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他迟疑了一会,低声说道,“若是因为我让你有了什么事,就算我活着,心里也会难过的。”
他从未对女孩子说过如此露骨的话,话音刚落,脸上已经晕红一片。谢澜曦生怕给阿苒瞧见,连忙又低下头去。可惜少女并未能读出其中的深意,她只是觉得有些心酸。谢澜曦换药时,伤疤被撕得血淋淋的,他也从未喊过一声痛;即使双目失明,也从未怨天尤人,反而认真的练习去适应黑暗。他从来都是微笑着对她,似乎这些伤痛都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知道,他是骄傲的。又骄傲又坚强,这样的人,开口承认自己是个废人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自我否定。
阿苒觉得眼眶里有些湿意,她假哭过无数次,可她这辈子真正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阿爹去世后,她才体会到阿爹常说的那句没有说完的话:“阿苒,幸亏有了你……”
幸亏有了你,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阿娘走了之后,阿爹还有她。可阿爹走了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直到小谢的出现。
她怜悯着谢澜曦,将谢澜曦视为自己的责任,似是重新为自己活下去定了个目标——要治好小谢,然后和小谢成亲,过几年生一个像小谢的孩子。就像阿爹看着自己长大一样,自己要看着她和小谢的孩子慢慢长大。不知不觉中,小谢已经被她安排进她未来生命里的一部分。她不明白心底那种淡淡的情愫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看着小谢身子越来越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孤星入命又怎样?
她才不会相信这些,阿爹死前有她陪着,她也会永远陪着小谢。
就像是在承诺着什么一样,她亲了亲小谢的额头,紧紧握着他的手,郑重道:“将来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陪着你,除非你不要我了。”
谢澜曦虽然早知道她与那些含蓄高雅的贵女们不同,可还是被这种大胆直接的亲密给惊到了。他心中忽然涌起小小的雀跃,就像是儿时苦练书画第一次得到了父亲的嘉奖,又像是深冬时节偷偷爬树终于给母亲折到了她凝望许久的红梅。这种雀跃一点一点放大,直到欢喜之情满满的溢出胸口,化作心底无法说出的低喊:“我怎么会不要你?”可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少女的手掌柔软温暖,掌心和指腹有着薄茧,手背微微有些粗糙。谢澜曦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晕红,他却不想放手,只是轻声问:“即使我是一个又丑又瘸的瞎子?”
阿苒看着他脸上淡红色的伤疤,盈盈笑道:“你哪里丑啦?无论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小谢呀。”她想了想,又道:“腿也没什么大问题,以前阿黄也骨折过,阿爹教我给他敷药上板夹,养了一段时间就好了,后来还不是跑得又快又轻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雪狼还跑不过我家阿黄呢。”少女的声音有些暗淡,“只可惜,阿黄已经不在了。”
谢澜曦低声道:“对不起。”
阿苒摇头道:“和你没关系,别总是自责。阿黄的仇我已经报了。虽然阿黄不在了,但我不是还有你么?”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声音渐渐欢快起来,“将来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就成亲,再过几年,等咱们生了孩子,亲人就会越来越多啦。我已经想好了,不论男女,都叫谢天,若有了第二个就叫谢地,一直往下排。”
谢澜曦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阿苒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和他说什么,他应该婉转的制止她。但心里只觉得温暖中带着些许甜蜜,不想打断她的梦想,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我看不见。”
少年秀美的脸上似是带着淡淡的失落,阿苒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脸,觉得似是不够,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下山看大夫。你不是伤了脑袋后才失的明么?我估摸着大概是淤血伤了眼睛,等淤血散去了,自然就能看到了。”
谢澜曦脸上滚烫,少女的嘴唇带着淡淡的香,似是儿时最喜欢的桂花蜜。这桂花蜜是他母亲按照兰陵萧氏家传的制法亲手酿造。他从小就喜欢吃甜食,尤其是这个桂花蜜,几乎一日都离不了。直到有一天,母亲在他面前亲手将她刚酿成的桂花蜜打碎了。他伤心极了,低着头跪在地上将沾满桂花蜜的碎片捡起来。只听谢夫人冷淡的说:“阿顽,太过明显的偏好,很容易成为你的弱点。如果你将来真心喜欢什么,在没有能力保护它之前,一定不要轻易露出来。要成为谢氏的族长,光靠嫡出的血脉,是不够的。”
谢澜曦渐渐冷静下来,他有些苦涩道:“那要是淤血散去了,我还是看不见呢?”
