了主意,一旦人爬上来,就立刻将她抓住,就算她身手再灵活,也不过是个猎户之女,能逃得出他俩的手心?

    ……

    过了好一会,绷得笔直的绳子那头,一个少女慢慢的爬了上来。

    先是一双冻得通红的手,紧接着露出一顶简朴的小毡帽。几缕长发顺着帽檐垂下,少女似是累极都快虚脱了,刚爬上崖顶,便低着头剧烈喘息起来。

    也是,这望天崖陡峭异常,以他两人的功夫,只身攀岩都颇为吃力,何况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只是不知道她要采的到底是什么?须知谢澜曦受伤之重,绝非一般伤药就能治好。而天下奇珍异草众多,越是稀罕之物,越是难寻。望天崖地势险要,得天独厚,若是生长在此处,也并非不可能。

    两人搭档已久,不约而同都将目光放在那少女身后的草篓上。

    老于先按捺不住,问道:“这大冷天的,你到这里采什么药?”

    崖上的山风刮得少女的身子微微颤抖,她慢慢抬起头,长长的刘海下,露出一双盈盈若水的眼眸,目光迷惘而有些可怜,雪白的肌肤因寒冷的天气泛着不自然的晕红。尽管裘皮做袄,荆钗挽发,却难掩这世间罕有的丽色。

    饶是王于两人见识多广,此时也不由惊艳的盯着阿苒,好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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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目录 08 菀芜雪芝(下)

    阿爹说过,在双方力量悬殊的时候,示敌以弱,往往可以出奇制胜。

    所以阿苒上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示弱。

    她似是累极,胸口因喘息而上下起伏。纤长的脖子掩映在层层包裹的裘皮里,反而引起无限遐思。她睁着那双剪水秋瞳,四下里望了一番,眼眶一红,又哭起来了:“阿黄呢?你们把阿黄带去哪里了?”

    王于二人这才如梦初醒。

    老于狠狠瞪了同伴一眼,若不是他下手太快,直接将那条狗头骨拗断,也不至于为了让小姑娘心中不产生芥蒂,害得他很废了一番手脚才把尸体处理好。没想到老王抢先道:“阿黄是你养的狗吧……”见少女神情可怜的微微点头,便指着老于恨恨道,“都怪他,好几天不吃肉,见了狗眼珠子都绿了!那嘴馋的,直接把你家的阿黄给吓走了。”

    少女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一面哭道:“骗人!阿黄不是胆小鬼,才不会丢下阿苒不管!”

    老王似是颇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故作惊喜尖声道:“原来你叫阿苒啊。你爹是不是姓何?”

    少女打了一个嗝,也不哭了,泪珠子挂在长长的眼睫毛上,呆呆的瞧着他道:“你怎么知道我阿爹姓何?”

    王于两人对视一眼,这丫头久居深山,性子果然单纯,别人说什么,就立刻上套了。酝酿了一会,老王眼眶似是有些泛红,慢慢道:“十几年前,王某被人陷害,几乎身死。好容易逃到云霞镇,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没救了。多亏了你爹,拿了一样珍贵至极的草药,救了王某一条贱命。”

    他估摸着这姑娘最多不过十四五岁,随口胡邹了一番,谅她也不知道。本来是想用她来带路寻人,若是小姑娘听话,倒也用不着下狠手逼问,能先把谢澜曦的事轻松解决最好了,反正事后都要将她灭口的。可现在看见阿苒竟是这等绝色,心中不免有些不舍,语气也软了几分。

    阿苒张大眼睛道:“你认得我阿爹?”

    老王深情并茂道:“也不算认识。我那时一直在昏迷中,是醒过来后听大夫说的。当时他们都说我没救了,结果被何恩公看到了,多亏恩公高义,舍得把神药拿出来,救了我一命。只不过当时他着急给女儿抓药,救了我之后就走了。而我又忙着躲仇人,只敢偷偷摸摸的养伤。等后来我投入陈郡谢氏门下,好容易安顿下来,也曾想四处查访恩人,却得到了他仙去的消息,只知道留下一个女儿唤作阿苒。可怜我恩公,竟然连声谢都来不及等到。”他说到动情处,还真挤出两滴泪。

    这一番话出口,老于就差击节赞叹了。这厮太能忽悠了,明明探子只带回来一个姓,他居然能编出一段荡气回肠的救命之恩!任谁家的孩子听到自己父亲原来是这么一个生性高洁之人,面对被阿爹救了一命的老王,都会渐渐卸下心防。

    那个叫阿苒的小姑娘果然被骗到了。

    她似是有些迷惘,喃喃道:“我怎么没听阿爹提起过?”