阿苒的声音清脆又快活:“没关系。只要有我在,我就是你的眼睛啊。”
章节目录 19 信物
就像是上天听见了谢澜曦的期盼似的,接下来的数天,天气越来越冷,风雪不断。好在阿苒早有准备,她从初秋就开始储备粮食准备过冬了。小厨房里米面不愁,肉干也准备了不少。这次从云霞镇又割了几斤五花肉,还有猪大骨。其实山里最缺的还是蔬菜,春夏天山上野菜多,还能凑合过,到了冬天就不行了。
阿爹在的时候,阿苒并不操心生计。自从阿爹病倒,一家里洗烧买卖狩猎全都落在了她身上。经过这几年的磨练,她已经相当有经验了。阿苒知道自己不通种植,冬季来临前都会早早去镇子上大肆采购。以她的体力,身负数筐蔬菜瓜果来回几趟并不成问题。这是这一次,因有人盯梢,她不愿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还是估摸着寻常人家的力道,走几步还歇了一会,借着地势树林,将对方甩了去。
说起来也是她运气好,追踪者跟着她上山后没多久,就看到了组织发出的信号,要求他们立刻收队回到云霞镇。阿苒并不知道这些,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开始和面。以往她都是在小厨房里和好,再拿到屋子里放置发酵。那时阿黄还在,她喜欢一边和面,一边同阿黄说话。可现在阿黄不在了,幸好小谢是个安静的听众,他总是浅笑着听着她的叽叽呱呱,似乎从来没有厌倦的时候。
阿苒也就顺理成章的把面盆搬到了屋内,一面与谢澜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谢澜曦半靠在炕上,身上穿着阿苒新买的中衣。此时男子多喜好穿着宽大的衣衫,追求老庄、佛道所谓自然飘逸之风,多不喜穿中衣。偏生谢澜曦是个异类,他十五岁时曾被热情少女们拦车追逐。因他生性温柔,不愿出手伤人,少女们以为他并不抗拒,蜂拥而上时差点没把他衣裳扒干净。那一次的惨痛教训,让他从此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紧密严实。这种特有的禁欲风格,与在时下男子喜好的低襟大袖,鹤氅袍服多有不同,倒有些前朝三重衣的味道,一时间京中又形成一股谢郎风,直到谢澜曦服丧在家闭门不出,才渐渐消停。
阿苒下山买衣裳时,怕暴露小谢行踪,只买了较大的女式中衣。谢澜曦并不挑剔,他身量较高,腰身纤细,穿起来竟稍稍显大。
阿苒有些可惜,随口道:“等明日有空,我给你好好改改。衣服这东西,果然还是要自己做的才好。只可惜我女红做得少,到时候你可别嫌弃。”
谢澜曦只是笑,良久,才轻声道:“阿苒,你待我真好。”
阿苒被他赞得有些羞愧,连忙转移话题,将自己在云霞镇上被盯上的事一一告诉了他。
谢澜曦微微皱着眉,双手保持着交叠的姿势,只是左手食指轻轻的敲击这右手的手背,似乎正在安静的思索着什么。
在阿苒眼中,少年白衣胜雪,如瀑布般的长发被随意束在一侧。即使穿着最简单朴素的衣裳,脸上还有一道狭长的红痕,可那种由内而外的光华竟然让人移不开眼睛。
阿苒心想,若是其他女人见到小谢沉思的模样,一定会忍不住扑上去。想到这里,她微微有些不快。小谢是她的,她可不愿意别人随意染指。若是有人胆敢觊觎,她必然会要她好看!
她脸上杀气腾腾,手中更加用力的摔打着面团。
谢澜曦并没有注意到这些,阿苒的描述让他很快就排除了敌人欲擒故纵的可能。
对方第一次上当中伏,是因为对阿苒毫无防备。而这一次,在看到了王于二人的尸骸后,他们必然不敢大意。
在谢澜曦心中,阿苒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聪慧少女,因常年在深山狩猎,身手顶多较常人更敏捷些。那些杀手毕竟训练有素,十个阿苒加起来恐怕也不是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拖后腿的自己?所以对方若真的跟踪到了这里,必然早就动手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投机取巧获得胜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谢澜曦微微舒了一口气,算算时间,谢家应该也有所反应了。
他作为谢家嫡出的独子,陈郡谢氏未来的族长,在没有确定他身上名单有多重要之前,谢家是不会轻易放弃他的。而这份名单的存在,只有他母亲知道。如果他是谢夫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说服家族保全自己。即使明知自己被追杀,生死不明,他也决计不会大张旗鼓的寻人的。
毕竟谢家在明,刺客在暗。
在没有弄清楚对方来历之前,谢家掌握的消息未必会比对方多。只有散布假消息,称谢澜曦已经寻到,此时重伤垂危,人在昏迷中,然后闭门不出,这样才能迷惑对手,让真正的谢澜曦有更多的时间蛰伏,直到有能力给出致命一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并没有死。
可人生就如赌局,以谢家的立场,在这个死局里只能赌他还活着。
谢澜曦出了会神,这才低声道:“阿苒,你救起我时,可曾看到一枚玉佩?”
阿苒停下手中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道:“你等等,好像有的。”
她将手上的面渍擦干净,从柜子上头翻出一个雕花的木匣,这里面收着谢澜曦当时随身的衣物饰品。在木匣最底层,赫然躺着一枚鸡子大小水色通透的玉佩,并不似寻常人家习惯用的花鸟鱼虫图案,反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谢字。只可惜阿苒识字不多,只将玉佩放到谢澜曦手里,道:“你摸摸看,是不是这个?”
谢澜曦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抹奇异的神色,慢慢道:“这个是我谢家的信物,无论在京中谢府,还是本家老宅,或任何旁支,见到了这枚玉佩,就如同见到了我本人。”
他摸索着这枚玉佩,面前的少女似乎根本不了解这枚玉佩的价值。
陈郡谢氏嫡系一脉子孙单薄,现任族长谢重信并非嫡系所出,乃是谢澜曦曾祖父谢重礼最小的庶出兄弟。谢重礼一共五个兄弟,只他一个位居嫡长,按照常理来说,族长一般由长房传承。可谢重礼只有一个嫡出独子谢知瑜,其间又发生了一些事,迫使谢重礼在过世前将族长之位暂时传给了谢重信。
谢重信与谢重礼相差整整二十岁,与谢知瑜同年。由于谢氏嫡出一脉自谢重礼始,三代单传,所出嫡子皆早早加冠入仕〖1〗。谢知瑜又与常人不同,他早产了两月,从小就体弱多病。好容易挨到谢为安出生,没多久谢知瑜就病逝了。谢为安相貌生得好,从小长于妇人之手,祖母与母亲皆溺爱成性,不求他将来拜相封侯,只希望一生安康无忧无虑。日后的事实证明,谢为安确实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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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礼记.冠义》:“已冠而字之,成丨人之道也。”古代男子一般二十而冠,但后世渐渐放宽年限,因此也有十六成丁之说。当然,也有不少未冠而仕的例子,譬如十二拜相的甘罗。在本文设定中,世家子弟可以提早加冠,已示成丨人。
章节目录 20 名单
当初兰陵萧氏将嫡出的大小姐嫁给谢为安,看中的就是他嫡系一脉三代单传的出身。只是谢为安实在不成器,每当谢重信要召开族长大会,他都想方设法避了开去。谢夫人想尽办法,甚至动用了娘家的力量,几番周折终于使自己成为了谢氏宗妇。但谢为安一点都不领情,成为族长之后,越发痴迷书画,根本就无心管理族务。谢夫人深恨他无能,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儿子身上。
按照谢氏族规,谢氏子弟未成家之前不能成为下任族长。偏偏谢为安这个糊涂蛋,居然在给谢澜曦议亲的档口,酒醉纵马摔死了。他一死,谢澜曦就必须服丧三年,成亲之事更是遥遥无期。
国不可一日无君,世家不可一日无长。
眼下嫡系一脉的谢澜曦尚未成立,那么谢氏族长就必须由庶出暂代。这种事既然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毕竟谢为安死得仓促,没有说除了谢澜曦,就非要是五房子弟。退一步说,就算谢为安说了,那又如何呢?谢氏子弟良才众多,大家都是庶出,既然五房能暂代,其他几房为什么不能?