    老王立刻打蛇棍上,感叹道:“何恩公果真名士!”

    老于暗自撇了撇嘴:“其实根本就是他编的啊。”

    老王见火候差不多了,正色道:“也亏得我二人出来寻找谢府公子,不然也不会在这里遇上你。何恩公救命之恩,王某无以为报。若是阿苒姑娘有什么所需,尽管告诉我,王某自当倾尽全力。”

    阿苒低下头,半晌,才小声问道:“阿黄真的跑掉了?”

    老王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该表现得诚恳点,于是愧疚道:“对不住,其实我们刚来这里,被阿黄吓了一跳。其实是你于大叔下手狠了点,将阿黄打跑了。若是惹得你不高兴,我代他向你赔罪。等阿黄回来了,你让它怎么咬我都行。”

    他这话里暗示了两点,第一,他们虽然下手不轻,但也是出于自卫。再忠心的猎狗,面对生死关头,还是可能退缩的。第二,阿黄还活着。

    人都是这样,就算明知对方死定了,还是愿意相信其实他还活着的谎言。更何况只是捏断头骨,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血迹,而且老于处理尸体痕迹的技艺娴熟,他自问圆得天衣无缝,那少女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她的阿黄早已死去。

    阿苒似是不信,把手指放在口中呼啸了两声,周遭一点动静都没有,只好颓然道:“看来它真是跑远了。”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雪,似是有些气恼,又有些开心。

    老王趁机问道:“阿苒姑娘,不知道你是否见过我家公子,他姓谢,双名斓曦,丹凤眼,个子大概这么高,脸上可能有这么长一道剑伤……”

    阿苒想了想,点头道:“我应该是见过。”

    王于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只听少女娇软的嗓音慢慢道:“昨天我在林子里遇到了一个人,受了很重的伤,一直昏迷不醒。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伤得太重了,我一个人也没法将他搬回家,只好把他拖到附近的山洞里,先死马当活马医。”她望了望天,叹了口气道,“这天气大夫都不愿上山,我也只能过来碰碰运气,本想采点药给他治伤,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阿苒揉了揉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草篓背好道:“你们跟着我吧,他就在前面山头的洞里躺着呢,我早上出来时还特意给他挡了一块石头,万一给老虎发现了,他可就惨了。”

    少女一面将缠在树上的绳索收好,动作极为自然,口里还嘟哝着,“也不知道菀芜雪芝能不能救活他。”她声音虽然小,却不防碍王于这两个练家子能听到。

    菀芜雪芝!

    两人心头均是一跳。菀芜雪芝乃是极其罕有的疗伤圣物,在大内秘药中也算是较为顶尖的存在,因其难以保存,一般采摘下来都被研制成粉末直接入药。

    他两人竟不知,这传说中的菀芜雪芝原来是生长在这里。

    老王一面口中称谢,一面用炽热的眼光盯着少女背后的草篓。老于差点按捺不住,直接想上去将草篓扯下来,却被老王按住了。

    是了,等找到了谢澜曦,还愁什么菀芜雪芝?老王这色中饿鬼,都能在阿苒面前装成翩翩君子,他为什么不能忍忍?

    那老王一路上使出浑身功夫把阿苒哄到破涕为笑,还答应送她一头小雪狐。

    “这么软软的一团,毛茸茸的,浑身雪白,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可漂亮了。京中的贵女们都抢着要的,阿苒若是喜欢,将来我也送你一只。”

    阿苒听得悠然神往,软软道:“真的?你可不许骗我。”少女双眸闪闪发亮,仿佛黑夜里的明珠一般动人。

    章节目录 09 陷阱(上)

    老王骨头都酥了三斤,若不是老于看不下去咳嗽了一声,他的手都要摸上少女的肩头。

    反正人跑不掉,事成之后,你想怎么摆弄她就怎么摆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姓谢的再说!

    两人隔空一阵眼神交流,老王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真的!当初何恩公给我疗伤的草药,据大夫说,是和天山雪莲一样的稀罕物,几百年才得一株,精贵得很。白狐和它比起来,根本作不得数的。”

    少女扑哧一笑,回头瞧着他,认真道:“哪有天山雪莲那么精贵?听他们瞎说!其实菀芜雪芝很小的,几年才出一枚,只不过不好找,长得也少。”她笑得一派天真烂漫,玉葱似的手指指着自己背上的草篓道,“这就是特意给你家公子去采的,算是他命大,给我采到了一枚。”顿了顿,又有些发愁道,“这东西最大的毛病就是离了根后不好保存。阿爹说过,要是怕伤了它的药性,最好用可以保温隔湿的毛皮包裹一下。不过用之前得先看看颜色,如果颜色变深了,药性就走光了。”