那时候的谢家,暗潮汹涌,群狼环伺。
也不知道谢夫人是用什么法子重新请出了谢重信。谢重信在任族长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与他同辈的大多数都已经老迈不中用。只有他还精力旺盛。谢重信一出来,其他族人只能暂时忍气吞声的缩了回去。
此人虽然年过花甲,为人却一点也不含糊。他并未从谢夫人手里接手这枚象征着未来宗子地位的谢氏玉佩,而是当场将它直接转赠给了谢澜曦。不管谢澜曦将来如何,至少他的姿态是相当的清楚明了。
一时间,人人皆称谢家五房信义无双。
只有谢重信自己知道,当年嫡出的大哥之所以将族长之位传给自己,是因为知道他上面还有几个庶出兄长,彼此相互牵制,不可能让五房有机会独大,族长之位将来迟早要回归嫡系一脉。而这一次,谢为安的妻子萧氏是以孙辈的身份请求相助。毕竟只有他在当了多年族长之后,完完整整的将族长之位归还给了谢为安。只不过萧氏不知道,谢为安之所以被养废了,不全是他大嫂和大侄儿媳妇的功劳,否则他又怎么会如此爽快的把坐惯了的椅子让出来?
养精蓄锐了多年,终于风光无限的重掌族长之位。谢家五房这次是真正的扬眉吐气,即便是兰陵萧家见着他只能笑脸相迎,感激他雪中送炭的高义。不像之前,他暂代族长之职,还得时刻承受兄长的挖苦,长辈的刁难,外人的冷眼。那些辈分高的,没他活的久;官位高的,要么是没他辈分高,要么是没他威望高。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快活?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长房只剩下一对孤儿寡母,谢澜曦的婚事出了淮山这个事,放在谁心里都是个疙瘩。将来再由他出面保媒,长房念着他的情分,怕是不好拒绝。至于是谁家的姑娘,到时候还不是由他来安排?
谢澜曦手中的这枚玉佩,看似流光溢彩通透澄澈,实际上却沉重如山。五曾叔公虽然是个麻烦,但还不至于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毒手。他刚除服,谢夫人就忙着给他相看,若是这个时候自己死了,表面上看最得意的肯定是谢家五房。嫡出一脉就此断绝,五房把持族务多年,又信义兼在,其他几房只怕都不是对手。可转念一想,谢重信为人坚毅隐忍,他为了名声能忍上数十年,明明可以有更简单的方式解决自己,他又怎么可能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动手?只怕他现在比谁都着急,要是其他几房趁机煽动一下,难免别人不会怀疑到谢重信身上。
这池水一搅乱,五房的优势将会变成最大的劣势。君子前面多了一个伪字,足以让谢重信万劫不复。只有谢澜曦平安的回到谢家,谢重信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谁都知道,因淮山一事,吴王司马蔚对谢澜曦恨之入骨。以前吴王就多次派人刺杀谢澜曦。若现在他死了,吴王的嫌疑最大。谢澜曦服丧那三年,司马蔚暗杀他的事早就被世家闹得满朝皆知。圣人既已经发话,世家消停了,吴王也不做声了,此页就应当翻过去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吴王现在会突然出手?这对吴王又有什么好处?于情于理,都无法解释。
最关键的还是那份名单。
谢澜曦食指一下一下轻轻的叩击在玉佩上。
那天早上,他陪谢夫人出门。为避免不必要的马蚤扰,谢澜曦便与母亲一道坐在牛车里。谢夫人路过胭脂铺时,忽然想下车去看看。他有些不太放心,便陪在外面。紧接着,人群里一阵喧哗,有人追,有人跑,有人看热闹……现在想来,就好像阿苒在云霞镇所遭遇的那样。
虽然京中常有偷窃发生,谢澜曦还是心生警觉,立刻使人进店里护住谢夫人。却没想到刚一转身,便听到仆从的呼喝,竟似有人跌跌撞撞朝自己这边奔来。谢澜曦身形微微一侧,只见那人头发胡须皆是花白,看穿着打扮不似京中,满脸皱纹,神情狼狈,衣襟上似乎还有些许血迹。那老人似乎慌不择路,若是谢澜曦避开,他必然会一头撞上牛车的车辕。且不说撞到车辕上那老者是否受得住,若是到惊了牛,只怕会令更多的人受伤。谢澜曦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让开。可就是这一撞,他怀里被塞了一份染血的名单。
那老者一撞之后便踉跄逃走,倒让那些追他的人不约而同止住脚步,迟疑的朝这边张望了一会,悻悻而退。第二日,京郊乱葬岗就多出了一具浑身赤luo面目全非的尸体,只除了一头花白的头发。
这份名单的内容让人触目惊心。吴王封地位于大晋西北,往西与魏秦接壤,往北与梁周隔了一条漠河。吴地治下包括西平、昌泉、淮杨一共三个郡。而这份名单便是由西平郡内史余翊宏刺血提供,尾附两丞与治中手印签名。正文仅一句话,吴王与魏秦密谋联姻,其后所列长长一串名单中,不少赫然是朝中重臣。
若那老者是余翊宏的人,认出谢家牛车并不稀奇。大凡世家名门,总喜好在牛车上装饰家族族徽。那余翊宏也算是陈郡谢氏的姻亲之一,他嫡出的大郎娶的便是谢家三房的庶女谢婉怡。按辈分排,谢澜曦还得喊谢婉怡一声姑姑。余翊宏派人冒死递出这样一份名单,只怕现在余家上下已然遭了毒手。
章节目录 21 沐浴
可谢澜曦考虑的却是,这名单是真的么?
大晋与魏秦联姻本是好事,多了密谋两字,就显得有些微妙了,尤其还是与吴王密谋,怎么看都有点通敌叛国的意味。偏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样没头没尾的血书如何能轻易递交给皇帝?
皇帝用吴王牵制世家,来给太子铺路。若是吴王此时被逼反,多半只能落下一个失败身死的下场。吴王又不是傻子,他才在西北呆了不到十年,这时候谋反,拿什么和皇帝打,就靠封地那三个郡吗?
要知道谋反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第一大要案。若世家勤王有功,又能消灭一个未来的大障碍,怎么看都会是最后的受益者。皇帝与吴王之间,哪怕明知道彼此的宿命,目前也不会轻易捅破这层膜。
换个角度看,假如名单是真的,吴王造反成功,那么捅出这事的谢家第一个倒霉;若吴王失败,谢家就是首功,日后皇帝清算世家,首先要找的就是谢家的麻烦。反之,若名单是伪造的,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那么企图挑拨皇帝和吴王的谢家,又将是个什么下场?
送信人被人曝尸荒野,对方没有搜到名单,必然会怀疑到谢澜曦身上。若瞒下名单,对方也不会就此罢休,恐怕会直接找上整个谢家。敌人在暗,他在明,到时候谢家只怕会相当被动。一旦日后发觉是因为瞒下名单,圣人必然大怒。
此时谢家其他几房正在为族长之位暗潮汹涌,将名单交给家族,恐怕立刻会被抢着递给皇帝,一旦谢家核心真正进入了这趟浑水,想脱身都晚了。既然陈郡谢氏已经如日中天,不需要锦上添花,这件事是他惹下来的,就该由他亲自解决。
谢澜曦目前尚未起复,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因为长房一支势弱,自己年少好胜,为求起复想避开族人独吞功劳,将名单尽快通过父亲的好友大司马〖1〗陶温转交出去。陶温并非世家人,手上又有实权,上官一品。名单到了他手上,比在谢家人手里只会更妥当。
谢澜曦并不轻信这份名单,所以事先与谢夫人布了一个局。却没想到,敌人固然入了瓮,自己却也没能脱身。
阿苒将面和好,放在炕边。谢澜曦身子还弱着,炕不能烧得太热,让面在边上发一晚上,明早就能起来做馒头。趁着烧水的功夫,她赶紧收拾了屋子,将桌子搬开,腾出一片空地来。
谢澜曦将玉佩放回木匣,随手搁在了炕边的小几子上。只听少女清脆的嗓音问:“小谢,你想洗澡么?”他愣了一下,自己身上结的痂早已脱落,之前都是阿苒有空的时候帮他擦身,以他在家中的习惯,每日至少沐浴一次。他深知这里条件简陋,阿苒一个人忙里又忙外,他连下炕都需要搀扶,非但帮不上忙,还得累得她四处奔波,又怎么好意思提出沐浴的要求?