    王于两人目光不自觉往她背上的草篓里飘去。他二人身高远比她来的高,就这么低头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用包成一团的小皮裙。

    阿苒的眼里亮晶晶的,只是抿着嘴笑。

    菀芜雪芝所谓的不易保存,是指肉芝离根后会很容易风干,稍有碰触则轻易碎裂,因此世间流传的菀芜雪芝大多以粉末状存储。她选择用编得密实而柔软的草篓来承载,里面还特意垫了一层灰貂软皮,就是为了尽量不伤害肉芝。

    真正的菀芜雪芝在被她反手扔进草篓时,是面朝下的,也就是深黑色的那一面朝上。而她的小皮裙乃是雪狼皮所制,轻薄柔韧,虽然包裹了毒刺,却不会伤到肉芝本身。再者,雪狼皮色泽偏白,相衬之下,肉芝反而不容易被发现。加上她之前的刻意诱导,这两个从未见过菀芜雪芝的人,很快就上当了。

    阿爹说过,以弱胜强,首先在于要学会迷惑敌人。而装作被敌人迷惑,其实就是迷惑敌人的最好方式。

    阿苒唇角带笑,越发显得面若桃花。

    这两人再怎么装,眼中的贪婪就像饿极了的狼,根本掩饰不掉。

    ……

    晌午早已过去,此时太阳终于破出云层,隔着树枝缝隙,落在被落雪染白的山石上。部分积雪开始融化,较之来时,山路更加艰难。阿苒个子小,步子也小,走得极慢。王于两人虽然有些心急,在差点跌了两跤之后,也不敢更急切的催阿苒,只是一个劲对谢澜曦的伤势表示担心。

    阿苒看起来也很着急,可越急越乱。等绕道第三个圈子时,老于终于觉得有些不妙,问道:“这地方好像刚才来过。”他其实想问的是,谢澜曦重伤之下,怎么可能走这么远?

    阿苒心道:“坏了,过犹不及了。”她脸上却同样装作有些疑惑,好半天,才低声道:“我小时候迷了好几次路,阿爹说我天生方向感不好,所以给我找了阿黄。以前多亏了它,现在阿黄不在了,我,我以后可该怎么办?”说着说着,泪珠子在眼里滚来滚去,眼看就要落了下来。

    阿黄可不就给他们害死了吗?这叫自作自受!

    老王倒是怜香惜玉,当下又是一阵安抚:“阿苒别怕,以后大不了我老王带你进京去。这样你就再也不用呆在这深山老林里了。”一面转身又对老于斥道,“不就是多走了几步路吗?人家阿苒姑娘小小年纪都能忍着,你就忍不住了?”

    老于心中冷笑,他虽然功夫不弱,可在这大山里,还得靠阿苒带路。眼下只能暂且记着,以后再慢慢算账。

    ……

    三人又走了大半时辰,冬季的太阳落山特别早。眼见夜幕即将降临,老王也不免有些焦急起来。他正要开口催促,忽然听见阿苒惊喜的叫道:“就是这里!瞧见没,就在那个山洞里。”

    他两人顺着少女的手指看去,前方数十步处,树丛掩映处,似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上面垂落些许枯藤,覆着一层薄薄的落雪。老于强忍住惊喜,低声道:“阿苒姑娘,你确定在这里?”

    阿苒点头道:“我虽然不太记得路,但是出门前做了标记的,你看那个树藤,决计错不了。还有那个石头,在门口挡了一半的,咦,石头呢,怎么被推开了?”少女顿时大惊失色,叫道,“莫非有什么野兽进去了?”她也顾不得许多,率先朝洞口奔去。

    王于两人对视一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王虽然嘴上热络,心底对阿苒也未必全信。只不过他二人寻思着,这一路上,这小姑娘性格单纯,也算听话,哄一哄就能转忧为喜。既然她愿意一马当先奔进去,便由着她。他两人跟在后面,就算她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猎户之女,翻不出什么花样。

    谁知阿苒刚进洞,就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公子!”

    那声音戛然而止。

    到底阿苒是个如花似玉的绝色美人儿!

    毕竟天下罕有的菀芜雪芝还在她身上!

    王于两人身形一顿,一前一后,立刻朝洞里掠去。

    先进去的老王眼前一黑,只觉得一阵腥风拂面,他暗叫不好,转身便要躲开。只是这洞口有些狭窄〖1〗,身后又跟着老于,竟是硬生生被堵在了中间。他走了一天的山路,体力与反应力早已不如平时。洞里头黑漆漆的,只看到两只莹莹的眼珠子,对方一张嘴,满口森森牙齿露了出来。

    老于刚要进洞,就听见前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