谢澜曦并没有拒绝,柔声道:“那麻烦你了。”
阿苒算了一下水量,走过来将他扶起,一面说:“这几天天冷,要省点柴禾烧炕呢。咱们俩今天先挤挤,将就着一起洗吧。”
谢澜曦顿时身子有些僵硬起来。虽然两人朝夕相处,同g共枕多日,他早将阿苒当成了自己妻子。只不过自幼所受教导使他一直尽力持守着君子之礼,从未主动对她有过任何逾越之举。之前因身子不便,阿苒给他擦身,扶他如厕什么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眼下要与她共浴,他不免有些犹豫。
须知世家权贵多蓄养奴仆,夫妻双方皆有各自的贴身侍婢,沐浴就和吃饭一样,会有许多人围观伺候;而像鸳鸯共浴这种香艳之事,多为娼门妓户所爱。用在正妻身上,未免有轻贱之嫌,也只有夫妻双方均出自寒门才不会计较。
他受过最正统的世家教育,既然将阿苒视为正妻,决不可有半分轻视之心。若真心想与阿苒长久,必须要教导她一些基础的世家礼节,否则将来光谢家那几房,阿苒都未必能受得了,更遑论世家间的交际?
他这几日思虑过重,眉宇之间隐隐一抹恹色。阿苒却没他想得多,只是觉得小谢什么也看不见,行动也不便,整日躺在炕上,难免心里会不舒服。若是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必定会快活许多。她特地烧了好多水,将阿爹常用的特大号浴桶搬了出来,试了试温度,这才将谢澜曦小心的扶进桶内。
尽管替他换药擦身时已经看过许多次,可每次看到谢澜曦光luo的腰身,她都难免有些口干舌燥。不知是水太热熏的,还是自己心思不稳,阿苒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她忽然觉得共浴未必是个好主意,小谢身子还弱着,万一自己一个把持不住扑上去怎么办?
窗外风雪呼啸,屋子里却春意融融。谢澜曦坐在浴桶中,舒适的热水加速着他身上血脉的畅通,恍然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谢家。若他没有遭遇刺杀,现在可能已经同王家四娘定亲了。
琅琊王氏女,向来为世人所称道。他以前也想过,自己将来的妻子,可能就与母亲一样高雅端庄,永远那样矜持的微笑。但王家四娘与母亲并不一样,她机敏善辩,有的时候出于道义,敢于不顾场合身份反驳长辈,譬如他父。看起来似乎有些口无遮拦,偏偏让人觉得可爱有度,至少谢夫人十分喜欢。随着年龄的增长,王家四娘将会表现得越来越得体。无论出身相貌性格才情,她无疑是最适合未来谢氏宗妇的人选。
可自从遇上了阿苒,谢澜曦的心境又变了。他从未与一个未婚少女相处过这么久。有的时候,他觉得两人就像是真正的夫妻那样。温柔的阿苒、聪慧的阿苒、勇敢的阿苒、勤劳的阿苒……她就仿佛是一个甜蜜的美梦,让他沉醉在其中,根本不愿醒来。
阿苒正在帮他洗头发。谢澜曦的发质极好,抓起一把握在手中,就像摸着锦缎一样光滑。和活泼好动的阿黄不一样,谢澜曦洗澡的时候非常的安静。水汽滋润着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更显得眉若刀裁,目若点漆。
阿苒瞪大了眼,低下头贴近少年的脸,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惊讶道:“咦,你的眼睛是不是好一点了?”谢澜曦只觉得少女温热的气息似是扑鼻而来。面前一个隐约的轮廓似是在晃动。他想看得更清楚,便伸手止住对方的动作,没想到手指却直接碰触上了少女柔软湿润的嘴唇。谢澜曦指尖微微一顿,下一刻,却依旧固执的抚摸上了阿苒的脸颊。
阿苒有些惊慌,又忽然有些害羞,胸口砰砰直跳。她眨了眨眼,软软道:“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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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周礼》以大司马为夏官之长。在古代应作最高武职之称。《百官公卿表》中道:“大司马之职,掌建邦国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国。…以九伐之法正邦国”。应劭曰:“司马,主武也,诸武官亦以为号”。韦昭《辨释名》曰:“大司马,马,武也,大总武事也。大司马掌军,古者兵车一车四马,故以马名官。训马为武者,取其速行也。”
章节目录 22 亲吻
谢澜曦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别动,让我摸摸你的脸,我想看清阿苒的模样。”
阿苒惊喜道:“你能看见了?果然是淤血吗?早知道如此,我就天天给你洗澡。啊,不行,你那时候还没结痂呢……”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被猛地拉低。重心的蓦然变化,迫使她将手撑在了浴桶边缘,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忽然眼前一黑。
和以往她偷偷亲他完全不一样,小谢的吻温柔又绵,美好又甜蜜,让她有些迷糊起来,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抱进了浴桶都不记得,只想闭着双眼,永远的和他这样亲吻下去。
谢澜曦的左手慢慢向后滑去,将少女的后脑轻轻托出。阿苒只觉得有一只温柔的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裳,顺着后背滑向胸前,那力道轻柔的仿佛一阵风,却几乎将她揉碎。阿苒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想呼唤小谢的名字,却张不开嘴。
谢澜曦顺着她的下巴往下一点一点的亲吻着,修长的手指顺着胸口慢慢往下试探,
怀中少女软得似乎要化成一汪春水。她想推开他,却又不舍得推开他。
谢澜曦低头亲吻着她的嘴唇,温柔的呢喃着:“别怕,阿苒,别怕。”少女的意识又开始迷糊起来,若是谢澜曦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一定会被这种惊人的妩媚所震撼。他觉得自己已经忍耐了许久,是时候动手真正收服她了。
可就在下一刻,少年忽然毫无预兆的晕了过去。
阿苒蓦然清醒过来,小谢的身子还虚弱着,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她自责的将谢澜曦从浴桶里抱出来,用布巾替他把身上的水渍擦干。谢澜曦身体的线条极其好看,阿苒有些脸红的别开眼,心底却说不出的欢喜。这是第一次小谢主动的亲吻她,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喜欢她?
阿苒替谢澜曦穿好中衣,又将被子给他盖好,这才着手清理起丢了一地的衣裳和水渍。她将衣裳拾起叠好,一面有些恍惚的想着方才的旖旎色。忽然瞥到小几子上的木匣,阿苒心中一动。
她走到炕边坐下,将木匣打开,拾起那枚奇怪的玉佩,小心的摩挲着。小谢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她知道这枚玉佩一定很重要。玉佩带着些许凉意,却并不冰冷,握在手里的感觉特别舒服。
阿爹也有过一个玉匣,是用来装菀芜雪芝的。不过那玉匣的质地比这枚玉佩要差了不知多少倍。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早点放回去,万一摔着了可不好办。她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将玉佩放了回去。忽然听到边上一个声音漫不经心的说:“若是你喜欢,就拿去吧。”
阿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谢澜曦已经张开了眼,黑漆漆的眼里似乎雾气散去了一些。阿苒有些不确定,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小谢,你能看到了?”
谢澜曦不作声,只是懒懒的靠在炕头。他的眼睛虽然能察觉到了些许光亮,但还是无法和以往那样清楚视物,只能面前看到模糊的轮廓,遂轻笑道:“只能看到一点光。”
阿苒似是极为开心,拉着他的手道:“太好了,能看到光就是有希望!”
谢澜曦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又微笑道:“怎么你比我还高兴的样子?”
阿苒笑道:“那是自然。你不知道,我刚把你捡回来那时候,你浑身都是血,整个人都半死不活的,我都做好了准备要给你收尸了。”她有些感慨道,“你看,这才过了大半个月,你已经能在笑眯眯的在这里和我说话了。估计养到春天的时候,你就能真的看见了,腿骨也会慢慢长好,到时候我带你打猎去。”
谢澜曦被她快活的语气所感染,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向阿苒伸手道:“阿苒,过来到我怀里。”
阿苒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的脱了鞋,爬上炕来。谢澜曦将她搂在怀里,又在她头顶亲了亲。阿苒此时衣裳还来不及穿上,只着了一件小衣,两个人背腹紧密相贴,不消一刻,她立即感觉到小谢身体的变化,就如同方才在浴桶里那样。
谢澜曦的声音有些远又有些近,他从她的头发一直亲吻到她的耳廓。手也慢慢伸进了她的衣裳里,指尖灵活而轻柔,仿佛正拨弄着她的心弦。阿苒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身后之人的笑声。那声音低低哑哑的,又带着些讥诮,与以往颇为不同。这声音让她心中一凛,不对,她的小谢应该是温柔而害羞的!
阿苒立刻伸手按住了那只已经游弋到她小腹上的